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15章

作者:吾谁与归

田氏代齊的時候,田成子選了一百多個妾養着,讓自己的賓客舍人出入後庭,田成子在起事之前有七十多個庶子,這些個庶子歷史上什麼下場,並沒有多少交待。

但是可以想到,這些庶子,在田成子田氏代齊的過程中,到底是什麼作用。

比如起兵的時候,這些人都是衝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田氏帶齊之後,這些個庶子們,會被立刻安排到各地,安定地方。

即便是在大明,不是正頭夫人生的妾室,都是送人的禮物,說送人,也就送人了。

妾室只是財物,在家裏都是賤人奴婢,庶子甚至連親生與否都無所謂。

“皇后。”朱祁鈺準備幫汪皇后摘掉髮簪,可是汪皇后躲了一下,眼淚已經順着臉頰流下,她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又不是不爭氣,沒給朱祁鈺生下嫡子來,爲何陛下還要立朱見濟呢?

“陛下,臣妾今日身子不便,就不伺候陛下了。”汪皇后抓着桌角,咬牙切齒的說道。

朱祁鈺眉頭緊蹙的看着汪皇后,賢良淑德的汪皇后,這會兒的模樣,簡直是要殺人。

“朕騙你的,今天胡尚書也說到了太子之位,朕和胡尚書商定好了,讓司禮監擬詔,立澄兒爲太子了。”朱祁鈺給汪皇后摘掉了髮簪,滿是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說道:“興安,拿聖旨來。”

興安端着一份聖旨和景泰大寶,朱祁鈺將景泰大寶落印在了聖旨之上。

“這下安心了吧。”朱祁鈺落了印之後,笑着問道。

汪皇后驚慌失措還有些失神的說道:“陛下,臣妾就是一時慌了神,才口不擇言,可是陛下這麼大的事兒,豈能兒戲啊,不是,臣有錯,還請陛下責罰。”

“本就是朕逗弄你罷了,何錯之有?好了,早些睡吧。”朱祁鈺示意興安出去,這月上柳梢頭,已經到了睡覺的時候。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用過了早膳,就準備去講武堂當值。

“聖旨燒了嗎?”朱祁鈺出了泰安宮第一句話,就是問昨夜的聖旨。

興安顫顫巍巍的說道:“燒了,連灰都沒留下,今天就送文淵閣,通傳天下。”

興安昨天夜裏其實準備好了兩份沒下印的聖旨,一份是立朱見濟爲太子,一份是立朱見澄爲太子。

一個皇長子,一個皇嫡子。

興安拿去落印的是立皇嫡子,另外一份冊封朱見濟的聖旨,自然得燒去。

興安親自燒掉的,自然是立朱見濟的聖旨,連灰都沒放過。

朱祁鈺點了點頭,一抖繮繩,向着講武堂而去。

正如胡濙所說,這賢與不賢並沒有標準,但是嫡庶長幼,卻有標準。

其實朱祁鈺更喜歡朱見濟,作爲大哥哥,朱見濟表現出了長兄如父的基本素質,這小小年紀,鍼砭時事,莫不是條理清晰。

可是這朱見濟爲太子,不僅前院朝堂會議論紛紛,就是這後院也會起火,看汪皇后的反應,立了這朱見濟,不會出大事,也會出現夫妻不和。

眼下正是這王化韃靼的關鍵時刻,朱祁鈺在立太子這件事上,不能推諉,一旦推諉,就會被認爲是嫡子不合聖意,等於必然立庶長子。

“陛下要招胡尚書來奏對嗎?”興安低聲詢問着陛下,這立太子這麼大的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朱祁鈺搖頭說道:“不用了,讓文淵閣直接傳旨便是,把奏疏拿過來吧,下午還有鹽鐵會議要開。”

“陛下,開封府疾報,襄王殿下說他病重了,得休養幾個月才能回京。”一個小黃門拿着一封奏疏放在了案桌上。

朱祁鈺看着奏疏愣愣的問道:“襄王說他病重了?真病了,還是假病了?上次那個瘧疾,一病就是一個月,朕非常擔憂,要了襄王半條命去,這次可別是什麼惡疾。”

朱祁鈺看完了奏疏,往桌上一扔說道:“假的。”

“不在貴州過多的逗留,也不在湖廣稱病,走到了開封,才說病了,還真是會選地方生病啊。”

襄王再次掏出了生病大法,顯然是假的,這次也沒給自己澆冷水,只是說身體抱恙,擺明了就是這個時候,不想進京。

襄王比興安想的更惜命。

第五百六十六章 裝在套子裏的人

“治襄王的藥已經上路了,估計晚些日子就可以入京了。”朱祁鈺放下了襄王的奏疏。

估計是襄王聽聞了京中有立太子的風波,爲了避嫌,所以纔會在開封府停下,哪怕是犯了欺君之罪,他也要留在開封。

襄王怕自己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這立太子的聖旨一下,到了開封府,自然是藥到病除,這襄王就該回京了。

興安俯首說道:“陛下英明。”

朱祁鈺擺了擺手,開始了一天的公文批覆,他卻是比較忙碌。

這聖旨的確順着官道驛路,直奔開封府而去,只有了五日,便到了開封府。

而此時的朱瞻墡和羅炳忠,正打算去梅谷賞梅,這聽聞消息之後,也不準備賞梅花了,立刻開始收拾行囊,腳程稍微快一點,還能趕得上過年。

“陛下這立了嫡子爲太子,真是讓人出乎意料之外啊。”羅炳忠扎進了行囊,放進了馬車之中,有些感慨的說道。

朱瞻墡卻搖了搖頭說道:“情理之中,陛下以庶登基,自登基之後就飽受非議。”

“這些個衛道士的清流言官,嘗言庶孽誤國,時至今日,大明擺脫冬序,他們依舊如此以爲,喋喋不休什麼五常大論。”

“一羣糊塗蟲。”

朱瞻墡端着手中的茶杯,愣愣的看着僕人進進出出,卻是一言不發。

這京師對於他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別看陛下已經立了太子,可是依舊不安心,他思前想後,將羅炳忠喚到跟前,示意他坐下說話。

“孤當初執意不進京,一來是惜命,知道入了京,那孫太后也容不得孤,二來,孤有自知之明,稽戾王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孤收拾不了。”朱瞻墡重提舊事,說起了當年他在襄王府的時候,孫太后請了他的金印,但是他死活不去京師的原因。

“殿下昔日之舉,今日之報也。”羅炳忠給朱瞻墡續了一碗茶,他這位襄王當年不進京的決定是對的。

就當時京師的局勢而言,朱瞻墡這個怕事的性格,確實收拾不了那個爛攤子。

朱瞻墡繼續說道:“陛下南下平叛,孤在京師監國,羅長史還記得嗎?那會兒多少人在孤耳邊叨叨,什麼郕王謙恭未篡時,什麼庶孽誤國亡社稷之類的話。”

“他們就不想想,若不是稽戾王親征,陛下至今還是郕王,孤還在襄王府花天酒地醉生夢死!”

“是他稽戾王失道丟了天下!不是陛下篡了他的天下!”

朱瞻墡這番話說的有些怒氣,陛下是殺了稽戾王篡位的風力,可一點都不比當年太宗文皇帝下西洋是爲了找建庶人的風力差到哪裏。

“天時地利人和,以人和爲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殿下高見。”羅炳忠附和的說道。

關於陛下爲什麼是陛下的問題,羅炳忠的看法和朱瞻墡是完全相同的。

陛下的皇位是時事之下,乘風而起自己爭來的,而不是篡來的。

說玄乎點,那叫天命所歸。

朱瞻墡拿起了茶杯當湯婆子暖手,他感慨萬千的說道:“孤爲陛下鳴不平啊。”

“陛下當初監國是被架上去的,讓陛下監國,讓陛下從不視事的王爺變成皇帝的也是他們,現在又拿着嫡庶的事兒說,說天象多變,皆因陛下失德所致。”

“就拿孤來說,孤是個多惜命的人啊!當初南衙僭朝作亂,孤立刻馬上就帶着你跑了,去京師找陛下做主,爲何?”

“陛下要是真的無德,我一個嫡皇叔,敢跑去京城?若是那孫太后依舊垂簾聽政,孤寧願被叛軍俘虜,也不敢入京去!”

“陛下不修德行?到底誰沒德行?!”

朱瞻墡又提起當初他放下襄王府的一切跑路,就是察覺到了有異常,他立刻做出了上京的決定,即便是知道陛下太廟殺了稽戾王,他還是如此選擇,就是看到了稽王府上下全須全尾。

到底誰不修德行?

羅炳忠趕忙說道:“陛下乃至德之人,殿下亦至德之人,殿下信陛下,陛下亦信殿下。”

拍馬屁這種事,羅炳忠輕車熟路。

而且不會拍到馬闌尾上,因爲襄王朱瞻墡乃是宗親之中,唯一一個掛着奇功牌,三讓而不就的至德之人,那是陛下欽定的!

朱瞻墡看了看自己擦得鋥亮的奇功牌,這是他拿命博來的。

他的話裏帶着幾分怒氣,厲聲說道:“這天下是誰的天下?是這五常大論的天下,還是陛下之天下?”

“陛下心裏委屈啊。”

“什麼嫡不嫡,庶不庶的,有啥好議的?”

“稽戾王就是嫡子了嗎?她孫太后當年也是踩着胡皇后當上了皇后,稽戾王剛出生那會兒,也不是嫡子。”

“你別笑!”

“孤就是看孫太后眼下失了勢,孤纔敢這麼說,她要還是垂簾聽政,給孤陛下的膽子,孤都不敢亂說話。”

羅炳忠趕忙止住了笑意,他聽到這裏,終於聽明白了,他這位襄王殿下,還真是爲陛下打抱不平,纔有這番話。

他也靠在了藤椅上,頗爲無奈的說道:“嫡庶有別,尊卑有序,就算是陛下,這五常大倫之事,也是得受這份委屈。”

羅炳忠覺得陛下立了嫡子爲太子,有些意外,所以才覺得陛下受了委屈。

“不不不,你想錯了。”朱瞻墡伸出了食指擺了擺說道:“你還是不瞭解陛下啊,猜不出陛下的心意。”

“哦?殿下有何高見?”羅炳忠有些好奇的問道。

“枉論聖意是要掉腦袋的,不過孤前腳稱病不前,已犯下了欺君之罪,此時再多一個妄議的罪名,也是無所謂了,就和你分說分說。”朱瞻墡笑着說道。

“其實這個時候立誰都一樣。”

“現在陛下的皇嗣尚且年幼,無論立哪個,不過都是餌料罷了。”

羅炳忠倒吸一口冷氣,他低聲說道:“殿下,此話也就你我二人密語兩聲便是,切勿到外面亂說。”

這話要是傳出去,朱瞻墡要遭多少罪過?萬一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裏,後果不堪設想。

朱瞻墡放下了茶盞,依舊滿是笑意的說道:“要孤言,立誰都可以,只有有的立,就不是事兒,怕就是怕沒有立的那個。”

“你看看先帝,孤的那個大哥,後宮佳麗,僅僅嬪妃就有十二人之多,結果皇子就誕下了兩個,你就沒奇怪過嗎?要知道當今陛下,宣德十年才被陛下所認。”

庶子的地位很低,哪怕是在皇家也是如此。

就以陛下爲例,現在住在泰安宮裏的吳太后,本就是當年漢王朱高煦址磿r候的宮嬪,機緣巧合侍奉了宣德皇帝。

自從郕王朱祁鈺出生之後,就一直住在宮外,直到宣德十年,宣德皇帝朱瞻基爲了給這娘倆一條活路,才認下了這個孩子,封爲了郕王。

就稽戾王那個性子,若是朱瞻基不封朱祁鈺爲郕王,昭告天下,這吳太后和朱祁鈺,一個都活不了。

羅炳忠驚駭的說道:“不是說陛下宣德三年出生,宣德十年二月被封爲了郕王嗎?這何來宣德十年才被先帝所認之說?”

朱瞻墡嗤笑了一聲,拽了拽自己的臉皮說道:“這是什麼?”

羅炳忠老實巴交的說道:“臉。”

“臉,臉面。”朱瞻墡用力的靠在了椅背上,搖頭說道:“吳太后的父親吳彥名乃是漢王近衛,永樂十年,吳太后入宮。”

“宣德十年之前,我作爲先帝的胞弟,從未聽說過我還有一個二侄子,你可知爲何先帝要將陛下養在宮外?”

羅炳忠想要堵住耳朵,這種皇家機密之事,也是他能聽的?

可是襄王要說,他又不能不聽,君讓臣死,臣不能不死。

他結結巴巴的問道:“爲,爲何?”

朱瞻墡嗤之以鼻的說道:“還不是那孫太后?”

“先帝爲何生不出兒子來?你猜是生不出,還是生得出來,活不得?”

“自從那胡皇后被廢,孫氏做了皇后之後,先帝膝下再無一兒一女,只有陛下一人養在宮外獨活!”

“你還不明白嗎?”

“陛下是個明白人,所以住泰安宮,而不住皇宮。”

“當然了,孤這也都是猜測,做不得真,做不得真,你權當孤胡言亂語便是。”

羅炳忠看着牆角的梅花,思索了良久,他的襄王殿下今天真的沒喫錯藥,因爲是裝病,隨行的醫倌,壓根就沒開藥。

既然不是喫錯藥了,那大約是真的病了,心病。

羅炳忠十分鄭重的說道:“殿下要是實在是擔心,要不我們在這周王府舊府多住些時日?等到開了春,過了天明節,等到京營凱旋之後,再回京?”

“實在不行,咱們就不回京了,問陛下討要一個封賞,把這周王府舊宅賞給殿下,咱們就住這兒,哪兒都不去了。”

朱瞻墡靠在了椅背上,呆呆的說道:“把孤今天跟你說的話,散出去吧。”

“收拾好了,就上路吧,不耽擱了。”

“散,散出去?”羅炳忠可是知道襄王今天到底說了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又是妄議太子,又是妄議陛下身世,只要一句話說出去,都是掉腦袋的事兒。

這襄王還要他羅炳忠散出去?

回京就是腦袋搬家!

“孤是王,還是汝是王?!”朱瞻墡厲聲問道。

羅炳忠十分確切的回答道:“殿下是王。”

“讓你散出去,你便散出去就是。”朱瞻墡靠在椅背上,看着碧藍如洗的天空,喃喃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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