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敲了敲桌子說道:“那對於你自己呢?”
“臣本就不求榮,也求不得了。”胡濙很恨賀章,是賀章把胡濙逼得求榮不得的地步。
朱祁鈺玩味的看着胡濙說道:“這樣吧,胡尚書,朕也和你打個賭,就賭你心裏想些什麼,會如何做。”
“若是朕猜對了,你就聽朕的,如果你猜錯了,你就繼續如何?”
胡濙看着陛下篤定必勝的模樣,就疑惑的說道:“人心隔肚皮,陛下又如何知臣之事呢?”
“臣賭了。”
朱祁鈺看着胡濙那依舊精力十足的模樣,搖頭說道:“這權臣的模樣,首先就是陽奉陰違。”
“無論今天朕是賭贏了,還是賭輸了,無論今天朕說了什麼,你都會繼續做下去。”
“是與不是?”
胡濙悶聲笑了起來。
陛下猜對了,陛下贏了。
可是無論皇帝贏了還是輸了,他胡濙都會做下去,權臣的第一條就是陽奉陰違。
所以這個賭,毫無意義。
胡濙這麼做,只能換一場讓陛下印象深刻的記憶,付出的卻是胡濙一生榮辱。
這個代價對胡濙實在是太沉重了。
雖然胡濙時常演示各種奸佞的手段,但是他真的不是什麼奸佞,哪怕賀章現在深入虜營,但賀章並不埋怨胡濙。
朱祁鈺不答應,但是胡濙還會繼續做下去。
“陛下,不好了,陛下。”一個小黃門衝進了御書房,一不留神,腳被門檻扳倒,連滾帶爬滾了幾圈,滾到的御案之前。
“御前做事,何故如此慌張!”興安厲聲叱責着。
小黃門驚慌失措的說道:“陛下,於少保在京營中主持韃靼十三萬俘虜之事,韃靼有悖逆者刺於少保,於少保身負重傷,不省人事!”
“什麼?”朱祁鈺猛地站起來,抓着桌角,大驚失色,面色蒼白,然後轉爲了紅潤說道:“此事幾人知曉?”
“僅夜不收知曉。”小黃門滿臉煞白的回答着,額頭都是汗。
朱祁鈺咬着牙說道:“嚴密封鎖所有消息,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否則軍法論罪!”
“遣太醫院院判陸子才,立刻前往北古口大營,救不活於少保的命,拿陸子才腦袋來見朕!”
“快去!”朱祁鈺憤怒無比的說道:“一旦於少保不幸薨逝,命令石亨,所有韃靼俘虜無論男女老幼盡斬!立刻進軍!”
“朕要讓草原寸草不生,爲於少保陪葬!”
“陛下不可,陛下三思,萬萬使不得啊!”胡濙看陛下已經怒到了極致,跪在地上,大聲的說道:“此舉有傷天和!於少保最害怕的就是陛下失道。”
“陛下,眼下急怒攻心,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朱祁鈺抓着桌角稍微冷靜了下說道:“胡尚書,此事不要讓其他人知曉,若是於少保薨逝,朕會讓讓草原所有生靈爲於少保陪葬,無須再議了。”
“先退下吧,朕一個人靜一靜。”
“還有這種時候了,胡尚書那求辱得辱的戲,就不要演了。”
胡濙俯首說道:“陛下,臣拎得清楚輕重,臣告退。”
於少保在北古口大營出了事,胡濙這個時候那還有什麼演戲的心情?
大明若是失去了於少保,再失去他這個糊裱匠,那大明得亂成什麼樣?
胡濙憂心忡忡的離開了御書房,準備隨時挑起大梁,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他還是有些老力。
朱祁鈺靠在軟篾藤椅上,閉目養神,直到胡濙離開,朱祁鈺才睜開了一隻眼,開口問道:“朕演的好不好?”
興安趕忙說道:“那是極好的,可是這麼誆騙胡尚書,若是胡尚書知道了……”
“他先演朕的!”朱祁鈺立刻說道。
于謙會在北古口出事嗎?
別說朱祁鈺給於謙點了親衛的緹騎作爲護衛,武清侯京營總兵官石亨,他寧願自己出事,也不會讓于謙出事。
本就有仇怨和衝突的兩個人,一旦于謙出事,石亨首當其衝。
所以,于謙在前線遇刺的消息,是朱祁鈺在演胡濙。
朱祁鈺說了,嚴格保密,不與外人道也。
胡濙要賭上自己的一生,爲陛下演一出名爲大忠似奸的權臣弄權的戲。
胡濙諢o德,他朱祁鈺就有德了?
小狐狸和老狐狸對飈演技,就看誰能演過誰了。
胡濙走出御書房的時候,確實懷疑了一下,但還是積極準備去了。
胡濙的道德底線還是比朱祁鈺高了那麼一些,胡濙怎麼都沒想到,陛下居然會用於少保的安危作爲殺招,而且他看陛下震怒,要讓草原所有人爲於少保陪葬的模樣,實在是真情流露,不似作僞。
不是假的,若是于謙真的在北古口大營出了事,朱祁鈺真的會讓草原寸草不生。
第五百六十五章 立皇嫡子爲太子
“朕知道胡尚書的心思,無外乎這朝中安穩了這些個年,一些人就生出了亂七八糟的心思,胡尚書想要把他們一個個的都釣出來。”朱祁鈺閉着眼吐了口濁氣。
大明天下,雖然大案頻發,可極少涉及到了這廟堂之高,這就導致了京師的這池水,又開始了泛起了許多的波瀾。
胡濙看自己還有點老力,就想着提前折騰出些風浪來,把這些暗流湧動,都提前引出來。
朱祁鈺對興安繼續說道:“胡尚書爲大明賣命了五十五年了,當年說是尋找那建庶人,不過是借個由頭巡撫天下。”
朱祁鈺現在是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他卻越發理解當年太宗文皇帝受的那些個委屈了。
天下人皆言這太宗文皇帝對建庶人忌憚頗深。
比如派出胡濙等一十四位巡撫,出京巡撫天下,文皇帝到底是要看着天下的沉痾爛疾,還是要找這建庶人?
比如南下西洋,憑耗多少人力物力財力?鄭和帶着幾萬人,乘風破浪,披荊斬棘,到底是爲了富碩大明,廣貿四海之物,還是要找建庶人?
若是文皇帝對建文帝真的忌憚頗深,那朱文圭至今爲何還活着呢?
一個坐在皇位上,因爲自己太蠢失道天下的傢伙,真的值得忌憚嗎?
且不言太宗文皇帝的英武,就是朱祁鈺,都對稽王府上下還有宮裏那個孫太后,一點忌憚沒有了。
太宗文皇帝受了不少的委屈,天下人皆言他薄涼寡恩,皆言他奪了侄子的皇位,驚恐不安。
但是朱祁鈺卻是知道,只是文皇帝不想管而已。
“朕也去過南京,車馬勞頓,豈是兒戲?朕還是大駕玉輅出行,尚且疲憊不堪,胡尚書不爲那建庶人殉葬,當了多少年的官兒,就被罵了多少年。”
“朕不能讓他臨到頭,變成一個禍國殃民的權臣,即便是他自己要做,朕也不準。”
“朕勸不住,也管不住,就只能騙了。”
胡濙被罵,也不是投獻了他朱祁鈺之後,才被罵,自從胡濙不曾爲建文帝殉節,並且在永樂朝爲官之後,胡濙的命呔驮]定了被罵。
興安聽完了陛下的絮叨,俯首說道:“世人皆言陛下薄涼,臣以爲陛下至仁。”
朱祁鈺將手中的紅羅炭,扔進了火盆之中,低聲說道:“朕想薄涼嗎?朕不想你好我好,和和美美嗎?”
“胡尚書老了,人老了疑心病就重了些,就會出現蟑螂恐懼症,前些日子裏,張鳳這隻大蟑螂,自曝其短,把胡尚書給刺激到了,總是疑神疑鬼的。”
興安愣了愣神,呆滯的問道:“什麼是蟑螂恐懼症?”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胡尚書是江西人,南方的家裏一旦發現了一隻蟑螂,就覺得什麼邊邊角角都有蟑螂了。”
“你挑兩個教坊的良人,給胡尚書的那個兒子胡長祥送去,胡長祥喪妻之後,這都快五十了,受累於他父親的名聲,一直沒有續絃。”
“家裏就三個人冷冷清清的,送倆美侍,添幾個人丁,給胡尚書找點事兒做。”
興安想起了那個解刳院當值的醫倌,點頭說道:“臣領旨。”
“襄王走到哪了?算算時間,該到河南府地界了吧?”朱祁鈺掐着指頭算了算,按時間算,這會兒襄王已經已經過了湖南地界,快進河南了。
三年之期已到,襄王安定貴州有功,帶着自己的長史,已經在回京的路上了。
“陛下,今日驛站飛鴿傳書,大約已經走到了開封府,再有十多日,就能回京了,能趕得上過年。”興安回答了一聲,他往前湊了一步,給陛下披上了大氅,低聲說道:“陛下,臣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知道不當講,就不要講。”朱祁鈺看着興安有些擔憂的神情,就知道興安到底想說什麼,止住了興安的話頭。
興安走了兩步,他低聲說道:“陛下,臣還是得說。”
“說吧,不說能把你憋死。”朱祁鈺看着興安的模樣,就知道興安這話無論如何都會講。
興安跪在了地上,俯首帖耳的說道:“陛下,臣僭越。”
“襄王有三讓至賢的德譽,這如今從貴州回來,德譽更盛,當初本就有陛下與襄王奪龍之事,這宮裏的孫太后,在稽王府還有條萬貞兒的暗線。”
“這萬一陛下有個風寒之類的病痛,孫太后下一道襄王監國、稽王爲太子的聖旨來,襄王再讓人把泰安宮一圍,臣怕他們把天捅出個窟窿來。”
朱祁鈺看着興安點頭說道:“起來回話。”
興安是朱祁鈺的大璫,這番話,自然是興安的擔憂,又何嘗不是朝中某些人的希望呢?
朱祁鈺可是亡國之君名聲在外,和襄王那個謙恭和順的美名,差的極遠。
朱祁鈺搖頭說道:“於少保曾經跟朕說,人心經不起猜度,更經不起考量,朕也不會去考驗襄王的人心,他若是真的想坐這龍椅,那就爭搶一番好了,看到底誰纔是天命所歸。”
就跟太宗文皇帝看不上建文帝一樣,朱祁鈺作爲皇帝,還能讓他一個襄王在京師翻出了浪花來?
興安還是跪在地上,越發恭順的說道:“陛下,臣以爲,若是韃靼和議成了,就讓襄王殿下去大寧衛吧。”
“主意不錯。”朱祁鈺覺得襄王去大寧衛治理韃靼,是個不錯的主意。
襄王只要在京師,就會有些人生出一些歪心思來,把襄王送去大寧衛治理韃靼,也不是個壞事。
興安這纔起來,他是司禮監提督太監,本身就有參政議政的權力,而且作爲陛下的大璫,興安自然先顧着陛下。
“陛下,今晚唐貴妃差人來說,做了點新鮮的糕點,陛下要去唐貴妃的花萼樓嗎?”興安低聲詢問着陛下的去處。
這宮裏的妃子多了起來,唐雲燕生下了三皇子朱見浚之後,就一直沒有身子,眼瞅着宮裏的汪皇后、李賢妃膝下有兒有女,頗爲羨慕。
陛下也極爲喜歡這唐雲燕,興安也就時常行個方便。
朱祁鈺搖頭說道:“去皇后院裏。”
興安無奈,這宮裏妃子爭寵,爭來爭去,就是爭陛下這顆心,可是陛下後宮的妃子多了許多,陛下還是在皇后院裏的時間最多。
朱祁鈺抓住了給自己寬衣解帶的手,汪皇后這雙手,還是有點涼。
“皇后還在怨恨朕,否了母親的懿旨?”朱祁鈺還是選擇打開天窗說亮話。
吳太后的嫡庶有別,尊卑有序,讓庶子和嫡子分開就學,就是爲了杜絕以後,這庶子們生出不該有的想法來。
尤其是皇長子朱見濟,這年齡見長,這才情越發顯露,人人稱其賢,爲人端正。
吳太后是郕王府的生母,在朱祁鈺登基之前,先尊了太后,補了道手續,朱祁鈺這便算是嫡子登基,也不太算逾越禮制。
禮法即便是不在胡尚書手中,那也是不是不便之物。
汪皇后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臣妾哪敢生什麼怨恨之心,陛下日理萬機,這天下大事、小事,多少都得陛下親自定奪。”
“今年夏天,就是陝甘寧靖四省的旱災欠收,就把陛下給累了好幾個月,纔算是安撫了災民,這還僅僅這一件事。”
“陛下在臣妾這兒的過夜的日子最多,臣妾受到如此恩寵,怎麼會生怨懟之心。”
“真沒有?”朱祁鈺看着汪皇后的眼睛問道。
汪皇后點頭說道:“真沒有,孩子們還小,也不急這幾年。”
“臣妾知道陛下心意,陛下希望他們兄弟幾個,能夠兄友弟恭,和和睦睦,臣妾也是如此希望。”
朱祁鈺一想到爲了這皇位,歷朝歷代,發生的那麼多的腥風血雨,就知道他這個想法,完全是妄想。
“皇后不急,已經有人急了。”朱祁鈺抱住了汪皇后,低聲說道:“朝中已經有人在上奏請定太子之位了。”
皇后誕下了嫡子朱見澄之後,朝臣們並沒有立刻上表言立太子事,主要就是怕孩子會夭折,這立太子非同小可,一旦夭折再立,就是反覆折騰來折騰去。
所以朝臣們就等了幾年,才上奏請定。
朱祁鈺低聲說道:“朕有意給……朱見濟。”
“叮叮噹噹。”汪皇后摘髮簪的時候,髮簪掛着一串珠子,嘩啦啦的掉了一地。
汪皇后愣愣的看着朱祁鈺,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陛下,莫不是真的要立濟兒?”
庶子在古代就是庶孽,孫太后謾罵的時候,沒有避着旁人,朱祁鈺早就聽到過這個詞了。
庶子什麼地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