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這是一個新情況,但是並沒有出乎陛下的預料之外,河套之戰明明沒有範廣的事兒,但是陛下依舊給範廣升官加爵,就是因爲範廣在遼東鎮守之功。
“建奴的使者能到大寧衛來,想來是韃靼人內部,有想要這麼做的人,這個人是誰?脫脫不花嗎?”賀章敲着桌子,面沉如水的問道。
馬碩搖頭說道:“不是,是濟農阿噶多爾濟。”
“就是京師之戰帶兵入關,在清風店被截殺,在賈家營未戰先退,導致也先進退失據的阿噶多爾濟,是他嗎?”賀章既然要出使,自然做足了功課。
這個阿噶多爾濟,當初聯合也先,徹底架空了脫脫不花,宣府之戰的時候,阿噶多爾濟見大明防守嚴密,居然直接跑了。
讓賀章沒想到的是,脫脫不花居然能容得下這個跟他不一條心的阿噶多爾濟。
“滿都魯,也就是他們的三臺吉,傾向於投降大明,他跟那些跪在燕山長城下的那些韃靼人訴求一樣。”馬碩說到了一個現在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
滿都魯,脫脫不花的弟弟,韃靼部的三臺吉,當年河套之戰的時候,年僅十五歲的滿都魯,曾代表了他大哥脫脫不花,參加了官山議事臺大會,拒絕了也先要求共同出兵。
馬碩將一大堆的諜報放在了桌上說道:“在很大程度上,那十三萬韃靼人,跑到北古口大營,就是滿都魯的授意。”
“一來可以阻斷大明進軍的步伐,二來,可以爭取更多的主動權和在韃靼的話語權。”
“這種請求大明冊封,劃分牧區,減少韃靼內耗的風力,都是滿都魯一手操持的。”
“脫脫不花本人,更傾向於維持現狀。”
現在的韃靼部諸臺吉,分成了三股勢力。
以阿噶多爾濟爲首,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共擊大明;
以滿都魯爲首,清繳韃靼諸王,全面歸順大明;
以脫脫不花爲首,維持韃靼元裔汗廷的地位,歸順大明,但是不完全歸順。
大明可以冊封他們的可汗,但是韃靼仍歸他們元裔汗廷管理。
脫脫不花這種想法有些不切實際,確切的說,脫脫不花就是個騎牆派,他在二弟三弟之間搖擺不定。
賀章算是初步瞭解了眼下韃靼人內部的不同傾向。
他有些疑惑的問道:“滿都魯年紀輕輕,能煽動起如此大的風波嗎?”
馬碩挑了幾份諜報重合在一起說道:“滿都魯是個聰明人,他曾經直言不諱和屬下說,若是大明未能王化韃靼,反而是給韃靼一個喘息之機。”
賀章拿起了那幾份諜報,看了許久。
滿都魯走的是陽帧�
大明想要徹底解決邊患,想要徹底收復韃靼人,就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而眼下大明勢大,瓦剌已經西進了,韃靼人已經沒有了西進的可能,所以韃靼人唯有全面歸順大明。
若是大明無法消化韃靼這個部族,若到時候,黃金家族的後裔振臂一呼,應者雲集,那大明就是養虎爲患。
賀章十分意外,他居然在塞外看到了陽值奈兜馈�
“此子不可留。”賀章點了點滿都魯的名字說道:“得想辦法殺了他。”
馬碩聽到這裏,頗爲無奈的搖頭說道:“殺了他?韃靼內部有些人,比咱們大明人還要恨他。”
“但是殺不了,此人個人勇武不提,滿都魯在草原上本就是勇士的意思。”
“怎麼說呢,就是無從下手,他不給別人下手的機會。”
賀章想了想問道:“比陛下還要謹慎不成?”
大明皇帝在奉天殿監考,所用水食,居然自帶食盒,陛下不給任何人一絲一毫物理消滅他的機會。
馬碩深以爲然的想了想說道:“有過之,無不及。”
大明皇帝曾經下過最高指示,禁止暗殺,是因爲陛下覺得韃靼王的命,都不如夜不收的命金貴。
夜不收們在草原做事,也不是沒想過殺掉滿都魯。
整個韃靼部扒拉一下,也就這個滿都魯有點水平,殺了滿都魯,韃靼部怕是永無翻身之地。
可是這滿都魯做事太過於謹慎了,明明很勇武,卻過分的謹慎。
賀章斟酌了一番說道:“此事好辦,這個滿都魯今年不滿二十歲對吧,未曾及冠,就應該到四夷館就學,明日和議之時,就先說這一件事。”
“我想無論是脫脫不花還是阿噶多爾濟,都會同意的。”
馬碩呆滯的看着賀章,賀章真的這麼說,韃靼可汗和副汗,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這就是陰險狡詐的讀書人嗎?
殺人不動刀。
怪不得陛下從來不讓他們這些武將們和文臣們正面對壘。
不動手的前提下,這眼睛珠子一轉就是一個主意的文臣,真的非常陰險。
賀章繼續說道:“即便是滿都魯能夠說服兩位哥哥,把他留下來,他們之間還能像現在這樣維持表面的和睦嗎?”
“他們不肯撕破臉,我只是輕輕的推那麼一下而已。”
賀章手抬起輕輕推了一下,滿是笑意。
至於滿都魯的主張,賀章倒是覺得很不錯,至於日後韃靼人會不會反噬?
得看陛下的年齡。
如果陛下能再活五十年,三代人過去,大明怎麼都可以消化掉韃靼人了。
若是陛下再活三十年,兩代人過去,賀章也有信心,韃靼人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若是隻能活十年、二十年,賀章也不太好說,大明能不能將韃靼人徹底王化。
“胡尚書整日裏面聖,天天演示一些文臣的手段,也不知道有沒有教陛下一些養生之道。”賀章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思慮的事兒,馬碩並不清楚。
馬碩清楚的事兒,賀章卻不知道。
馬碩說道:“雖然不知道你爲何莫名其妙的說到這個,陛下在講武堂御書房的案前,有一本胡尚書親自批註的預防衛生與簡易方,陛下愛不釋手。”
“你怎麼知道的?”賀章瞪大了眼睛,滿是奇怪的問道。
“我在講武堂進學的時候,常去陛下的御書房啊。”馬碩理所當然的說道。
賀章愣愣的問道:“常去?”
馬碩滿是回憶的說道:“陛下在講義堂親自授課,所以我們這些門生要有不懂的地方,就可以寫陳條問,陛下一般都會宣見我們,爲我們作答。”
賀章臉色數變,一陣青一陣白,一甩袖子站了起來說道:“你們一點都不體恤陛下!陛下日理萬機,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案牘勞神!”
“講武堂講義堂,千餘學員,人人問詢,陛下得忙成什麼樣!沒有一點恭順之心!”
“哼!”
賀章憤憤不平。
講武堂的聚賢閣御書房,那不是誰都能進的,能夠自由進入的只有六部明公和文淵閣的閣老王文,其他人只有被宣見的份兒。
當然,原兵部尚書陳汝言,就是在陛下南下平叛主動讓賢的那位,也可以自由出入御書房。
說白了,身上不掛牌子,想進那御書房,比登天還難。
賀章至今只去過一次,還是他從四川回到京師,被任命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前,陛下找他聊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今日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地方,對於天子門生而言,不是個神祕的地方,甚至有功夫四處打量。
“你這人,師長傳業授道解惑,多正常的事兒,你至於嗎?”馬碩並不知道賀章嫉妒什麼。
賀章慢慢坐下,陛下對文臣有偏見,這事從陛下還是郕王監國的時候,就是如此。
這麼些年了,他還以爲陛下早就放下了對文人的偏見,可是現在看來,陛下一如既往,對他們文官並不放心。
陛下給了於少保文安侯的爵位,硬生生的把於少保從文官變成了武勳。
賀章坐下之後,也理解陛下爲何這般。
其實說到底,還是文官們自己辦得那些事兒,最近京師的張鳳案,就是一個十分鮮活的例子。
金濂薨逝,江淵被降職,張鳳鋃鐺入獄。
賀章離開京師的時候,聽說陛下還問過陳汝言,要不要從文淵閣再至兵部履任兵部尚書。
具體的結果,賀章不是很清楚,但是很明顯,不是陛下不想信任文臣,是他們這幫文臣屬實是有點不爭氣。
也不能怪陛下。
賀章長嘆一聲,繼續和馬碩商談關於明日談判諸事。
“這麼看來,脫脫不花其實隨時有可能倒向阿噶多爾濟,聯合李滿住和董山出兵,共擊大明。”賀章看完了那些諜報,憂心忡忡的說道。
“我也是如此判斷。”馬碩附和的說道。
脫脫不花之所以現在在牆頭上騎着,是因爲大明皇帝的釜底抽薪之計,在草原上大量發行銀幣,把草原的血肉抽乾了,否則脫脫不花能這麼老實?
賀章由衷的說道:“陛下的銀幣政策,我看吶,還是繼續推行的好。”
“再推行個十年不算多,二十年不算少,讓他們自己殺死自己。”
賀章這才發現了陛下的手段看似酷烈,卻極有效果。
銀幣法,大大的加劇了韃靼王自上而下對下的朘剝,讓本就脆弱的草原財經事務,徹底崩潰,韃靼人無以爲生,能走的只有一條路,逃入大明。
次日的清晨,賀章草草用過早膳之後,就來到了過去的寧王府,現在的韃靼王帳,見到了早就等待着的諸多韃靼王。
賀章簡單的客套了一番之後,笑着說道:“大汗三弟現在還未曾及冠,按照大明禮,他應該到四夷館就學纔是。”
“陛下寬仁,想要讓韃靼諸王未及冠子弟,皆前往四夷館就學。”
滿都魯面色驚變,他小心的防備着夜不收可能的刺殺,小心的防範着自己兄弟給他使絆子,這使者,一開口,就是如此殺招。
到了大明,他是死是活,那還不是全看大明皇帝的心意?
脫脫不花猶豫了下問道:“我怎麼沒聽過這種禮法?”
“禮部尚書胡濙胡尚書說的,大汗要跟胡尚書辯一辯禮法之事嗎?”賀章早有準備。
跟胡濙辯論禮法,天下還沒有人是胡濙的對手。
第五百六十章 大汗,你想做什麼!
大明的禮部尚書胡濙無德這件事,就連脫脫不花也略有耳聞。
在賀章到了大寧衛之前,脫脫不花收到了大明鴻臚寺的國書。
裏面就一句話:若是賀章掉了胳膊,脫古和小王子馬克,就會掉胳膊,若是賀章死了,脫古和小王子馬克,就會只剩下一個腦袋,回到草原。
這種話,脫脫不花從來沒見過,那個死要面子的大明禮部不見了,反而變得張牙舞爪了起來。
“禮部尚書胡尚書說自己無德,可是以前他也不這樣啊。”脫脫不花也和胡濙打過交道,他頗爲無奈的問道:“賀總憲知道胡尚書爲何這般嗎?”
“不瞞大汗,景泰年間,我在四川時任任巡撫,今年才歸京,其中詳情,我不是很清楚。”賀章不動聲色的撒着謊。
馬碩深深的看了一眼賀章。
這傢伙還能要點臉嗎?
賀章當然一清二楚,他就是那個把禮部尚書變得無德的人。
當年在朝堂上,賀章彈劾胡濙,想要踩着胡濙上位。
然後胡濙就變成了這樣。
其實胡濙很愛面子,更愛惜自己的名聲,畢竟混了將近五十年的官場,最後落得個被自己親兒子都嫌棄,不願意提起自己名諱。
但是賀章和胡濙其實都一清二楚,胡濙承認自己諢o德和現在一副不要名聲的樣子,其實是因爲陛下。
胡濙是大明朝堂的常青樹,是大明最知名的牆頭草,是大明最大的投獻派,心裏只有陛下的胡濙,遇到了居然肯承認自己是亡國之君的陛下,也註定不能有德行了。
即便是沒有賀章,也會有王章、劉章、陳章把胡濙變成這樣,因爲陛下就是這樣。
“大汗,此事儘快定奪,倒春寒的日子,雖然不便行軍,但京營行軍打仗,可不看天象。”賀章不動聲色的威脅着脫脫不花。
春季發動攻勢,能把剛剛過冬的韃靼部打的分崩離析。
春天,對於剛剛過冬的韃靼人而言,是最重要的時候,他們需要尋找水草豐茂的馬場,需要讓牲畜繁衍,需要讓凜冬之下損失慘重的各部族喘口氣。
大明軍春天能不能動?
其實賀章對軍事兩眼一抹黑,他就是在信口胡說,嚇唬脫脫不花。
逼迫脫脫不花答應他的第一個條件,送不滿二十歲的韃靼諸部的臺吉們,前往大明的四夷館就學。
脫脫不花果然面色劇變,他清楚的知道,大明軍在永樂年後,就再也沒有在春天出塞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