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03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看着沈翼離去的背影,再看看那個賬本,看向了王直問道:“王尚書,你覺得這個沈翼行不行?”

“沈翼賢明,卻不能持正守節,臣以爲看的緊一點,可用。”王直想了想說道:“反正張鳳萬萬不能用。”

“臣斗膽,若是爲大明效死,爲陛下盡忠之人,是這番下場,日後天下安敢有人爲大明效死,爲陛下盡忠呢?”

王直自己知道自己的事兒,他可是琅琊王氏供養就學,現在他和琅琊王氏完全切斷了聯繫,他死後,他的家眷面對的報復只會比這種潑髒水更加嚴重萬分。

于謙居然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說道:“陛下,求榮得辱,乃是亡國之兆,陛下,臣以爲王尚書所言有理。”

“嗯,讓沈翼平調左侍郎,暫掌戶部事,朕也會多留意戶部事。”朱祁鈺怎麼說也是大明戶部尚書,他處理戶部部事還是可以的。

王直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俯首說道:“陛下度支部郎中王祜連續三年考評上上,德行才能都是不錯,是不是可以補戶部右侍郎的闕兒?”

“臣的意思是先到通政司擔任正四品的右通政,在戶部任事。”

朱祁鈺對王祜的印象極爲深刻,組建計省的時候,王祜是度支部的大使,現在是度支部的郎中。

朱祁鈺滿是忌憚的的說道:“就那個天天跟朕的內帑太監林繡吵架的那個王祜?”

“那人,實在是太能吵了,好幾次內帑太監林繡,差點跟王祜打起來。”

“就是他。”王直點頭說道,他看那個王祜方方面面都不錯,要纔能有才能,要德行有德行,做事認真可靠,當然除了給陛下添堵這事以外,都很好。

于謙眼前一亮,他一直在思慮這戶部黃青不接,這不是有現成的人才嗎?

朱祁鈺對王祜非常忌憚,能把寫出《氣人書》的內承邘焯O林繡氣到要動手的地步,可見其吵架算賬的能力。

“也好,按王尚書說的辦吧。”朱祁鈺滿是頭疼的答應了,無論如何先把這張鳳給辦了。

至於日後吵架頭疼的事兒,負責吵架的是林繡,又不是他朱祁鈺。

“臣等告退。”王直帶着王翱離開了聚賢閣,走出講武堂的時候,王直突然停下,低聲說道:“王翱啊,你在地方做了二十五年才入京對吧。”

王翱立刻停下腳步心有餘悸的說道:“是。”

王直看着天空半輪圓月,雲層被月光打出了層層銀光,低聲說道:“你扈從陛下南下平叛有功,你這位置是靠自己爭取來的,咱們倆兒,既沒有提攜之恩,也未有舉薦之恩,不過配合也算默契。”

“你呢,乾乾淨淨,沒有裙帶非議,我呢,清清靜靜,沒有後顧之憂。”

“好好做事,若是哪天我走了,別讓陛下這般頭疼纔是,不好看,更不體面。”

王直說完,也沒等王翱回答,就徑直走了,留下了王翱一人在風中凌亂不已。

王直這番話,算是徹底的劃清了界限。

張鳳這辦得到底是什麼事兒?!

王翱輾轉了半個大明,終於從地方調任京師,這陛下對他很是信任不假。

可是在京師三年來,若不是王直幫襯,他哪裏能理清楚這吏部諸事?

最近王翱在督辦南衙貪腐案、四川戥頭案,那是他一個剛調任京師的地方官能辦的了的?還不是王直這老尚書的面子在?

“王尚書!”王翱一跺腳趕忙追了上去。

當年他王翱得罪了楊士奇,顛沛了二十五年,現在的王翱十分清楚,這朝堂是混沌的,不是涇渭分明的,人情也極爲重要。

半夜時分,興安揣着那份聖旨,來到了北鎮撫司的詔獄內,見到了被緝押的張鳳。

盧忠的動作依舊是疾如風,說拿人,絕對不留到第二天,立刻就把人納監了。

“這是任免你爲戶部大司農的詔書,陛下親筆寫的,還未送去文淵閣。”興安拿過來一個火盆。

陛下讓他燒了聖旨,他不敢不燒,但是去哪裏燒,那就是興安自己做主了。

興安選擇當着張鳳的面兒燒。

不爲別的,張鳳惹得陛下龍顏大怒,興安當然不能讓他好過,就是要看他心如死灰,就是要看他如喪考妣的模樣。

興安是個俗人,盧忠也是個俗人,自然一起來了。

“陛下本不願你當這大司農,是金尚書臨終力保了你,可惜了,你自己毀了。”興安點燃了那份聖旨,扔進了火盆裏,連連搖頭的說道:“可惜了。”

“不!”張鳳臉色劇變,他已經全然想明白了。

張鳳想要撲滅那火盆,可火勢極爲旺盛,他才轉過頭求助興安大聲說道:“大璫,我要見陛下,我只是……一時一念之差。”

“請大璫幫我傳話,若是大璫幫我傳話,我日後必有厚報。”

“哦?厚報?多少錢啊?”興安的眼神在火盆明滅的火光下,顯得十分的詭異,聲音也很詭異。

這個人人都說不愛錢的張鳳,似乎很有錢的樣子,盧忠和興安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盧忠離開了牢房,將舞臺留給了興安。

興安清楚的知道,這個張鳳真的不是一念之差。

他報復金濂嚴苛的心,不知道醞釀多久了,直到樹倒了,他纔敢動手罷了。

興安玩味的看着張鳳說道:“現在沒旁人,張侍郎有什麼話要說,咱家都可以傳遞給陛下。”

興安不騙張鳳,他真的會說,而且一個字也不會漏。

第五百五十五章 一分銀也不敢花啊!

張鳳爲何在金濂走後不到月餘,就開始對金濂的家屬下手,甚至找到了一些捕風捉影的證據,就往金福安的身上潑髒水?

其實張鳳是爲了戶部尚書的職位。

站在張鳳的立場上,他的頂頭上司,對他動不動就是一頓暴怒訓斥,而且還整日裏這個看不上他,那個看不上他,卻對另外一個競爭對手、同鄉、親戚的沈翼,從不苛責,甚至一些差事,都會從張鳳手中流轉到沈翼手中。

這種情況下,張鳳自然會認爲,金濂會推舉沈翼,而不是他張鳳。

這就是張鳳選擇這個時間動手的原因。

金濂已經死了,如果金濂的家屬抱怨皇帝對金濂薄待,陛下肯定會對已經薨逝的金濂有些看法,那麼金濂的舉薦還有用嗎?

張鳳當然知道天子緹騎和逡滦l左都督盧忠的手段,所以他辦得很小心,層層套套。

自認爲自己做的天衣無縫。

可是這一天時間,他就從堂堂正三品的戶部左侍郎,深陷牢獄之中,岌岌可危。

盧忠查案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張鳳甚至都沒做出什麼反應,就被盧忠查的一清二楚。

他以爲自己不會被發現,他以爲金濂不會推薦他,他以爲陛下會任命沈翼。

他哪裏是一時一念之差,是早就籌劃好了。

到了現在,張鳳纔會知道,金濂舉薦了他,金濂平日裏對他的苛責,是他自己做的不好,陛下對金濂信任有加,明明對他並不滿意,還準備任命他。

這一切,都被他以爲給毀了。

“興安大璫,這個數。”張鳳伸出了三根指頭。

興安滿是嫌棄,負手而立,看也不看張鳳低聲說道:“咱家不是那樣的人,就是看在你乃堂堂朝廷命官的份上,給你一個陳情的機會。”

“你不要把握不住啊,我的戶部侍郎。”

興安的一隻手在身後,大拇指和食指不停的揉搓着,三千兩銀幣,就想讓他興安大璫傳話,他興安的話那麼不值錢嗎?

他這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得加錢。

張鳳一咬牙,暗恨不已,都說興安清廉節儉,這獅子大開口,這麼多錢都不肯傳句話。

他狠狠的又伸出了兩隻手指頭說道:“五十萬兩銀子,這可是我的全部家當了,大璫定要幫我。”

興安背對着張鳳,看着牢獄的廊道,似乎是怕有人突然出現,他萬萬沒料到,張鳳說的是三十萬兩銀子,而不是三千兩。

現在又加價到了五十萬。

興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他的眼睛充斥着血絲,臉色漲紅,嘴脣在抽搐,他聽到心臟怦怦砰的直跳,他聽到了血液在自己血管裏奔騰。

蛀蟲!

五十萬兩什麼概念?

泰安宮一年的支出也就五十萬兩,這裏面大頭是緹騎的訓練費用;

國帑在正統元年到正統十四年,每年有一百二十萬兩白銀入賬;

大明皇帝一年自己開銷不足萬兩;

一兩銀子能買兩百條陛下愛喫的鹹魚,五釐銀子一條;

一兩銀子能買三十斤豬肉;

六兩銀子能買一匹好馬,給於少保用十五年。

江淵當年正統十二年貪腐案,也就不到七萬兩,全都進了宮裏璫人和稽戾王的手中。

於少保住的九重堂一年不過九百兩銀子,就這於少保時常覺得自己生活奢侈,想要搬到官邸,覺得自己僭越違制,畢竟他住的是淇國公的舊宅。

這五十萬兩,能養於少保整整五百五十年!

大明國祚都不知道有沒有五百五十年!

大魚。

興安深吸了口氣,轉過身來笑臉相迎的說道:“哎呀呀,看張侍郎這話說的,錢不錢的不重要。”

“咱大明朝的戶部尚書薨逝,眼下,戶部諸事,可萬萬離不開張侍郎啊。”

“眼瞅着和韃靼怕是要有戰事發生,張侍郎若是此時蒙冤,於國不利啊。”

張鳳的臉色變得輕鬆了起來,這天底下,哪有不貪錢的宦官咧?

王振當年一千兩可以一起喫飯喝酒,郭敬在大同府倒賣鋼箭火羽,喜寧爲了幾千兩銀子,把英國公張輔折騰成了什麼模樣?

不貪錢的宦官,世間或許有,但是絕對不是興安。

這一副見錢眼開的嘴臉,像極了他那個競爭對手沈翼。

“大璫定要幫我。”張鳳抓住了興安的手,低聲說道:“大璫就與陛下說,這件事是臣子義憤填膺所致,聽聞那金福安口出狂言,不思聖恩,這才找人蔘了他一本。”

“好說好說。”興安態度轉圜,但是依舊不松嘴,像極了貪財的宦官,不見兔子不撒鷹。

虛與委蛇了幾句,張鳳也知道這興安是拿不到錢,決計不會辦事了。

他低聲說道:“你去往西城廣寧伯街,到福祥瑞茶行就說:嗣恩允正方繼德。”

興安一愣說道:“張侍郎啊,這話何意?”

張鳳想了想說道:“嗣恩、允正、繼德,是我兒子的字,只需要說出這句話,自然可以拿到錢。”

興安恍然大悟,連連讚歎的說道:“好名字,好名字,不愧是詩書之家,好文采。”

“張侍郎安心,咱家明早就去,跟陛下好好分說。”

“不過張侍郎,這無憑無據,咱家一句話,就能把這麼一大筆銀子拿到手?還是立下個字據爲妙。”

“不如寫下來,咱家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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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安這是要留把柄在手中,若是日後他張鳳真的出了這天牢,也省的找後賬了。

甚至某些時候,張鳳得替他興安辦點差事。

張鳳手有點抖,這字據寫下來,這興安就是祖宗,得月月孝敬,年年獻禮。

不過,那也好過官丟了,人死了。

興安差人拿來了筆墨紙硯,寫下了字據之後,才心滿意足的說道:“哎呀,張侍郎,咱家這就去,今晚得着了,就給張侍郎陳情。”

“萬請安心。”

興安表現的太像一個貪財的宦官了,他居然不顧宵禁也要把這筆錢拿到才安心,反而讓張鳳安心了許多。

“咱家走了,張侍郎委屈幾日。”興安小心的收好了手中的字據,慢慢的走出了詔獄。

盧忠很快就跟在了興安的身後,手按着繡春刀的刀柄,似乎隨時打算出鞘。

“興安,你要做什麼?你是陛下近侍,想要什麼,都是一句話的事兒,深受陛下信任,爲何如此這般?”盧忠厲聲問道。

盧忠本來以爲興安在釣魚,可是他看着看着,心裏的疑慮越來越重。

興安哈哈大笑起來,演的太像了,把自己人都給騙了。

“別笑了。”盧忠略有些惱怒的說道,他全然明白了,興安這個時候能笑出來,顯然是問心無愧。

興安還是那個興安,他還是那個陛下讓他清宮,都不肯碰宮禁腰牌的興安。

要拿錢,在天牢裏拿錢,那不是嫌活的太麻煩,找死嗎?

興安就像是釣魚佬釣到了巨物之後,又收穫了一條鰱鱅一樣笑容滿面,他止不住的笑着說道:“這字據,咱家拿去給陛下,至於廣寧伯街的事兒,就交給盧都督了。”

“這張鳳也是,從頭到尾,都是自以爲是,總是他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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