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502章

作者:吾谁与归

“因爲金尚書唯陛下馬首是瞻,乃是投獻之人。”

“臣未曾聽聞有人這麼爲難過少師楊士奇的家眷,而且吉安府楊氏,在吉安府那可是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戶。”

“而金尚書的父親是百姓,金尚書的兒子,又有些耿直憨厚,就是個普通人。”

朱祁鈺靠在藤椅上,面色陰沉的說道:“這件事不太好查,讓盧都督配合你,把這個背後的人,給朕揪出來。”

“臣遵旨。”興安再次領命而去。

在大明,在順天府,在京師,皇帝想知道的事兒,興安和盧忠兩個人,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這事給弄清楚。

沒到傍晚的時分,盧忠就回到了聚賢閣。

“是戶部主事,左侍郎張鳳。”盧忠將書證、物證、人證都給查辦齊全了,若是陛下要辦,那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增補,如果陛下不辦,這件事就到這裏停下了。

朱祁鈺看完了這些書證和物證,厲聲說道:“混賬玩意兒!”

“金尚書臨走的時候,依舊不肯讓他的同鄉右侍郎沈翼爲戶部主事,僅僅是因爲沈翼當初正統十二年,有求財之意,他張鳳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罷了。”

“他想幹什麼!他想幹什麼!”

盧忠俯首說道:“金尚書性情暴烈,張鳳能力有限,時常被金尚書斥責,金尚書時常感嘆戶部無人,曾經請徐有貞到戶部去,因此張鳳懷恨在心。”

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朕打心眼裏瞧不上這個張鳳的能力,一本各地所欠正賦的賬,算了兩年了,他還沒算明白,還是金尚書親自做才弄好,若非金尚書力保,他今日安能求尚書之位?”

“好呀,朕還沒任他爲戶部尚書呢,這就耍起明公的威風來了?”

“兵部左侍郎江淵有沒有摻和這件事?他可是因爲金濂臨終遺言,被降了職,未曾懷恨?”

盧忠趕忙說道:“沒有,臣查過了,江侍郎最近忙得頭昏眼花,戶部尚書金濂薨逝,這戶部一團亂麻,這稽查糧倉之事,就全落到了江侍郎的頭上。”

第五百五十四章 你乾乾淨淨,我清清靜靜

江淵不怨恨金濂,相反還非常感謝金濂。

當初因爲官兒癮太大犯的錯誤,被金濂臨終時候說了出來,這算是把這件事提前引了出來。

于謙在得知之後,立刻找到了陛下,要求陛下嚴懲,江淵爲過去的錯誤買單,放下了包袱,終於可以輕裝向前了。

江淵相信憑藉着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再次上位。

不就是個兵部尚書嗎?又不是沒坐過。

這次張鳳對金濂家眷的窮追猛打,江淵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在盧忠的反覆調查之下,江淵並未參與此事。

朱祁鈺坐到了軟篾藤椅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反而是越想越氣,怎麼能不氣?

“那個沈翼,讓他立刻來見朕,朕還不信了,沒了他張屠夫,朕難不成還要喫帶毛豬不成?”

“若是沈翼不行,朕就親自攬了這戶部的差事,也省的跟戶部扯皮了!”朱祁鈺敲着桌子,怒氣沖天的說道。

“還有這個張鳳,立刻令文淵閣寫好詔書,立刻將其革罷納監!三司會審,今日事今日畢,明天朕不想在朝堂上看到張鳳那張臉!”

堂堂六部左侍郎,朱祁鈺說罷免就罷免,沒有詢問任何人的意見,這不符合他一直以來執政的方式,但是他還是要獨斷專行。

革!

立刻,馬上,一天也不能等下去!

朱祁鈺這個革罷的詔命一出,京師消息靈通的官吏,都清楚的知道,陛下這是真的動怒了。

歷來陛下對六部主事的任免,都是慎重慎重再慎重,比如當初的江淵、陳汝言之爭,比如王直找的接班人王翱和項文淵之爭。

這一次如此獨斷專行,立刻就有人嗅出了不對勁。

王直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他帶着王翱匆匆來到了聚賢閣,看到聚賢閣的燈還亮着,就趕忙通稟。

京官任免全憑陛下一意而決,這是當年太宗文皇帝時常親征畫好的權利範圍,王直並不是反對這件事,而是要問問爲什麼。

若是旁人問起來,他作爲吏部天官,卻不知道爲何正三品的六部左侍郎會被革罷,那他這個吏部天官還做不做?

王直一進御書房,就感覺寒風一陣陣的吹,這聚賢閣御書房與往日並無異常,唯一的原因,就是坐在軟篾藤椅上的陛下,面若寒霜。

于謙早就到了,也是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面色鐵青。

于謙在大明那就是個老好人,誰彈劾于謙,都從未遭到過任何的報復和苛責。

能把于謙這老好人弄的面色這麼難看,可見於師父也是真的生氣了。

“臣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陛下要革罷張鳳,臣本不該多問,但茲事體大,臣還是來了。”王直先是見禮。

王翱趕忙行禮:“臣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平身,朕快被氣死了,興安,賜座。”朱祁鈺倒是沒有遷怒王直的意思,而是坐直了身子,將其中原委一一道來。

朱祁鈺將逡滦l調查的物證人證,讓王直看了看說道:“沐陽伯屍骨未寒,張鳳就原形畢露。”

“朕知沐陽伯嚴苛,對待下屬多有暴怒,但是沐陽伯一力擔保他張鳳做這個戶部主事,張鳳如此恩將仇報,朕實不齒。”

“無才無德,如何據六部明公之位?朕容不得他!”

“剛纔於少保也是聽到了消息,來到了聚賢閣,得知此事後,就一直不怎麼說話了。”

于謙對着王直點了點頭,才冷冰冰的說道:“此子,不爲人臣。”

于謙準備了一籮筐的話,什麼戶部尚書茲事體大之類的話說服陛下,不要一意孤行,結果於謙一句話沒說出來,反而被陛下說服了。

王直目瞪口呆的看着手中的書證和物證,盧忠是陛下手中一把極爲鋒利的刀,那是自陛下還是郕王時候,就已經完全投奔陛下的人。

自正統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陛下首次監國至今,盧忠從不辦冤假錯案,樁樁件件,都會過大理寺和刑部會審,辦得朝中臣工,啞口無言。

而且盧忠極少用刑,除了那次在稽王府,事從權宜,盧忠用過刑之外,北鎮撫司的刑具都快生鏽了。

而且能讓于謙罵人,這可是頭一遭。

“臣亦不齒!”

“臣亦容不得他!”

“他想幹什麼啊他!”王直額頭的青筋都在跳,憤怒的喊着,臉色通紅。

王直似乎比陛下還要生氣。

王直歲數也大了,在尋摸吏部天官繼承人這件事上,他選了王翱。

換位思考下,要是他選的王翱,在他走後,這麼對付他的家眷,他王直怕是得氣的從土裏爬出來。

王直是感同身受。

王直還不滿意的說道:“就這麼革罷,太便宜他了,應該查一查,認真的查一查,查一查他有沒有問題。”

王翱更是滿臉的迷茫,他實在是想象不到張鳳爲何這般愚蠢,明明眼巴巴的位置就要到手了,這是要拱手讓給沈翼嗎?

王翱疑惑的問道:“是不是張鳳不知道金尚書在保他?張鳳是不是以爲金尚書會看在同鄉之誼上,力保沈翼,才如此動作?”

王翱提出了一個可能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祁鈺點頭說道:“沐陽伯的確只和朕單獨聊過此事,朕聖旨都擬好了,興安。”

興安拿好裱好的黃帛聖旨放在了桌前。

用黃帛裱的聖旨,那都是極爲重要的。

尚節儉的陛下,小事都只用紙張,黃帛是不賜的。

顯然陛下認爲戶部尚書任命乃是大事,故用黃帛。

奈何這擬好的聖旨,卻再也不可能發下去了。

“一會兒把這聖旨給朕燒了,眼不見心不煩,朕就當朕和沐陽伯瞎了眼,看上了他!”朱祁鈺指着那張聖旨,看着就來氣。

內帑太監林繡一臉肉疼,這一丈長的黃帛,那可是要五十枚銀幣才能置辦。

“陛下,沈翼到了。”一個小黃門匆匆走了進來,低聲說道。

“宣。”

沈翼四十多歲,瘦瘦高高,兩腮有些凹陷,顯得顴骨極高,長得不算周正,兩隻手併攏沒有一絲縫隙。

他俯首說道:“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翼很少能進御書房,聚賢閣他倒是常來,陛下舉行鹽鐵會議的時候,他都會參加,但是能進御書房,這還是頭一遭。

這房間書很多,燈很明亮,有擺鐘、水鍾,桌上分門別類的放着一堆的奏疏,還有一堆厚厚的備忘錄。

“免禮。”朱祁鈺調整了下情緒,他好奇的問道:“你是不是和沐陽伯是親戚?”

“是。”沈翼俯首說道:“陛下容稟,臣的姑老太爺,是金尚書的三外公,三里五鄉,都是親戚,也很正常。”

朱祁鈺眉頭緊蹙的算了半天說道:“這算是出了五服了吧。”

“是。”沈翼趕忙說道。

有的人消息靈通,有的人消息就不那麼靈通了。

沈翼的消息並不靈通,王直知道的事兒,沈翼並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張鳳要被革罷的消息,他看到王直還以爲陛下要跟他做思想工作。

沈翼和金濂搭檔了六年時間,太清楚金濂這個人了。

金濂看不上他沈翼的主要原因,還是他沈翼貪財愛錢,其次還有同鄉、出五服的親戚關係。

金濂是不可能舉薦他做戶部主事的。

所以,張鳳當戶部主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金濂也早就跟沈翼談過了。

沈翼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金尚書薨逝,戶部之事一團亂麻,不過好在已經梳理清楚了,不會影響陛下對韃靼動武。”

“五萬五千臺武剛車,五十萬斤新式火藥,四十萬箭簇,長短兵十七萬餘等,皆以進入武庫,臣剛跟兵部交割。”沈翼拿出了一個賬本,遞給了興安。

這是他來聚賢閣之前,在辦的差事,他辦完纔敢到聚賢閣覲見。

他在用事實告訴陛下,他不會因爲戶部尚書任免,有任何懈怠。

項文淵之事就在眼前,他沈翼不會和項文淵一樣犯糊塗。正三品的侍郎,那也是光耀門楣的大官了。

朱祁鈺拿過了賬本,認真的看了起來,仔細覈對之後,放下了賬本。

準備和韃靼人開戰,那自然是朱祁鈺這個皇帝料敵從寬的本性使然,這份準備是京師武庫的準備,而不是已經開拔的大軍的武備。

大軍的武備,早就在武清侯石亨開拔的時候,都已經備齊了。

這也是朱祁鈺瞧不上張鳳的地方。

武清侯石亨開拔,讓張鳳負責武備,左等右等,糧草都看不到,更別說武備了。

江淵爲此到了金濂府上,可是看着金濂病重,也只能徒嘆並未言明來的目的,金濂畢竟舊在官場,猜到了江淵的目的,最後這件事就交給了沈翼。

沈翼把這些事,辦得妥妥帖帖。

沈翼的能力很強,可是沈翼就是喜歡錢,一雙手,一個銅板都不放過。

“沈侍郎啊,朕聽說你小名四兩,可有此事?”朱祁鈺有些爲難的說道。

沈翼無奈的說道:“有。”

“臣幼時生了怪病,睜不開眼,後來一個江湖行走的郎中,拿銀子在臣眼前晃,臣就睜開了眼,父母給臣起了小名,叫四兩。”

“因爲那時候,那個銀子,四兩重。”

朱祁鈺敲着桌子說道:“朕知道了,戶部掌國帑,若是缺錢花,就到內帑借,要多少,朕都可以給你,但是千萬不要動國帑的錢。”

“要不朕也保不住你。”

“臣明白,臣不敢,以前居京師大不易,臣現在住着官邸,喫穿用度皆是朝廷,臣也沒有用錢的地方了。”沈翼趕忙說道。

江淵的事兒都給金濂掀了鍋蓋,他沈翼當年差點犯的錯誤,那金濂肯定會說。

他貪財的事兒,陛下顯然心知肚明。

這戶部尚書的位子,這輩子是沒什麼指望了。

當然再喜歡錢,他不敢動國帑的錢,主要是腦袋比銀子更值錢。

大明最新定了俸祿,而且陛下還弄了個官邸,這官邸壞處自然多,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比如這日常用度柴米油鹽,尤其是僕人之類的花銷,都省了去。

京官的錢和富賈鉅商、勢要豪右相比那自然不夠看,但絕對夠用了。

“嗯,好好辦差。”朱祁鈺站起來,走到了沈翼的面前說道:“沐陽伯薨逝,戶部事累重,辛苦些。”

“臣省得。”沈翼俯首說道:“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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