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這是術,不是道,也不適合習慣了大一統的中原王朝。
朱祁鈺忽然想到韃清。
韃清是朱祁鈺很看不上的一個朝代,但即便是韃清也是前中期可以拳打沙皇,腳踢列強,一直撐到了1840年,工業化徹底完成的帶英,才終於撬開了韃清的大門。
胡濙說的這種方法,泰西的殖民者不是沒用過。
相反,從1492年哥倫布發現美洲起,到麥哲倫環球航行,一直到二十一世紀,整個地球村,遍地都是殖民者。
這些殖民者就跟村裏的懶漢一樣,想盡了一切的辦法,想要逼迫中原王朝就範。
這些都是術,而非道。
“還有第四種,也就是陛下的大道之行,商品殖民,掠奪生產成果的商品殖民地。”胡濙講出了最後一種手段。
大明的生產力遠高於已知世界其他國家的總和,這是大明能夠進行商品殖民的底氣。
利用大明的高生產力,生產出別人生產不出的商品,用商品的高附加值,進行生產成果的掠奪。
朱祁鈺並沒有回答,他思忖良久的搖頭說道:“朕倒是想過這個手段,朕也在這麼做。”
“比如費亦應去倭國販賣棉布,賺的盆滿銤M,還把倭銀帶回了大明,解決了部分錢荒的問題,促進了大明的商品交換,改善了因爲錢荒,帶來的貨幣循環問題。”
“當年太宗文皇帝也是這麼做的,但是這麼做的意義何在呢?”
胡濙眼中放着光,他站起來大聲的說道:“武力征服、大屠特屠降爲奴僕、宗教佈道,亦或者說是商品掠奪,都是手段。”
“陛下,殊途同歸,這些手段的最後目的,就是替換!用大明的文化,去替換他們的文化,用大明的禮法,去替換他們的禮法!最終達到王化的目的。”
“文字、語言、度量衡、處事、習慣等等,大明文化,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尼古勞茲說大明人太過於善良,而這種善良,來自於大明的文化,大明的禮法。”
朱祁鈺看着胡濙,眼前一亮,果然胡濙這個禮部尚書果然是最懂禮法的那一個,他一語道破了殖民的終極目的。
朱祁鈺站起身來,面露興奮的走來走去,忽然站定,開口問道:“那朕該做些什麼呢?”
胡濙十分確切的說道:“陛下,什麼都不需要做,大明人自己會完成它。”
“什麼都要做,陛下要保證大明這艘巨舶,不會在海上迷航。”
什麼都不做,自然會有結果,什麼都要做,是要在關鍵的時刻出手,防止事情滑向不可控的方向,保證大明這艘船,不從頂上漏水。
胡濙又把尼古勞茲的話簡單的複述了一遍,才說道:“走西口和遷民至雞粛u是拓殖;在倭國的傾銷是掠奪資源;在琉球,大約可以算作是異族統治。”
朱祁鈺立刻打斷了胡濙的話說道:“不不不,不算是異族統治,琉球和大明同文同種,何來異族統治?”
“對韃靼、藏雲貴川黔的苗民的統治,都不能算作是異族統治,五百年前是一家嘛,應該說是收復。”
“比如河套地區,胡尚書就會下意識的用收復這兩個字,到了琉球,胡尚書怎麼可以用異族呢?”
“都是一家人。”
“朕很不喜歡異族統治這個詞,即便是事實,能少用則少用。”
胡濙立刻意識到了問題,他趕忙俯首說道:“陛下英明睿哲,臣惶恐。”
他打算把異族統治這一個屬性,永遠從殖民屬性裏劃去。
陛下的都是一家人,更有利於王化。
大明又不走羅馬的殖民之路,自然不用異族統治這個字眼。
這不正確!
異族統治在大明正確的叫法,應該讀作:改土歸流。
這是低級失誤,對於胡濙這樣的禮部尚書而言,他四十餘年的仕途生涯,從未犯過這樣的錯誤。
今天犯這樣的錯誤,是因爲他知道,他和陛下的奏對,會影響大明幾十年的歷史進程。
朱祁鈺和胡濙討論了很久關於海外王化之路的方向,他和胡濙討論的是方向,具體的細節,還需要在實踐之中一點點的總結。
“說到善良,最近都察院的賀章走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看這個。”朱祁鈺拿起了案桌上奏疏,遞給了興安。
賀章走馬上任的第一把火,燒到了韃靼人的頭上。
大明的元老院的元老職位,或者說權利核心,有六部尚書、都察院總憲、文淵閣的首輔、司禮監提督太監。
絕對權力的中心是大明皇帝。
在這些權利核心的位置上,賀章顯得格格不入,他沒有奇功在身。
刑部尚書俞士悅,還有衣不卸甲守德勝門六日,親履兵鋒之功在身,江淵更是在西直門外和孫鏜抵背殺敵,喋血西直門。
就連之前的都察院總憲陳鎰,雖然有妄議之過,但是張秋治水、河套開渠安民,那是腳踏實地,一點點幹出來的。
賀章,什麼功勞都沒有,憑着資歷和禮部尚書胡濙的仇怨,爬到了都察院總憲的位置上。
德不配位,如坐鍼氈。
賀章自從坐上了這個總憲的位置,沒有睡過一天安穩覺不說,他還得處處對人說,感謝胡濙不計前嫌舉薦。
所以,賀章打算立功,他準備藉着朝中風力,去韃靼立大功去。
最近朝中反對在陛下宣府貢市大撒幣的聲浪極高,因爲牧民苦楚。
作爲聖天子的陛下,又是夜不收燒荒又是貢市大肆發行銀幣,如果瓦剌還在和林也有算了,瓦剌人都跑去撒馬爾罕了,還這麼窮追猛打,有違天和。
胡濙看完了賀章的奏疏,想了想說道:“陛下,季鐸從琉球回到了松江市舶司,這幾日就回京了。”
“季鐸幾次出使,不辱君命,臣以爲還是季鐸去合適。”
胡濙舉薦出來的賀章,可是他爲陛下演示文臣手段的樣板,怎麼可能放過這麼好的例子呢?
來自六等秩的文臣,其狗鬥能力之強,三言兩語,就把賀章想立的功勳,想拿的牌子,精心謩澚诉@麼久的局,給破了。
使節的名單自然要通過禮部的部議,朱祁鈺也是提前和胡濙商量下。
“季鐸是一個極好的人選。”朱祁鈺想了想說道:“可是季鐸剛從琉球回來,就出使漠南韃靼,是不是讓季鐸歇息下?”
袁彬、季鐸、嶽謙這是一個鐵三角,可是嶽謙、袁彬、陳福寅跑去倭國作威作福了,留下季鐸一個人在琉球。
琉球諸事,需要一個人回朝覆命。
“陛下等季鐸回來問問他唄,他要是不願意去,那就讓賀總憲去便是。”胡濙滴水不漏的說道。
拿牌子的事兒,季鐸會嫌累嗎?胡濙不知道,季鐸會不會嫌累,若不是胡濙他自己歲數大了,這樣的好事,能落到季鐸的頭上?
陛下在宣府撒了這麼久的網,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
第五百五十章 月吐青山倚艦樓,爲馳王事渡仙舟
季鐸歸京了,他從景泰三年出使南衙僭朝,一直忙碌到了景泰六年的十月份纔回到了京師。
他來到了通州水馬驛下榻,休沐梳洗,被告知要從朝陽門入京師,有些驚詫。
朝陽門是朝中親王以及大臣入城的地方,他一個武官應該從德勝門入城。
德勝門是大明的凱旋門,得勝歸來之後,都會在德勝門入城。
當初稽戾王入城是自德勝門入,那是因爲德勝門是兵道,陛下把緹騎和京軍排在街道兩邊,爲稽戾王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當初那麼做的主要原因是怕羣情激奮的百姓把稽戾王給弄死了,畢竟京師城中將近幾十萬戶披麻戴孝。
季鐸以爲自己要從德勝門入城,但是卻被告知從朝陽門入,還是禮部通知他。
季鐸穿着朝服到了朝陽門,立刻就感受到了京師的大不同。
他走的時候,京師還遠沒有現在這麼熱鬧,城郭的民舍只有城門半里左右,而現在,朝陽門外的民舍居然連綿了五里遠。
繁華,是季鐸回到京師的第一感覺。
短短三年的時間,大明的京師比他走的時候,繁華了數分。
季鐸想到了自己在南衙的見聞,在南方因爲很多城池的人口卸啵瑢е鲁浅負頂D,許多城池的太守們,不得不把城牆拆除方便百姓活動。
季鐸初到南衙的時候,對這種拆除圍牆的行爲,非常不理解,可是他在南衙的時日稍長,反而覺得假若沒有倭患,這種做法是完全正確的。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沒有倭患。
朝陽門已經從五鳳樓的城門,整整拓展到了九道城門。
因爲京杭大吆雍兔苤菔胁八镜年P係,從通州水馬驛到京師的貨物遠比其他城門要多的多,所以這九道城門的擴展,的確是不得已而爲之。
太僕寺卿夏衡,原來是順天府尹,現任的順天府尹趙程是夏衡之前的佐貳官,爲了辦這事,趙程可是沒少走夏衡的門路。
夏衡也是奔波於禮部、工部、戶部之間,反覆遊說,最終才把這九道城門給辦了下來。
本來夏衡以爲禮部最難搞定,因爲開九道城門,那是違制的,哪怕是承天門也只有五道。
可是禮部批的速度最快。
在工部拿出了方案,戶部撥錢之後,胡濙直接以一句禮法豈是如此不便之物,就部議通過了朝陽門的九道城門改建方案,絲毫沒有爲大明的發展帶來任何的阻礙。
禮法不能成爲大明前進路上的絆腳石,這就是胡濙這個禮部尚書帶着的禮部風氣。
季鐸騎着馬在燈市口下馬石下馬,再往前走就到了澄清坊,是御道的範圍,除了陛下可以騎馬飛馳,其他人都得腿着,當然陛下帶的親衛緹騎,還有兵部的掌令官也是可以騎馬。
季鐸在成敬的指引下,自東華門入了皇宮,從左順門走承天門御道在奉天殿前等候。
陛下正在奉天殿朝議,要在奉天殿見他。
一個小黃門大聲的喊道:“宣大同府指揮使季鐸覲見。”
季鐸拾級而上,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奉天殿內,三拜五叩,俯首帖耳大聲的喊道:“臣季鐸出使歸來,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祁鈺的聲音很平穩,可是就連老七品的監察御史蔡愈濟,都聽出了陛下真的很高興。
季鐸這才緩緩站起來,將一封奏疏遞給了等候的小黃門,俯首說道:“臣不辱君命,出使琉球歸朝。”
朱祁鈺笑着說道:“幾次泛舟出海,溝通松江府市舶司於琉球諸島,一路豈止艱辛苦楚?朕知琉球安定,皆因爾等忠勇果敢,朕甚是欣慰。”
“看賞!”
興安拿出了一道早就準備好的聖旨,陰陽頓挫的大聲說道:“月吐青山倚艦樓,爲馳王事渡仙舟。”
“槎隨博望從今日,雨罷扶桑定晚秋。”
“艙外雲飛星欲動,洋中濤起地俱浮。”
“遙知天路行應遠,記得君平說鬥牛!”
“出使殊方水國萬里之遙,大明大丈夫意氣衝霄漢,季鐸、嶽謙、袁彬、陳福寅不辭勞苦,不畏……”
興安大聲的唸完了聖旨,成敬端着一枚奇功牌來到了季鐸的面前。
奇功牌,開疆之功,自然要給奇功牌。
季鐸、嶽謙兩人在海上不斷往來溝通,袁彬、陳福寅在琉球島上跟倭寇拼命,這份功勞屬於他們所有人,也屬於他們每一個人。
朱祁鈺從龍椅上站來了起來,走到了季鐸的面前,給季鐸帶上了奇功牌,用力的拍了拍季鐸的臂膊說道:“好,很好,非常好,給朕長臉,給大明爭氣!”
季鐸嘿嘿的笑了笑,他看着自己的奇功牌,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兒,若非這奉天殿乃是國之公器所在,他怕是要狂笑起來。
他萬萬沒想到陛下居然給他奇功牌,他還以爲這開疆之功,要給陳福寅,但是陛下居然給了他們四個每一個人一塊。
嶽謙和袁彬要是知道季鐸在奉天殿接受授勳,怕是腸子都悔青了。
倭國是好玩,可是哪有站在朝堂上接受授勳光耀門楣?
朱祁鈺又拿起了一物,上面是裱好的詩文。
就是剛纔興安唸的那一首,那可不是朱祁鈺託別人寫的,韃清的小四很喜歡找人代筆,朱祁鈺沒這個習慣。
他笑着說道:“朕沒什麼詩格,押咭埠茫瑢φ桃擦T,朕沒那個才氣,興起而作,一首詩,送給爾等。”
季鐸趕忙接過了陛下御筆,放進了袖子裏,這份賞賜,是他獨有的!
陛下絕無可能抄錄四份,日後留下他善後的那三個人,想看都得找他借!
那得求着,季鐸纔會給他們看一眼!
至於詩詞格次,季鐸也是一個粗人,哪懂那玩意兒?
“謝陛下聖恩,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季鐸退了一步,剛想跪,又想到陛下不喜大明武夫跪拜,才俯首說道。
朱祁鈺又拍了拍季鐸的臂膊,才向着月臺而去,待到坐定才說道:“季指揮,先歸班吧。”
“剛纔說的事,繼續說。”
賀章俯首說道:“陛下,牧民之苦楚,邊人共憐之,臣幾日前,前往宣府,韃靼人餓殍遍地,羣狼環伺。”
“自我朝太祖太宗起,修文德以來之,遣使以喻之,彼將畏威懷德,莫不率服矣。”
“臣請旨前往韃靼部,安撫韃靼,永安邊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