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胡濙繼續說道:“唐朝教化四方,先後嫁公主於吐蕃,突厥,契丹,大理,唐朝興盛之時,四方來朝,萬國來賀。”
“可是唐朝一旦衰亡,西夏、遼國、金國相繼建立,鐵蹄踏處,生靈塗炭。”
“這就是你所說的善良的惡果。”
尼古勞茲認真的回想了下自己看到了史料,才激動的說道:“這不止發生了一次,還有那個,那個東邊的倭國,不也是你們教化的嗎?”
“所以說,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得了!教化他們,必將反噬大明!倭國不聞禮儀,不聞教化,怎麼可能進犯大明海疆!”
胡濙搖頭說道:“瓊州在宋時乃是流放之地,經過洪武、永樂、宣德年間的改土歸流,今年終於有了第一個瓊州的進士,寫了大學衍義補的丘濬,就是土生土長的瓊州人。”
“時至今日,誰能說瓊州非大明之疆域呢?”
“同樣的道理,還有貴州、雲南,川藏,此乃教化之功。”
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屢見不鮮,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狼子野心,中原王朝自古一以貫之的教化理念,讓彼此融合,最終才形成了穩定的統治格局。
羅馬亡國之後,並沒有新的羅馬誕生,分裂和離心力,始終是泰西的政治格局。
這是羅馬的悲哀,也是世界上無數消亡文明的悲哀。
胡濙忽然仰起頭來,頗爲自傲的說道:“羅馬是否能夠歸來尚未可知,但,中國必將一直存在。”
尼古勞茲的眉頭擰成了大疙瘩,他搖頭說道:“我可以理解你的意思,可能我對你們的歷史瞭解還不夠多,所以,我還是無法理解,你爲何如此篤定。”
胡濙的意思很明確,善良的天性,帶來的困擾小於帶來的好處,所以大明人依舊保持着善良的本性。
惡事誰來做?
自然是揹負着亡國之君惡名的陛下了。
尼古勞茲作爲羅馬人,雖然已經在竭力學習大明的歷史,可是他畢竟瞭解極少,無法理解胡濙的底氣何在。
胡濙看着尼古勞茲愁容滿面的模樣,笑着說道:“你看,有的時候,不是我不說,我說了,你又聽不明白,更加困擾,還不如不說。”
“你又贏了。”尼古勞茲不得不點頭承認胡濙說的對,他的確聽不明白。
胡濙疑惑的問道:“那麼我說了我的思考,你的呢?”
尼古勞茲坐直了身子說道:“在腓尼基人和希臘人時期,也就是羅馬共和國時期,殖民的定義,其實是遷徙。”
“那些土地空曠而肥沃,充滿了高大的樹木,這個時候的殖民,就是它的本意,繁衍人丁。”
胡濙認真的理解了下說道:“這個可以理解,就像現在的雞粛u一樣,哪裏空曠無人,但是土地肥沃適宜耕種,大明現在將流放的囚犯,送到雞粛u上,就是遷徙。”
尼古勞茲炯炯有神的盯着胡濙,無論尼古勞茲說什麼,胡濙都能立刻明白甚至找到例子,這纔是他們之間不能平等對話的原因,胡濙實在是太懂了。
尼古勞茲繼續開口說道:“在羅馬帝國時代,我認爲殖民的定義是尋找肥沃的土地進行開墾,農業墾殖,是那個時代的特點。”
胡濙看着奮筆疾書的馬歡,這個通事在飛快的記錄着他們的談話內容,胡濙瞥了一眼,纔開口說道:“這不難理解,陝西、山西、北直隸,有很多的百姓通過關隘到達新闢的靖安道開墾荒田,這在大明叫走西口。”
“人丁不斷的增長,導致土地無法供養這麼多的人丁,土地慢慢的集中到了少數人的手中,導致多數人只能去尋找新的土地,開荒種田。”
“實在找不到,活不下去了,只好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爭命了,民亂不都這麼來的嗎?”
“福建鄧茂七百萬之校痪褪歉=ú颊顾握酶愕枚福巯碌乃拇^大案,也是例子。”
馬歡停筆,這話太犯忌諱了,他都不知道該不該記下來,他看着胡濙,很希望胡尚書能夠謹言慎行。
“寫吧。”胡濙解決了馬歡的疑慮,馬歡負責記錄,最後都是給陛下看的。
他胡濙乃是無德之人,無德之人口出狂言,那不是很正常嗎?
尼古勞茲倒是知道,胡濙這話的確犯忌諱,作爲大明的禮部尚書,作爲最高秩序的朝堂明公,胡濙把民亂的責任扣在官員的頭上,這是對他本身的階級的背叛。
尼古勞茲面帶痛苦的說道:“東羅馬時期,殖民的定義變成了異族統治,就像是元朝在大明,這話雖然你們大明的官府並不認可。”
東羅馬在最後的歲月裏,其實都是奧斯曼王國的附屬國,就連君士坦丁十一世當上羅馬皇帝,也是因爲奧斯曼王國的前任蘇丹的指派和任命。
“都會自己找例子了。”胡濙立刻想到了崖山那塊石碑。
倭國的那些僞儒學士們,總是叫囂着崖山之後無中華,其實目的就是竊據正朔罷了。
如果崖山之後無中華,那大明是什麼?
關於元朝是否是中原王朝正朔,這一點胡濙不打算和尼古勞茲多討論。
建立了“大元”這個國號的忽必烈,是怎麼打贏的爭奪汗位之戰?
時至今日,韃靼和瓦剌之間的仇怨,甚至超過了他們和大明的矛盾。
于謙曾經爲陛下梳理過元朝的世系,六十年,三輩兒人,十四位皇帝的輪轉,也是元朝滅亡的原因之一。
至少在統一口徑上,是承認元朝正朔的,畢竟大明的太祖高皇帝登基的時候,就說忽必烈是草原真人入主中原。
“殖民的定義在各個時代各有不同,意義也不是完全相同,無論是何種屬性爲主,其他屬性都從未消失過,必須要選擇一種屬性爲主,防止主次不分,這就是我的理解。”尼古勞茲總結性的說道。
殖民的定義,有人口遷徙,有農業墾殖,有異族統治,這種不同屬性之間,並不矛盾,但是必然會有一種爲主,其他爲輔。
胡濙卻是一言不發的靠在藤椅上,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睡着了一樣,他的額頭沁出了一些汗,他聽尼古勞茲總結,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不是尼古勞茲是什麼至聖先師,三言兩語胡濙就有了頓悟。
胡濙像是抓住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抓住,看似是一層窗戶紙,卻怎麼都捅不破。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疑慮些什麼,問題又是什麼,他只是覺得自己明白了,又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明白。
倘若這個時候,有人打擾他,他或許一輩子都想不明白,可無論是楊善、馬歡還是尼古勞茲,都不敢打擾胡濙。
把胡濙惹毛的下場,就是感恩戴德的痛苦着。
胡濙忽然坐直了身子,面帶笑容。
他想明白了。
他知道了自己的疑問,他知道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他知道了陛下到底要帶領大明何去何從。
陛下早就知道了大明的路在何方,並且指引着大明堅定不移的往前走着。
大明的王化之路,不是以遷徙人口爲主,也不是以農業墾殖爲主,更不是異族統治爲主,陛下是以商品控制爲主的王化之路。
無論是雲貴川黔,還是漠南漠北,遼東、倭國,陛下都走的商品控制爲主要屬性的王化之路。
這就是陛下的大道之行。
胡濙左手握拳擊在右掌之上,站起身來,如同一陣風一樣的消失在了會同館。
尼古勞茲看着胡濙離去的身影,看着馬歡問道:“胡尚書今年多大了?”
“七十八了吧。”馬歡想了想說道。
“你覺得你七十八了,還能跑的這麼快嗎?”尼古勞茲的這個問題是設問句,尼古勞茲才五十多歲,都跑不了這麼快。
“胡尚書養生有道。”馬歡笑着說道。
胡濙坐上了車駕,向着講武堂而去,他蹬蹬蹬的跑進了聚賢閣的御書房裏。
“陛下,臣想明白了!知道陛下要走什麼路了!”胡濙略微有些氣喘的說道。
朱祁鈺讓興安趕緊上壺涼茶說道:“喝口水,慢慢說,朕都沒想明白的事兒,胡尚書這是替朕想明白了嗎?”
朱祁鈺不開玩笑,他還在思索到底該何去何從。
他給胡濙的課題,也是他長久以來的疑慮,大明應當開海,現在海禁已經鬆弛,可是鬆弛之後,該如何做呢?
第五百四十九章 王化的終極目的
朱祁鈺對於海外殖民的熱情一直不算很高,主要原因是大明不是荷蘭,不是英格蘭,不是法蘭西,更不是西班牙、葡萄牙,大明就是大明。
大明開海之後,如何去做,就是朱祁鈺一直在思慮的問題。他把海禁鬆弛之後,就一直沒有什麼動作,他在等,在等大明給他的反饋。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大明的反饋。
胡濙喝了口茶,喘了口氣,心情慢慢平復,纔開口說道:“陛下,李賓言曾經提出過一個論點,六等星秩序和四時之序。”
朱祁鈺點頭,李賓言在松江市舶司仰望星空的同時,也在思慮着政治,在大明這個官員和學者高度重合的年代,這並不稀奇。
六等星秩,是李賓言有感於自身的遭遇,對大明進行政治思辨的成果之一。
胡濙認真的說道:“其實殖民無外乎幾種手段。”
“第一種,武力征服,殺掉所有的男丁,搶走女人和孩子,直接消滅,這種手段,通常代價極大,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說實話,這種做法,除非碰到了末等秩,否則不可能做得到。”
朱祁鈺深表贊同的說道:“的確如此。”
“京師之戰、宣府之戰、河套之戰,南下平叛,這些戰爭規模極大的作戰,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宣府之戰,若非抄了曲阜孔府,河套之戰若不是抄了渠家,南下平叛若不是勢要商賈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國帑早就空空如也了。”
“雖然金尚書從來不跟朕抱怨糧餉、賞銀、軍備這些事,但是朕也看過戶部的賬目,時常捉襟見肘,往往左支右絀。”
“但是每次抄了家,這部分的虧空就補了回來,金尚書就會樂好幾天,不跟朕吵架咧。”
“朕常感謝他們,傾家蕩產的支持大明進行征伐。”
爲了感謝這些大明戰爭的贊助商,朱祁鈺給這些人在解刳院專設雅座伺候。
縱觀整個四百年殖民時代,真正被消滅的只有印第安人,連非洲大草原的黑猩猩,殖民者都無法用武力全部消滅。
朱祁鈺站起身來,在御書房的大書架上,找到了一本備忘錄。
他對戰爭時常有所反思,他這些思緒,若是不及時記錄或者與人討論,就容易消散。
他專門有個備忘錄專門記錄這些思緒,而司禮監的太監,會專門整理這些雜亂無序的備忘錄成冊,方便陛下查閱。
朱祁鈺拿起了備忘錄,回到了御案之前,開口說道:“這幾次大規模戰爭,大明總計陣亡了五萬餘人,其中有超過三萬是非戰鬥犧牲。”
“非戰鬥狀態下的減員,比如災病、譁變、天災人禍等等,讓朕想不到的事,非戰鬥減員之中,最大比例的減員就是迷路。”
戰爭絕對不是皇帝的劍指到哪裏,大明軍就殺到哪裏,軍隊是人類最緊密的殺人機器,如何讓這臺機器,穩定的咝校腔实鄣奶炻殹�
而朱祁鈺關注的不是技戰術,不是指揮,他本就不擅長這個,他注重的是保障。
大明的非戰鬥犧牲的比例實在是太高了,在朱祁鈺的備忘錄上,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但是在每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個鮮活的人,一個個的家庭。
胡濙拿過了那本備忘錄看了許久,纔開口說道:“陛下其實一半左右,大明已經做得極好了。”
“朕知道,但是還不夠。”朱祁鈺確切地知道,這方面大明已經做得極好,但是還不夠。
朱祁鈺不希望他的軍士沒有死在敵人手中,而是死在爲國而戰的路上,那樣實在是太痛苦了,對軍士而言,那樣死去,沒有任何意義和榮譽可言。
胡濙合上了備忘錄,遞給了興安,說道:“老子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開拓王化的路上,武力征服,是代價最大的一種方式。”
“就連擁有了王復的瓦剌人,都不會那麼做。”
也先對王復極爲倚重,甚至因爲也先本身不擅長理政,不得不共享權力給王復去使用,而權力的屬性也決定了,一旦共享,便再無收回的可能。
也先在撒馬爾罕的所有行徑,都被王複寫成了奏疏,送到了京師。
也先在撒馬爾罕是大石,但是政事被王復盡數把控,甚至連戎政也先也不得不參考王復的意見。
直接的武力征服,當初西征的成吉思汗就是這麼做的。
在花拉子模,成吉思汗就付出了三萬軍士的代價,贏下了戰爭,結果就是成吉思汗,在花拉子模整整休整了三年纔有餘力東歸。
就其結果來看,等到成吉思汗離開之後,那片土地依舊是突厥人的天下,甚至連成吉思汗的後人,比如月即別汗,都不得不突厥化,廢除了成吉思汗法典,改用沙里亞法。
代價最大,收穫最小,除非能夠做到感恩節感恩印第安人那般,趕盡殺絕。
殘忍、沒有人性和低道德,還是得看泰西人。
胡濙說的是殖民的手段,他發現陛下其實都確切的思考過這些問題,他可以少嚼不少舌頭。
他繼續說道:“第二種就是羅馬的方法,殺掉大部分的原住民,剩餘的全部貶爲奴隸,然後遷徙人丁。”
“比如他們的斯巴達人殖民希洛人,或者類似於當年胡元在中原實行的那套四等人制度。”
“但是無論是西羅馬還是東羅馬,都被他們殖民的蠻族所消滅,現在泰西還有個神聖羅馬帝國,奧斯曼始終想要取而代之,都是這種道理。”
尼古勞茲所說的幾種殖民屬性,中原王朝都有相應的歷史教訓,元朝的異族統治和今日奧斯曼對羅馬的統治,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最大的區別是大明建立,閃電般歸來,而羅馬永遠的成爲了歷史。
朱祁鈺對胡濙的這種說法,十分贊同。
胡濙喝了口茶,纔開口說道:“第三種方法,則是宗教佈道,散播教義,開始慢慢同化,這是現在泰西那邊教廷用的方法,效果還不錯,比直接武力征服的代價要小許多,收穫也更大一些。”
胡濙對佈道同化的手段,並不認同,這是一種南轅北轍的做法。
爲此東羅馬的牧首和泰西的教皇,以及新教徒之間的割裂,讓本就向心力不足的泰西,如同一盤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