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478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首先拿出了一個議題說道:“毫無疑問,君士坦丁十一世並不是昏君,但是他真的是亡國之君。”

“在他最後衝鋒的時候,他的身邊爲何只有他一人呢?忠侦读_馬的羅馬人民呢?”

君士坦丁死的時候,是自己拽掉了紫袍,如同一個普通的戰士一樣衝向了敵軍。

崇禎吊死在煤山上的時候,至少還有三十多個宦官陪着,王承恩跟隨着他的主子,共赴黃泉。

君士坦丁十一世,是孤獨的。

“是什麼造成了羅馬人不願意生育,甚至搖身一變,把自己變成了蠻族?僅僅是稅賦嗎?”

“朕不以爲如此,把一切問題歸咎於財經事務的問題,毫無疑問是一種極爲愚蠢的做法。”

“雖然大部分的問題的確可以用財經事務去衡量。”

“但一個文明的衰亡,絕非財經事務四個字,可以一言而弊之。”

講武堂聚賢閣,聚集了一羣人,這裏有六部尚書,有都察院諸多官員,有十二團營各團營的都督。

不是正式的大朝會,一次十分普通的大明大思辨之中的座談會。

于謙看了看其他人,知道自己必須第一個發言。

他看了看君士坦丁堡的堪輿圖說道:“君堡的地形是極容易防守的,整體呈三角形,一旦在北側的金角灣設立的船障,敵人就只能從一個方向進攻,那就是狄奧西多城牆。”

“過分信賴金角灣船障的作用,是君堡攻防戰之中的第一個失誤。”

旱地行舟,的確是一個天才的主意,是改變戰局的關鍵手段,可是完全倚重於金角灣,是君堡君臣的失誤。

大明京師保衛戰之中,于謙、石亨、範廣、孫鏜等人是帶着二十二萬新軍,出城作戰。

將勝負的關鍵,交給地形、城池,都是一種錯誤的決定。

“如果做的好一點的話,君堡完全是可以守得住的,可惜,盛名之下的朱斯蒂,沒有守住。”

“其主要原因並非朱斯蒂愚蠢,或者名不副實,而是因爲他的兵力實在是有限,經過了一年的籌備,最後僅僅湊出了八千人的軍隊,其中八百人是朱斯蒂帶來的義軍,而這些義軍是守城的精銳。”

“這麼點人,填在四十餘里的南側城牆都不夠用,又如何去防守金角灣呢?”

于謙的這番話,並不是把君堡的陷落,歸咎於朱斯蒂君臣,這對兒君臣,毫無疑問都是勇者。

而是因爲守城的力量太過於弱小了。

人呢?

羅馬的皇帝找不到忠侦读_馬的人民。

最終羅馬皇帝和羅馬這個名字,一起變成了歷史的符號和一段唏噓的過往。

朱祁鈺主持了會議,于謙在充分領會了聖意之後,確定了會議的主旨和方向。

討論人本論的重要性。

人,纔是決定一切的一切,而非其他。

大明最尊貴的親王,襄王殿下,曾經專門跟他的長史聊過,應該如何做個會議家。

會前、會場、會後,這些都是要充分了解,然後主導會議。

這是一種能力,毫無疑問,朱祁鈺在這方面,是極爲擅長的。

胡濙作爲禮法的守護者,坐直了身子說道:“大家還記得嗎?”

“在第一次財經事務的鹽鐵會議上,陛下舉了一個例子。”

“那些悍勇的夜不收闖到了漠北的和林去,他們四處搜索着瓦剌人的情報,在瓦剌人的孩子之中,二十個孩子,只有一個能夠活到成丁。”

“爲此瓦剌人會把孩子搶到自己的部落,然後讓他們成爲瓦剌人。”

“即便是沒有什麼禮法荒漠,遠在漠北的瓦剌人,他們依然知道一個很滐@的道理,那就是孩子,是種族延續、文明存續的關鍵。”

“毫無疑問,無論是高盧人、羅斯人,還是昂撒人,亦或者奧斯曼人,這些蠻族並不愚蠢,他們也清楚的明白這一點,可是羅馬人,不明白嗎?”

“他們明白,但是依舊是走上了絕路。”

胡濙經常找尼古拉茲討論羅馬的歷史,雖然他們沒有什麼信史可言,但是那些廣爲流傳的故事之中,有着很多和東方世界迥異的經驗,是大明可以吸取的。

胡濙今年七十有七,他是六朝老臣,是大明朝堂近五十年的常青樹,是禮部尚書,是泰安宮的太子少師,從一品大員。

這個身份極爲尊貴,他依舊在努力的學習着。

因爲他清楚的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在當下的大明,不前進,就是後退,跟不上陛下的腳步,就會被時代所吞噬,變得默默無聞。

“所以,孩子是希望。”胡濙總結性的說道。

金濂認真的想了想說道:“我和陛下的觀點是一致的,將一切的事物歸咎於財經事務,是不可取的。”

“羅馬的覆滅之中,財經事務的崩壞微不足道,卻有一定的原因。”

胡濙看了一眼金濂,什麼叫大明的師爺?

這話就跟之前胡濙說的那種“不值一提”的感覺一模一樣。

金尚書首先高度贊同了陛下,誇讚了一番陛下的英明,然後提出了自己一些小小的、和陛下不太一樣的、不值一提的觀點。

這絕非金尚書要對付陛下,只是作爲大明元老院的卸嘣现唬鹕袝@麼說話,完全是本能。

金濂繼續說道:“曾經的羅馬,因爲地理位置的關係,壟斷了所有的絲綢貿易,所有從中原王朝送到泰西的絲綢,都被他們所掌控。”

“他們如此的富裕,可是他們的百姓,普通的羅馬公民,並沒有受益,反而因爲繁盛的絲綢貿易,變得越發的貧苦。”

“絲綢這東西,即便是在當下的大明,非達官顯貴,也是穿不起的,一匹絲綢幾乎和一擔棉布等價。”

朱祁鈺的冕服大約要用掉四匹絲綢,可是一擔棉布,可以做一百二十件常服。

朱祁鈺四季常服只有八套,冕服還是京師之戰打完以後,用內承邘斓拇尕洠隽艘患�

朱祁鈺除了授勳的時候,也不愛穿冕服,主要是費勁兒,裏三層外三層,冬天冷,夏天熱。

“絲綢是如此昂貴的貨物,壟斷之下,獲得了豐厚的利益,但是這些利益全都被貴族們所侵佔。”

“普通的羅馬公民,卻無法獲得任何一絲一毫的利益,甚是喧囂的絲綢生意之中,普通公民,撈不到一點好處,反而要爲尚奢、競奢的不正之風所累,傾家蕩產,去追求絲綢做的衣物。”

金濂站在戶部的角度,分析了問題,總結性的說道:“所以,是分配出現了問題。”

“如何將財富惠及所有人,那怕是三七分,百姓三成,勢要豪右七成,就足以讓百姓們重新點燃對生活的期許,重新擁有希望,也就是孩子,就會變成一件可以實踐的事兒了。”

“陛下,臣的話說完了。”

金濂不夠的實事求是,他只是從東羅馬滅亡的現象,看到了問題,並且找到了原因,但是根據實事求是的要求,需要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

這只是座談,並不會形成任何的決議,也不需要提出合理的政見,所以,金濂說了一個大方向。

朱祁鈺對金濂的話,深表贊同。

參會的腥艘彩穷l頻點頭,畢竟能坐到聚賢閣的人,除了李賓言之外,沒有蠢貨。

李賓言也不是蠢,就是有點憨直。

當然經過了山東之行,又扈從陛下南下平叛,在松江市舶司搞出了“雙李惡犬”惡名的李賓言,那所剩不多的憨直,反而成爲了李賓言的保護色。

雙李惡犬,自然是說李賢和李賓言,他們手段的惡劣,讓南衙腥藷o不懷念,會多次語重心長、下敕諭訓誡的陛下。

陛下在南衙的時候,他們只要聽話,就會萬事大吉,可是現在雙李在南衙,說不準哪天就踩到坑裏去了。

朱祁鈺的目光看向了江淵。

江淵作爲新任的兵部尚書,表現是極爲亮眼的,即便是負責考成兵部的前兵部尚書陳汝言,對江淵的能力,都非常的認同。

稽查糧倉這種事,讓陳汝言配永樂劍,他估計也做不好。

江淵可以做到,這就是能力問題。

江淵十分認真的說道:“羅馬的士兵參戰之後,得不到他們應得的榮譽和賞賜,他們的妻兒甚至在後方被人霸佔,遠征歸來,家裏卻換了主人。”

“沒人知道這些遠征軍有幾個能回來,即便是這些士兵們的妻子。”

“沒有能夠保護羊羣的弓箭射殺餓狼,羊羣自然一舳ⅰo法保護臣民的軍隊,註定不是王者之師。”

“得不到保護的羅馬公民們,如何能有希望?”

于謙非常滿意的看了江淵一眼,陳汝言的主動讓賢,是真的讓了一位賢臣,江淵的思考方式,是緊跟着陛下民爲邦本的朝綱。

朱祁鈺思考了片刻說道:“說得很好。”

刑部尚書俞士悅,在剿匪這件事上,展開了一部分的論述,大明的皇帝住在泰安宮裏,大明京師周圍也很安寧,所以流匪、山寨這些問題,是進不了皇帝的法眼。

土匪,是讓百姓絕望的一種社會產物,應該從根本抓起,消滅土匪滋生的土壤。

吏部尚書王直談論的角度則是科層制的官僚體制,毫無疑問,羅馬是沒有完善的科層制官僚體制,對行省的管理,太過於粗獷。

在禮部、戶部、兵部、吏部、刑部相繼發言之後,朱祁鈺看向了工部尚書石璞。

石璞和石景廠總辦徐四七、勝廠總辦蒯祥等人一樣,都是匠戶出身,每次反應都有點慢,也不擅言辭。

“石尚書?”朱祁鈺看向了石璞。

石璞十分認真的說道:“臣沒什麼高論,就琢磨着治水,能把黃河治理好,黃河沿岸百姓,才能安居樂業不是?”

石璞的意思很明確,他不會說,但是他會去做。

既然黃河氾濫成災,給黃河沿岸的百姓帶來了困擾,那就去做。

既然柴薪昂貴,給百姓的生活起居帶來了困難,那就去做,辦理官廠,“與民爭利”去。

第五百三十章 勞動使人自由,工作賦予人權

朱祁鈺其實很喜歡石璞這樣的人,話不多,悶頭幹,爲了建設新大明,整日裏忙忙碌碌的奔波着。

他希望石璞這樣的人,能夠有幾句怨言,可惜,石璞爲代表的大明工匠團體,似乎很少願意發聲,陛下給多少,就拿多少。

其實朱祁鈺這裏就是想錯了,沒有怨言的主要原因是,大明皇帝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朕記得崖山有石刻,曰:鎮國大將軍張弘範滅宋於此。”

“文明不是不可能消亡的,就如同今日之羅馬,昔日之唐宋,今日都作古,胡元入主中原。”朱祁鈺開口說起了往事,讓聚賢閣內的羣臣陷入了沉默之中。

崖山海戰,宋丞相陸秀夫揹着幼帝跳海自殺,十數萬人共赴難。

自此宋朝斷滅,胡元入中國百年而竊據神器。

即便是朱元璋捏着鼻子認了胡元的正朔,可是在大明,華夷之辯依舊是主流,元的國號是大元,但是很多時候,大明的奏疏和文牘之中,都是以胡元相稱。

朱祁鈺接着開口說道:“彼時宋亡,中國百姓,家裏切菜,都得去這些胡人家中切菜,因爲家中沒有菜刀,如此苦難之下,我們大明應叨!�

“宋亡的歷史教訓我們沒有吸取充分,現如今,傳承千年的羅馬也畫上了句號,如同陽春白雪一樣消融。”

“總有人說咱老朱家是暴發戶,這不假,朕不否認。但是中國呢?大明呢?也是暴發戶嗎?”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夠砥礪前行,就算是爲了大明。”

在這個千年君臣之禮的國都裏,這話看起來很奇怪,但是這句暴發戶可是孔府散播出去的,多少人打心眼裏認同。

“謹遵聖誨。”諸多臣子嚇了一哆嗦,最近也沒人跟皇帝對着幹,陛下這話說的,實在是太見外了!

止投獻,是一股從明初到明末,都悍然存在的風氣。

多少人忌憚於這種社會風氣,在朝中做事的時候,畏首畏尾,比如時人皆譏諷胡濙諂媚,就連胡濙的兒子胡長祥在太醫院做事,都沒有人知道,胡長祥是胡濙唯一的兒子。

胡長祥覺得談起《我的禮部尚書父親》,是臉面無光的一件事。

朱祁鈺現在給了所有人一個臺階,他換了一種話術,既然爲了陛下這句口號喊不出來,那麼爲了大明,總不會跌份了吧?

大明難道也是暴發戶?給大明當臣子,難不成也丟人?

“開始今天的鹽鐵會議吧。”朱祁鈺停下了關於羅馬消亡的思辨,而是繼續討論大明的財經事務。

夏衡,太僕寺卿,主管馬政。

他坐直了身子說道:“陛下,朝中現在良駒十一萬四千匹,雖然和永樂年間的六十萬匹馬,不能相提並論,但是大明馬政正在逐漸恢復。”

“這十一萬匹的都是中上等馬匹,即便是在胡人之中,也是充當戰馬使用,主要提供給京營用度。”

夏衡說的是大明的馬政的恢復,並非是對洪武、永樂年間的養馬令的恢復。

當時的大明人丁較少,很多土地都可以當做牧場,但是隨着人口的繁衍和增加,在四百毫米降水線內,大明朝已經沒有牧場可以放牧了。

適合放牧的地方,現在都種的莊稼。

四百毫米降水線外,不適合種地,但是適合放牧,所以宣府的貢市,在很大程度上,成爲了大明馬匹最關鍵的來源。

當然大明的軍馬場也有,一處在奉聖川軍馬場,一處在陝西行都司,這兩個軍馬場的規模,都在十萬匹的數量。

沒有馬匹,就無法發動進攻。

大明現在的馬政一塌糊塗,就是二十四年興文匽武的重要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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