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甚至他們要爲這些脅從軍,付出更多的人力和物力去維持,沒有人願意攻打君堡,因爲沒有人願意來送死。”
“三十三次的守城之戰,給君堡留下了無法修復的傷口,但是這些傷口,就是君堡永不陷落的最好證明!”
君士坦丁堡,歷來大規模征戰,三十餘次。
除了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君堡因爲疏於防範,被“自己人”攻破以外,君堡從來沒有被正面突破過。
薩珊波斯人、阿拉伯人、埃及人、羅姆人、蒙古人、奧斯曼人,都在這座城池之下,留下了屍山血海,卻無法拿下摘下這顆明珠。
這樣的戰績之下,在整個泰西的世界裏,攻打這座永不陷落的城池,需要莫大的勇氣。
即便是君堡已經被奧斯曼團團包圍,可是在奧斯曼人中,大多數並不願意到嘆息之牆下送死。
這也是朱斯蒂能夠取得如此勝利的原因之一。
朱斯蒂終於站不住了,滑倒在牆上說道:“奧斯曼人想要取到紅蘋果,還要看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能力了。”
紅蘋果,是聖索菲亞大教堂門外查士丁尼銅像手中權杖之上的紅色銅球。
那意味着統治世界的合法性。
“我們是不是可以聯合統治那不勒斯的阿拉貢王國?讓阿拉貢馳援一下君堡?”朱斯蒂問了一個問題。
君士坦丁無奈的說道:“如果寬宏的阿方索五世肯過來馳援,我可以把我的王冠和紫袍交給他。”
“但是阿方索五世,他怕影響到與奧斯曼的貿易,提出了要我的王冠和紫袍,我早就猜到了,讓使者告訴阿方索五世,如果有膽子,就到君堡來取,只要他能守住君堡,我就把王冠和紫袍給他。”
“可是,他不敢。”
阿拉貢王國,是法蘭克人建立的王國(今西班牙安道爾地區),法蘭克人要羅馬的王冠,君士坦丁答應了,只不過要讓他們到君堡來取。
可是阿方索五世,猶豫再三,沒有膽量來到君堡取走王冠。
朱斯蒂已經累得沒有了力氣,法蘭克人,要是有勇氣支援君堡,那就不是法蘭克人了。
朱斯蒂繼續說道:“法提赫是一個殘忍而冷血的暴君,他殺死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
“法提赫唯一的兄弟,也就是奧爾罕,躲在君堡之中,我們現在派出使者,和奧斯曼議和,可以把這個法提赫的堂兄,送還給法提赫,讓他處決他的堂兄。”
“我們不能因爲法提赫的殘忍,而否認他是一個遠超常人的判斷能力,這次的海戰勝利,並不能改變戰局,君堡必須要戰,但是要用戰鬥取得和談的籌碼。”
“四艘克拉克帆船,帶來了希望和補給,但是我們要知道,他們有二十萬人,法提赫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爲了進攻君堡,準備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朱斯蒂嘴上說的是君堡永不陷落,但是奧斯曼人實在是太多了。
守城的人只有八千人,一旦奧斯曼人找到了破局的方法,君堡危在旦夕。
君士坦丁當然知道,不是朱斯蒂沒有勇氣,如果他都沒有勇氣,那世上就沒有任何人,擁有勇敢這一美德。
朱斯蒂從遙遠的熱那亞趕來,將所有家產變賣,來到君堡,在敵人五百倍於己方的實力對比之下,朱斯蒂都沒有怯懦。
他的議和的提議,君士坦丁認真考慮之後,十分確認的說道:“我可以把奧爾罕送還給法提赫。”
“無論什麼條件,羅馬,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可是我們應當找誰,去說服那個殘暴的法提赫呢?”
朱斯蒂露出了輕鬆的表情,笑着說道:“四大維齊爾之首的錢達爾勒·哈利勒帕夏,可以聯繫他。”
維齊爾,是大臣的意思,在奧斯曼王國的國王之下,有四個維齊爾,而哈利勒帕夏是維齊爾之首,也是保守派的代表。
“好,你快去休息,我這就聯繫他。”君士坦丁駐足遠眺,派遣了幾個衛兵,帶着自己的親筆書信去尋找和平的可能。
和談開始推進,順利的出乎了君士坦丁的預料。
哈利勒帕夏在奧斯曼的威望極高,也算是三代老臣。
在充滿了血腥的奧斯曼王國的權力更替之中,連王子都無法倖免,能夠做到三代老臣,哈利勒帕夏自然有其獨到之處。
哈利勒帕夏發揮了積極地作用、奧斯曼人的作戰意志並不是很強、君士坦丁堡的威名猶在、大明遠征軍就在奧斯曼人的身後,這種種機緣巧合之下,和談開始穩步推進。
奧爾罕被安放在了船上,送到了奧斯曼的軍營之中。
次日,法提赫命令近衛軍,摘下了奧爾罕和哈利勒帕夏兩個人的腦袋。
哈利勒帕夏的罪名是通敵。
“我就不該相信這個魔鬼,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招牛 本刻苟嵟翗O。
在和談有序推進,君士坦丁交出了人質之後,法提赫撕毀了所有的約定,進攻依舊在持續。
朱斯蒂滿是懊悔的說道:“這都是我的錯。”
“這是我的決定,和你沒關係。”君士坦丁不是一個不承認自己失誤的人,他很是知恥。
一個衛兵匆匆的跑了進來,大聲的喊道:“陛下!奧斯曼的船進了金角灣!”
“是鐵鏈和船障被清除了嗎?”君士坦丁面色劇變,驚駭至極的問道。
衛兵驚恐的說道:“並不是,他們在陸地上開船,闖進了金角灣!”
“在陸地上開船?”君士坦丁呆滯的問道。
旱地行舟,實在是太讓人出乎預料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勢與羅馬同生同死
君士坦丁在月桂宮中,人已經變得呆滯了起來,他難喃喃自語的說道:“在陸地上行船?”
木材、絞索、滑軌、油料、拖拽的農夫,這些字眼在君士坦丁的腦海裏閃過。
這些組合起來,就是法拉赫能做到的原因。
君堡建立以來最大的危急來了,船障堵塞的金角灣,第一次敞開了它的大門。
永不陷落的君堡,終於要陷落了。
朱斯蒂驚駭至極,他快速的跑向了北面的城牆,奧斯曼人的新月旗,飄蕩在了海面之上。
脆弱不堪的北面城牆,被如同潮水一般的敵人進攻着。
他已經全然明白,那個狡詐的君王法拉赫,從頭到尾,就沒打算任何議和的舉動!這旱地行舟,從割喉堡而上的船隻,顯然是早有預郑�
法提赫決心已定,勢要攻破這座城堡,然後毫無阻力的開始自己的擴張之路。
朱斯蒂沒有功夫去思考法提赫的決心,到底有多麼的強烈,他拔出了自己的長劍,加入了戰場。
“爲了榮譽!”朱斯蒂淹沒在了人潮之中。
即便是面對如此的攻勢,作爲守城方的優勢依舊極大,朱斯蒂艱難的打退了北側的進攻。
面對數倍於敵的自己,朱斯蒂再次用自己的能力,贏下了這場突襲作戰。
朱斯蒂癱軟在城牆的牆垛之上,他在觀察着城外的軍團,奧斯曼人最精銳的那支軍隊,還沒有出現。
耶尼切裏近衛軍團。
那是一支可以決定戰場走向的軍隊。
奧斯曼人準備了八十六門火炮,包括一門半人粗細的超重型火炮,烏爾班大炮。
烏爾班,是一名匈牙利人,他是一名鑄炮師,因爲巴爾幹地區的戰爭陰雲,烏爾班逃到了君堡。
可惜君士坦丁自己都窮困潦倒,日子過的緊巴巴的,一些衛兵的薪水,只能用聖宮裏的銀質餐具去支付。
烏爾班不滿足於君堡的貧窮,最終投靠了奧斯曼人。
烏爾班大炮轟鳴的時候,空氣都被撕裂了。
奧斯曼人的八十六架火炮,給戰爭帶來了許多的變數,過去堅固的城牆,在火炮的威力之下,被打出了整整九個缺口。
朱斯蒂是一名擅長防守的大師,在闖蕩泰西的這些年裏,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的炮兵陣,炮火,能給城堡帶來如此巨大的傷害。
但是朱斯蒂依舊防守住了敵人連綿不絕的進攻。
他是防禦大師,他從來沒有辜負過自己的名聲。
血月升起。
在距離君堡不到兩千裏的地方,庫瓦火山正在它最活躍的時候,超過了二十五千米高的火山灰,被持續噴發入了大氣之內。
月亮在火山灰之中,變成了血色,樹木停止生長,糧食開始欠收,天氣變得越來越寒冷。
朱斯蒂看着天空的月亮,那一彎新月,就如同奧斯曼的旗幟一樣,這預示着君士坦丁堡要迎來他的終局了嗎?
“守不住了。”君士坦丁穿着紫袍,來到了狄奧西多城牆,他剛剛去了傷兵營看望了傷兵,又在城頭之上巡視了一圈,尤其是被火炮轟破的地方。
無數的民夫,趁着帶有血紅的月色在努力的修補着被火炮、投石機砸壞的城牆。
君士坦丁鼓舞衛兵們的士氣,此時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君士坦丁露出了一絲疲憊,不再強振精神。
“我的妻子被法提赫所殺,我從未想過報仇,只希望能守住羅馬最後的城池。”君士坦丁拍了拍牆壁說道:“聽說大明的皇帝六年前,也曾經站在城頭上,和他們大明的軍卒同生同死。”
朱斯蒂的確是知道一些關於大明皇帝守京師的消息,不過太過於遙遠,他知道的並不是很多。
他搖頭說道:“那不一樣。”
君士坦丁點頭說道:“是啊,不一樣。”
“大明有二十二萬的民兵,被調集守城,他們有兩萬的騎士,訓練這些民兵。而我什麼都沒有。”
“他們在城外打敗了敵人,守住了城池,然後用最殘忍的手段報復了他們的敵人。”
“而我什麼都做不了,連這座城池都守不住了。”
大明老營的京營老兵,是訓練京師之戰參戰的備操軍和備倭軍的中堅力量,他們很多人都升任了庶弁將,有超過三千人是天子門生。
君士坦丁將其理解爲了騎士,他們忠眨麄冇赂覠o所畏懼,他們正直,他們敢於犧牲,他們的靈魂如此的炫目。
可惜,君堡沒有騎兵,更沒有擁戴他這個皇帝的羅馬人了。
在冬序之下,無數的羅馬人逃離了君堡。
羅馬,要亡了。
君士坦丁拍了拍城牆的牆垛,滿是感慨的說道:“而且大明皇帝太富有了,尼古勞茲最後一次傳來的消息,大明的軍隊之中,每三個人就有一副甲冑,而且還有一支兩萬餘人的板甲騎兵。”
朱斯蒂目光一擰,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的上空,出現了一層明亮的光暈,如果是平日,他會疑惑這是不是神蹟。
可現在,他無暇顧及這種奇景。
他不是在看這種教堂頂部的光暈,而是看向了城外。
“他們來了。”朱斯蒂拔出了已經滿是傷痕的長劍。
奧斯曼人趁着月色發動了夜襲,西側的狄奧西多城牆外全是敵人,而金角灣的船舶再次釋放了舢板,無數的敵人開始向着七層樓高的城牆,發動了衝鋒。
朱斯蒂準備作戰,他看着君士坦丁說道:“陛下,去水宮吧,沒人能找到你。”
君士坦丁卻搖了搖頭,將自己的紫袍脫下,露出了裏面的甲冑,抽出了長劍說道:“我與你同去守城。”
“我和羅馬同生、同死!”
君士坦丁將紫袍摺疊好,加入了守城軍之中。
奧斯曼人在西側,從九個地方開始了攻打,而北側還有三個戰場。
如果,如果再給朱斯蒂三千人,他完全有信心守住城池,他接連獲得了無數次的勝利,證明了他強大的軍事實力。
可是奧斯曼人,真的是太多了。
奧斯曼人最精銳的軍團,耶尼切裏軍團加入了戰場,他們攻陷了凱爾卡門,打通了西側和北側戰場的通道。
四處都是慘叫、四處都是哀嚎、四處都是血泊,戰場上,最多的就是死人。
七層樓高的三層城牆,阻攔了一下人潮湧動,密密麻麻的奧斯曼人,如同螞蟻爬上了城頭。
弓弦震動和火炮的轟鳴終於停下,更爲慘烈的近戰展開了。
耶尼切裏軍團自西北角向南,如入無人之境的衝殺着,缺口越來越大。
君士坦丁渾身是血,他和朱斯蒂已經撤離了狄奧西多城牆,因爲那邊已經完全失守了。
他看着身受重傷的朱斯蒂,慘笑着說道:“走吧,我親愛的朋友,威尼斯商人雖然應該吊死,但是他們收了錢還肯辦事,現在馬爾馬拉海上有條船。”
幾個衛兵將朱斯蒂抬了起來,抬向了船舶的方向。
這是君堡最後的生的機會。
君士坦丁始終沒有辜負他的朋友,將這個唯一生的機會,讓給了朱斯蒂,而不是自己坐船逃生,當一個流亡皇帝。
朱斯蒂想要掙扎,可是幾個衛兵抬着他,不給他任何的機會。
朝陽升起,狄奧西多城牆,四十四里被悍不畏死的奧斯曼人,打開了九個破口,奧斯曼人已經湧了進來。
沒有什麼奇蹟誕生,更沒有救世主來拯救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