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等李燧真的到地方了,那大計、入京述職,就是對付李燧的手段了。”
“考評的時候,也不需要多麼的低,每次一個中上評,李燧就得在外任官十五年以上了,這叫後兵。”
“陛下日理萬機,哪裏還能記得這個人哩?只需要五六年的功夫,他就泯然腥艘恿恕!�
“李燧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朱祁鈺眯着眼,想了半天,的確是如此,他疑惑的問道:“那上策呢?”
胡濙不再下子了,十分平靜的說道:“上策就簡單了,把他扔進翰林院做翰林去。”
“李燧是一個很有主意的人,而且是個實踐的人,他不是丘濬那樣喜做黃粱美夢,把李燧送入翰林院做翰林,比殺了他還難受。”
“如此蹉跎幾年,他自然就不是現在這個渾身傲骨的李燧,而是被磨得圓滑的李燧了。”
這上策果然狠毒。
把直臣磨的圓滑,可不就是把人骨頭給打斷了嗎?
于謙、王文、李賢,王翱這些人都和楊士奇發生了點摩擦,在外爲官數十載,也是楊士奇一命嗚呼,失了勢,纔算是入了京。
把人外放,很難把人的骨頭打斷,那麼多的磨礪,最後還是脫穎而出,那自然是鋒芒畢露。
但是扔進翰林院裏做翰林,再多的傲骨,都能給他打斷了,磨平了,成爲圓滑至極的官僚。
胡濙收完了自己的棋子,笑着說道:“現在這個火急火燎的樣子,手段實在是有點寒磣,很……寒磣。”
“什麼是政鬥?講究個潤物細無聲,不知不覺之中,置人於死地,甚至其本人,都發覺不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纔會疑惑,我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眼下的文臣的手段之低劣,讓胡濙只搖頭,做不得李善長、胡惟庸,那至少做個夏元吉、楊士奇。
這種低劣的手段,每次都讓陛下看笑話。
說到底,這幫人還在在正統年間爲官,過得太安逸了,連文官們最基本的狗鬥素養都退化了。
胡濙不再談論這些退化的文官,反而開口說道:“陛下,臣知道陛下爲都察院總憲人選憂思,臣有一人舉薦。”
“誰?”朱祁鈺的確在爲都察院總憲發愁。
陳鎰說什麼都不想幹這個總憲了,三番五次的上書,想去雞粛u治水去。
那麼總憲誰來做?
朱祁鈺心中的人選,第一個是李賓言,本身李賓言就是僉都御史出身,勝任都御史也是應有之意。
可是李賓言現在仰望星空、心懷宇宙,嚮往自然,一心想去天邊看看,驗證下地球到底是不是個球,對於這朝堂的政事,也不是很在意。
第二個人選,自然是徐有貞這廝了,正好放在火架上烤一烤。
可是徐有貞壓根不肯留在京師,以國之大事爲由,連夜扛着行李跑了。
胡濙猶豫了下說道:“賀章,就是彈劾臣無德的僉都御史,他在雲南乾的不錯。”
第四百九十五章 哪裏需要哪裏搬
胡濙的官鬥術纔是最頂級的。
賀章在京師最大的事,就是彈劾胡濙,而胡濙現在舉薦賀章爲都御史。
這總憲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做的,否則王文、陳鎰先後兩人,爲什麼要跑路?是王文和陳鎰兩人能力不行嗎?
是都察院的問題。
胡濙推薦賀章,看似是爲國舉薦、不計前嫌,但是把賀章放在這個位置上,很難說沒有把賀章放在火架上烤的想法。
胡濙生動的演繹了一番,到底是什麼纔是潤物細無聲,什麼纔是殺人不見血,什麼叫做對付你,你還要感恩戴德。
賀章夢寐以求的都察院總憲的位置,胡濙就這麼推薦了他,賀章還得對他感恩戴德。
“胡尚書,賀章會不會名望不夠?”朱祁鈺想了想,賀章望湥蝗珀愭劇⑿煊胸懼鳎@要是做了總憲,會出現什麼局面?
胡濙停下了手中準備下棋的手,平靜的說道:“賀章在雲南做的不錯,他在雲南巡按,先是彈劾了廣兼土地的黔國公府。”
黔國公府就是沐王府,就是朱元璋義子在雲南的那個沐王府。
黔國公府廣兼土地,可以說是朝廷默認的舉動,每次大舉對麓川動兵的時候,雲南地方的糧草等物,可是靡費破重,糧餉轉叽蟀雮�大明,需要雲南地方補充。
黔國公府最鼎盛的時候,手中大約兩萬頃田畝,這兩萬頃田,就是兜底的存在,防止大軍平定麓川的時候,出現糧草不濟的情形。
但是賀章到了雲南,就打破了這種默契,他先後三次,彈劾黔國公府的違制兼併。
現在的黔國公沐璘是旁支入的大宗,本身是定邊伯一系,因爲沐斌的死後,沐琮幼衝,只好讓堂兄沐斌代鎮。
沐璘本就是代鎮,被巡撫雲南的賀章彈劾,也只是上書陳情,無奈至極,開始清退田畝。
廣兼土地到兩萬頃實在是違制,沐璘理虧不得不主持黔國公府的清退。
第一次博弈是賀章爲首的風憲言官大獲全勝。
清退的田畝去哪裏,成了第二次博弈的關鍵。
賀章認爲應該清退給民,但是黔國公沐璘和家人商量之後,把清退的田畝,給了農莊法做官田,給了滇銅廠去經營。
這就導致了滇銅廠和六枝廠的規模在幾大官廠之中,規模最大,佔地最廣。
第二次的博弈,是黔國公府大獲全勝,因爲的確需要田畝去支持雲貴的開發,但是雲貴的土地,多數集中在了土司的手裏。
黔國公府的清退田畝,將田畝流轉給了官田和官廠,得到了朱祁鈺的認可,沐璘的這個做法,就是告訴朝廷,他是自己人。
而南下治貴的卸嗑┸姽倭艑η瓏暮酶兄苯永瓭M。
但是清退到一萬頃的時候,沐璘的態度十分堅決的向朝廷陳情,堅持不再清退了。
一萬頃,換到內地,足可以給黔國公府按個峙训淖锩耍嗌儆H王府都沒有一萬頃田畝?
比如岷王府一系,五個兄弟分五百畝地,不到一千石的俸祿。
沐璘的態度很堅決,賀章開始了第三次的彈劾。
第三次彈劾再次以黔國公府大獲全勝而告終,因爲沐璘和雲南總兵官毛勝,跑到緬甸宣慰司,把思機發極其妻妾六人從緬甸宣慰司給抓了,已經押解到了金沙江。
思機發,就是麓川宣慰司思任發的大兒子,緬甸孟拱城的紹法。
麓川宣慰司使思任發和思機發父子的先後叛亂,就是大明四徵麓川的主要原因。
沐璘和毛勝二人,就這麼把這個罪魁禍首給拿了。
思機發和他的弟弟思招賽佔據了孟拱城,據城堅守,憑南鳩江幾次擊退了王驥。
其實大明拿他們沒什麼辦法,可是思機發和思招賽兩兄弟,發生了內訌,被沐璘和毛勝敏銳的發現了機會。
沐璘給了五百兩銀子懸賞,這思機發連帶着妻妾六人,就這麼簡簡單單的被沐璘和毛勝給一網打盡了。
大明四次征伐,十幾萬大軍都抓不到的人,就這麼被擒拿了。
景泰元年,原黔國公沐斌薨,沐璘就上了一道奏疏,「奏請緩徵,聽其自獻爲便。」
自獻這兩個字用的十分的恰當,思機發和思招賽兄弟倆,看着大明朝廷不再征伐,就兄弟鬩牆門裏鬧起來了,這給了大明機會。
困擾了大明二十餘年的麓川,終於有了徹底安穩的趨勢,因爲黔國公沐璘打算親自前往緬甸宣慰司,主持對麓川的改土歸流。
如此大功,賀章只能選擇閉嘴了。
在這三輪博弈之中,賀章起到了巡按御史的作用,對黔國公府的不法行徑,勇於揭露,的確是符合風憲言官的道德標準。
但是事情遠遠說不上辦得多麼漂亮,雷聲大,雨點小。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賀章除了彈劾黔國公以外,還辦了幾件大事,彈劾了幾個不法土司,又督辦了滇銅廠大事,月月稽考,都是上上,回京也是應有之意。”
“但是左都御史,他還是不太能接得住,令其暫且回京吧。”
朱祁鈺認可賀章的原因,是因爲賀章這滇銅廠辦得是真的不錯,賀章和黔國公府鬧得不好看,賀章對土司世官們,更是重拳出擊,極大的推動了地方的改土歸流。
賀章在雲南做的真的不錯。
所以,胡濙到底是不計前嫌,還是刻意針對?
朱祁鈺看着這個老狐狸,更傾向於前者,因爲胡濙剛假設了他對付李燧會如何辦,在陛下打了明牌。
胡濙起身告退,在門前看到了等候宣見的李燧,胡濙也未曾多言語,轉身離去。
陛下剛纔就說了,他要宣見李燧,問問李燧自己的想法。
李燧很快就忐忑不安的走進了聚賢閣之內。
“臣李燧拜見陛下。”李燧終於不用再自稱草民了,上次自稱草民是因爲他的功名正在被地方請命褫奪,他還以爲這考中的進士也保不住了呢。
“李愛卿平身,坐。”朱祁鈺放下了手中柯潛的奏疏,滿是笑意的說道。
他打量了一下李燧,這傢伙,長得的確是招人喜歡,不僅僅是樣貌,主要還有那一身的正氣。
朱祁鈺忽然想到了一個詞,囊錐露穎。
其本身的才華和能力,就像是一個錐子一樣,從袋子裏漏了出來。
李燧的敲登聞鼓,爲四川百姓鳴冤,那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甚至連他自己是否中了進士都沒去看,而是直接去了承天門。
這登聞鼓五十多年未曾敲響了,敲鼓的後果,誰能夠預料呢?
朱祁鈺先說起了四川戥頭案,開口說道:“朕已經派了練綱和左鼎二人,前往四川,督辦四川戥頭大案,在貴州的襄王也會配合調查,同時也點檢了緹騎前往。”
練綱和左鼎,在抓貪這件事上,的確是手段極高,在南衙的時候,又深挖了一堆的蛀蟲出來。
“謝陛下隆恩!”李燧行了一個大禮,困擾了四川二十餘年的戥頭,終於有人管管了。
朱祁鈺受了這一拜,他讓李燧平身之後,繼續說道:“陝西行都司的檢閱邊方的兵科給事中,你怎麼想的?”
“有什麼就說什麼,不用有顧忌。”
李燧認真的思慮了許久說道:“陛下,臣斗膽。”
“自從景泰三年收復河套,復設靖安省至今,極大的緩解了陝西、山西地狹人兄骄常瑯樱驙戀Q易往來頻繁,嘉峪關至景泰縣的陝西行都司,亦深受影響。”
“其一,陝西行都司,本身是軍都司,面對愈加繁盛的商貿,有些猝不及防,三百軍屯不知如何自處。”
李燧開始試探的討論陝西行都司的新局面。
朱祁鈺伸手打斷了李燧的說法,開口說道:“朕的意思是,你願不願意去?若是不願去,朕打算讓你去南衙幫幫李賢他們。”
朱祁鈺給李燧找了個不錯的地方。
南衙富碩,還是個立大功的地方!
現在南衙正在督辦畸零女戶的大案,李燧去了就有肉喫。
胡濙的說法有幾分道理,寶劍的確是磨出來的,酒的確是越陳越香。
但是磨過頭了,不就斷了嗎?釀過頭了,那怕是要變成醋了。
真讓這幫朝堂狗鬥術都退化到讓人笑話的朝臣,完成了對李燧的迫害,這登聞鼓日後還有誰敢去敲?他設在澄清坊外的公車箱,不成了個笑話了嗎?
“啊?”李燧有些迷茫的看着陛下。
李燧以爲陛下是在問政,也就是國事,結果陛下問的是他的個人想法。
“臣能有啥想法,準備赴任了。”李燧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完全沒有預料,他以爲陛下會問國事,準備了一大堆。
結果陛下壓根不是問他國事。
朱祁鈺眉頭皺了一下,開口說道:“那你繼續說。”
李燧認真的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這第二,就是嘉峪關的關外七衛,臣以爲不能再任命韃官了,也得在關西七衛改土歸流,這些韃官,他們和雲貴等地的土司是一樣的。”
“之前不能對關西七衛改土歸流,是因爲沒有河套,嘉峪關外不能久守,眼下大明已經克復河套,可以在關西七衛改土歸流。”
“這第三……”
……
李燧連着說了七條邊方之事,每一條都是鞭辟入裏,每一條都有簡單的解決方法,李燧的見識已經很深刻了。
李燧終於說完了自己的想法說道:“臣斗膽,臣未到陝西行都司,所言所語,皆是憑藉文牘所思所想,到了地方,臣定然走遍河西走廊,尋長治久安之法。”
李燧的斗膽,是斗膽在陛下面前,未能以稽爲決,但是他人在京師,如何調查?所以是斗膽。
但是主要矛盾,卻是分析的頭頭是道。
“真打算去?陝西行都司苦寒之地。”朱祁鈺想了想說道。
李燧說道:“苦寒是苦寒了些,可也不是化外之地,別人去得,臣有什麼去不得呢?”
朱祁鈺看着李燧說道:“你無需擔心項文淵,他已經上奏疏請致仕了,朕打算準了,他自己不上奏疏,也有人會彈劾他。”
項文淵這事,辦得實在是太難看了,他不致仕,也會有人把他彈劾到無地自容,風憲言官咬起人來,可是不分敵我的。
項文淵總是以爲是因爲王直不喜,他才被平調右侍郎,可從來沒想過,是不是自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