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陛下住的泰安宮所在的澄清坊,就在東華門外,澄清坊上的軍士們站在澄清坊牆上,盯着下面的東華門外大街。
東華門外大街是陛下澄清坊的道路之一,這抓婿自然就不能像以往那般,拿麻袋一套,把人抓走。
李燧,就是少數不多的優質人選,值得被抓的那個,而且是考得最好的那一個。
他前面的基本都有了家室,參加會試之前,已經稟明瞭朝廷。
而且李燧敲響了登聞鼓之後,名聲大赫,敢跑到陛下面前喊冤,而且還喊贏了,在清流之中,名聲一下子顯赫了起來。
而李燧又長相俊美,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
此時的李燧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他雖然沒有婚配,但是已經有人,他與舊人有約,但他進京不單純參考,還要告御狀,前途未卜,所以走的時候,是和舊人訣別。
北門街不唱陳世美,秦家樓不唱秦香蓮。
民間普遍傳說,陳世美負心漢,進京趕考拋妻棄子,最後被包公虎頭鍘給斬首了。
李燧自然不想做陳世美,所以對各種許配之事,百般推脫。
但這其中有一個人推脫不了,那就是吏部右侍郎項文淵。
說起這項文淵來,其能力不大行,被吏部的天官王直百般嫌棄,直到在地方幹了二十五年的王翱回京,王直才把部事交給了王翱去打理。
現在王翱也就是名望不夠,王直已經把大半的部事交給了王翱去打理,一切井井有條。
項文淵和陳汝言有點像,他們倆都是能力不夠。
陳汝言是有自知之明,直接奉天殿讓賢,現在聽命御下,在文淵閣內做侍讀學士,倒是聖恩不倦,陛下時常召見陳汝言。
項文淵則是從吏部左侍郎平調到了吏部右侍郎的位置,雖然都是侍郎,可是這吏部天官的位子,卻是王翱的囊中之物了。
項文淵的能力不行,但是他可是長袖善舞,善於鑽營,家中有女初長成,便瞄準了李燧。
李燧是第二甲出身,外任爲官,九年期滿之後,前途無量,人長的俊美,又是一身的正氣,這項文淵就打算把女兒許配給李燧。
李燧不樂意。
他心裏有舊人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這項文淵的女兒,項家三女兒,實在是太重了些,膘肥體重,走路肚子上的肉都在顫。
這李燧本身就有傲氣,自然是不肯。
項文淵第一次遣媒人說和此事,李燧拒絕了,項文淵也沒當回事,反正還有其他的進士可以抓。
可是她的三女兒是又哭又鬧又上吊,項文淵只好再找媒人說情,李燧再次拒絕了。
這一下子,讓項文淵的面子有點掛不住了。
“還請媒人回去告訴項公,學生已有婚配,不日就迎娶,實在是沒法答應。”李燧對着媒人客客氣氣的說道。
媒人一男一女,這媒婆剛要說話,可是這媒人卻制止了媒婆,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李相公可是想清楚了?若是想清楚了,我就回稟項公了。”
這是一句威脅,李燧的面色立刻痛苦了起來。
第四百九十四章 寒磣,很寒磣
李燧的痛苦並不是自己的舊人,他抱着入獄的心態,進京鬧騰來了,爲了不牽扯無辜,和舊人有約,不過也是在破戶奔走五千裏之前的事兒。
走的時候,他一點都沒打算着自己能活着迎娶舊人。
他在會試放榜的時候,都沒去看,反覆思考之後,纔去敲了登聞鼓。
結果他考中了進士,還真的告了御狀,還告贏了。
來自朝中三品大員的壓力,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想好了。”李燧最終還是不肯屈服,面對威脅還是尊從了本心。
不肯慫,誰慫誰不是男人!
他本就是你這樣的人。
若是肯跪,那當初在鎮雄府就跪了,還用等到京師,等到進士及第的時候嗎?
媒婆和媒人站了起來,離開了會同館。
李燧的眼神中有些黯淡,這老話說得好,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這一下,徹底把吏部右侍郎項文淵給得罪了。
第一次拒絕,是正常的,本身婚嫁這種事,就講究個你情我願,不樂意拒絕也很正常。
第二次是項文淵被女兒鬧得沒了辦法,才讓媒人登門。
這第三次,項文淵完全就是奔着面子去了。
他可是吏部的侍郎,雖然平調了右侍郎,朝中幾乎都知道了他項文淵做不得吏部天官,但是也不是李燧一個小小的進士可以得罪的。
項文淵的這種心態,其實並不意外。
李賢得罪了楊士奇,在外面做了十九年的官兜兜轉轉,回京之後就做了個侍中。
王翱得罪了楊士奇,外任做官長達二十五年的時間,若非扈從陛下南下平叛,又在兩廣屢立功勳,這能不能回京還兩說。
李燧最正確的做法,是在第二次的時候,答應了項家的親事,這樣項文淵有面子,李燧背靠岳丈的大樹,也好乘涼。
但是事已至此,李燧也只能搖頭。
李燧對自己的才學很有自信,他在未看榜的時候,就已經篤定了自己可以成爲進士,現在,他的前途已經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哪怕項文淵什麼都不做,朝中有的是人給他下絆子。
媒人到了官邸,遞了拜帖,來到了項府。
“謝過二位媒人了。”項文淵聽完了媒人的描述,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人給了五枚銀幣,送走了這兩位媒人。
等到媒人離開之後,項文淵手中的茶杯終於拿不住了,用力的摔到了地上。
“爹爹,他這是敬酒不喫喫罰酒!”項家三女兒一直在屏風後面聽,待媒人走後,她端着腰上的肉,走了出來,憤怒的說道。
項文淵的眼神有些兇狠,語氣更是帶着幾分壓抑的憤怒說道:“都知道我項某人一朝失了勢,一個小小的進士都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項文淵的妻子崔氏閉着眼,根本不看這對父女。
這件事鬧到這個地步,項府丟了大面子,根本不該這麼做。
這是人李燧的問題嗎?
崔氏面色有點悲苦,這三女兒平時驕縱慣了,這年歲越來越大,到了出嫁的年齡遲遲嫁不出去,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
她的夫君最近官卟豁槪仁菭懤舨刻旃俨幌病�
這王直年歲已高,去年又因爲和解禎期有點親戚關係,被彈劾的差點下了臺,本來她夫君這天官的位置十拿九穩,結果被一個後進的王翱生生給奪了去。
這一下子,項文淵就是整日裏有些魂不守舍,也變的有些癔症了起來,平日裏他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只見這項三女兒依舊忿忿的說道:“不能讓他有好果子喫!定要有一天,讓他跪在我們家門前,求着咱們家嫁閨女!”
崔氏一聽這話,就驚恐的睜開了眼說道:“夫君,萬萬使不得啊,京師緹騎遍佈,要是讓陛下知道了,怕是……怕是……”
“女兒!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想嫁給他不成?回屋去!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
“夫君,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項文淵恍然驚醒,京師首善之地,可是越是首善之地,越是危險,他要真的做點什麼,要讓陛下知道了,別說右侍郎了,能安穩的告老還鄉都困難。
“娘子說得對,不能做,不能做。”項文淵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真是稍差一步,就被陛下當成典型了!
項文淵有些心有餘悸的說道:“我也是氣糊塗了,本來仕途就不順,女兒再一吵鬧,就是心浮氣躁,險些就給全家招惹禍患了。”
項文淵又有些意難平的說道:“就這麼放過他不成?”
“你還想怎麼樣?還嫌丟人沒夠嗎?”崔氏一聽就急眼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說道。
項文淵思前想後,將一腔鬱悶,化作了一聲長嘆。
“罷了,罷了,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之前我做左侍郎的時候,他們什麼模樣?現在又是什麼模樣?這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啊。”項文淵有些頹然。
崔氏又寬慰了幾句,可是這事兒不是可以言語寬慰之事了。
項文淵忽然面如土灰,哆哆嗦嗦的說道:“完了,完了,徹底完了。”
“怎麼了?”崔氏疑惑的問道。
項文淵嘴角哆哆嗦嗦,莫名其妙的說道:“我不動手也會有人動手了。”
他項文淵所料不差,有些人已經對李燧明裏暗裏動手了。
討好項文淵的人,是因爲項文淵還是右侍郎,權勢滔天。
打算藉着這件事是扳倒項文淵的人,更不少,他們等着項文淵倒了黴,空出這右侍郎的位置,只要項文淵掉下去,大家都可以挪一挪。
所以這兩種人,默契十足的形成了一股暗流,李燧就被安排了。
李燧收到了兩條壞消息,他的舊人……嫁人了。
在他離開蜀中第七天的時候,那女子的家人,怕她們家裏受到李燧牽連,逼着他的舊人嫁了人家。
這讓李燧悵然若失。
第二條壞消息,則是李燧做了兵科給事中,去陝西行都司做檢閱邊事兵科給事中。
檢閱邊事兵科給事中,類似的職位還有朱純,就是在宣府做兵科給事中的那位畫家,後來主持了宣府貢市的人。
這個職位一般是給沒有功名在身,恩蔭來的官員做的。
這兩個壞消息壓得李燧喘不過氣來,他有些鬱結,隨後看着天空的眼神愈發的堅定,臉上的鬱結消失不見。
檢閱邊事給事中,就闖不出明堂來嗎?
而此時的胡濙笑來到了聚賢閣,找到了陛下,將此次進士如何安排寫成了奏疏,送於了陛下。
“下盤棋,手談一局。”朱祁鈺拿出了圍棋,胡濙不會兵推棋盤,朱祁鈺就和胡濙開始下圍棋。
朱祁鈺的圍棋技藝大概就是胡濙讓出兩隻手,朱祁鈺都不見得能贏那種棋術,胡濙想放水都沒法放水。
太菜。
“陛下,吏部右侍郎項文淵,逼婚新科進士李燧,鬧得沸沸揚揚,陛下可知此事?”胡濙一邊下棋,一邊說到了京中諸事,他這是設問句,陛下必然已經知曉了。
在絕對忠盏捻樚旄B奸細都活不下去的地界,鬧出這麼大的輿情,陛下能不清楚?
朱祁鈺點頭說道:“聽說了。”
胡濙感慨萬千的說道:“李燧也倒了黴,去檢閱邊方,到陝西行都司做兵科給事中了。”
陝西行都司在哪?就是河西走廊。
從嘉峪關到景泰縣的位置,就是陝西行都司所在,有三百軍堡,除了官道驛路,一片荒涼之地。
朱祁鈺已經看完了胡濙的奏疏,自然知道李燧去了哪裏。
他想了想說道:“朕待會把他宣來,問問他自己樂意不樂意去,不樂意,再重新換一個便是。”
胡濙長揖俯首說道:“大明有這等直臣,臣爲陛下賀,陛下器重這等直臣,臣爲大明賀。但是臣以爲還是讓他去便是。”
“揠苗助長,反而苗不出穗,初入官場,就遭到了這等磨礪,日後若是磨了出來,必然是一把利刃。”
被人針對從來不是壞事,在大明的官場上,最害怕的就是毫無作用,廢物一個。
胡濙不覺得去陝西行都司是一件壞事,這些年隨着河套地區的全面收復,河西走廊正在恢復往日的熱鬧,這一發展,問題就多了起來。
有個能臣幹吏去陝西行都司也是好事。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臣說這件事,不是說李燧,臣說的是朝臣們的手段,還是太着急了。”胡濙一臉嫌棄的說道。
朱祁鈺一愣,疑惑的問道:“哦?此話怎講?”
胡濙摸了摸鬍鬚嗤笑的說道:“假如要是臣做這件事,臣就暗搓搓的來,這麼明火執仗的安排李燧,落到了下乘了。”
“胡尚書說的是項文淵嗎?”朱祁鈺一愣問道。
胡濙搖頭說道:“項文淵那是失心瘋了,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去登門,丟了自己的臉面。”
“臣說的是那些想要扳倒項文淵,和巴結項文淵的人。”
朱祁鈺瞭然,胡尚書又要說朝堂狗鬥之術了,這是胡濙極爲擅長的事兒。
他笑着問道:“那是怎麼一個慢慢來的法子?”
胡濙下了一子,他圍殺了陛下的大龍,已經贏了,但是作爲裁判的興安,卻是動都不動。
“這下策,就是眼下他們火急火燎的樣子,把李燧扔到陝西行都司去。”
“這中策就是慢慢來,先給李燧一個京官的印綬,然後掛着京官的印綬,這叫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