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世上也有人一等,口吃人肉念彌陀。”朱祁鈺非常滿意丘濬在策論裏的一句話。
這一句口吃人肉念彌陀,可謂是嘲諷拉滿。
丘濬的意思很明確,要警惕朘剝階級對歷史和社會認知的曲解,這是世風日下、禮崩樂壞的開端,是對是非、公論的標準的扭曲。
丘濬無疑是一個很合格的政治幻想家,他提出了很多的幻想。
但是他並沒有能力實現他的這些政治野望,那需要萬民同欲,萬夫一力。
丘濬的策論之中,頗觸時諱,還幻想着確定君主的責任和義務。
吳敬、商輅等諸多考官,對這一篇策論的爭議極大。
丘濬的成績,到底算是一甲,還是二甲,幾位考官拿不定主意。
最後還是吳敬、商輅兩人,力排凶h確定了丘濬會試第一的成績。
丘濬說陛下不能剛愎禁諫,要良言嘉納,陛下一直是這麼做的,罵亡國之君都可以,主要說的有理有據。
陛下從不畏言,所以丘濬頗觸時諱,不是不能拿會元的理由。
算學成績,丘濬也當之無愧的取得了滿分的成績。
在這次應考的舉人之中,有一百三十七人算學滿分,有三百餘人,只錯了一道題。
關於做題這件事上,大明的舉人,當之無愧的做題家。
但是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丘濬長得不好看。
丘濬有個外號,叫丘麻桿,有些瘦弱,其貌不揚。
這在科舉之中,叫做貌寢,也就是狀貌不揚,是不能當會元的。
爲此成績出來還沒有公佈的時候,吳敬和商輅就把最終結果送到了陛下面前,請陛下聖裁。
才學、能力都不算差,就長相差勁,就不能做會元嗎?
答案是的確如此。
比如鍾馗,就是終南山進士鍾馗,因爲長得不好看,豹頭環眼,鐵面虯鬢,相貌奇異,明明考中了卻不能做貢士狀元,最終撞柱而亡。
朱祁鈺認真想了想,還是給丘濬點了會元,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丘濬殿試應該還能拿個狀元。
主要是這一屆的科舉不太能打,南衙叛亂,嚴重的影響了南卷士林學子的應考。
朱祁鈺見過丘濬,丘濬的相貌也就是普通,完全談不上長得醜,頂多算是其貌不揚,放在人羣之中的芸芸猩钠胀ㄈ恕�
“《大學衍義補》不錯,寫完了可以給一枚奇功牌。”朱祁鈺十分確定的說道。
這是丘濬窮經皓首要寫的一本書,分一百六十卷,這寫完至少得三五十年了。
《大學衍義補》已經寫完了六卷,朱祁鈺已經看完了,總體來說,非常滿意。
因爲丘濬作爲儒學生,居然用極大的篇幅,去論述嚴武備,對於武器裝備的發展以及訓練等事,都有極爲深入的見解。
這得感謝稽戾王,他一場土木堡大敗,讓所有人清楚的意識到,房子真的能被人一腳踹翻的時候,天下是何等的模樣。
就連江南的鹽引,都應聲暴跌。
嚴武備,也是大明自土木堡大敗,經歷了巨大惶恐之後,大思辨的成果之一。
大明的大思辨依舊在繼續,這種思辨並非單純的崇古,而是結合當下,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的全面反思。
稽戾王的死,就是他一生最大的貢獻。
第四百九十一章 登聞鼓響了
朱祁鈺硃批了禮部的會試名單,並且讓禮部在東華門外放榜。
會試放榜,是個大日子,殿試是成爲天子門生,確定名次,會試則代表,是否被選中。
無數的學子聽說放榜了,開始向着東華門湧去,如同開閘泄水一樣,人頭攢動。
而一名來自四川的學子,本來打算去東華門外,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可是他走到了東長安街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名學子的穿着十分的樸素,就是儒袍都有幾個補丁。
大明的舉人可是有不少的特權,即便是窮困之家,中了舉,那就是貴人中的貴人,可是官老爺,他這副打扮,在人羣之中,可謂是格格不入。
這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東華門,咬了咬牙,探出了一步,又縮了回來,又探了出去,又縮了回來,如此反覆幾次,這學子終於向東,向着承天門而去。
承天門外有登聞鼓院,乃是周禮。
登聞鼓下有肺石,乃鮮紅色,長八九尺,形如垂肺,就是敲鼓用的鼓槌。
按照皇明祖訓,這登聞鼓和肺石,任何百姓要敲擊,有司不得阻攔否則一律坐罪。
可是登聞鼓院有院牆,更會落鎖,一般沒人去敲。
但是陛下登基之後,在南京皇宮外的洪武門,看到了登聞鼓院破敗不堪,甚至還落鎖,就讓有司把門打開。
這名學子看到了登聞鼓院開着門,肺石上並沒有灰塵,便一步步的走了過去,拿起了兩枚肺石,用力的砸在了登聞鼓上。
沉寂了五十多年的登聞鼓響了。
城頭的逡滦l初聽聞眉頭緊皺,這好端端還沒到暮鼓時分,哪裏傳來的鼓聲?
但是很快逡滦l就知道了,登聞鼓院的登聞鼓響了!
緹騎聞風而動,將此人押送到了左順門內的偏殿內。
按照處置條例,沒有人跟他說一句話。
“陛下,陛下,登聞鼓響了!”一個小黃門連滾帶爬的跑進了文華殿,張皇失措的說道。
百官剛剛離開,剛纔廷議了下關於琉球官員派遣的問題。
朱祁鈺嚴肅的問道:“何人鳴冤?”
小黃門氣喘吁吁的說道:“四川草塘縣舉人李燧,今年進京科舉,這考完,就跑到承天門外,敲響了登聞鼓!”
朱祁鈺翻動了下手中的進士名單,找到了這個名叫李遂的人,此人是四川鎮雄府的景泰元年的舉人,趕了五千里路參加會試,並且金榜題名,中了進士。
本來該等待殿試之後,最少也能撈個功名,一個七品官就到了手裏了。
可是他錘響了登聞鼓。
朱祁鈺點頭說道:“奉天殿升坐吧。”
登聞鼓茲事體大,這代表着冤屈無論是在大理寺,還是在刑部,都無法沉冤得雪,纔會不得已,去敲響登聞鼓。
朱祁鈺很想知道,是什麼讓這個新科進士,在放榜之時,去敲登聞鼓。
既然敲了,朱祁鈺自然不能不理,召集羣臣,看看這到底是何等的冤情。
朱祁鈺來到了奉天殿坐定。
淨鞭三聲響,大理寺卿、都察院總憲、刑部尚書、逡滦l指揮使,悉數到場,這是鳴冤鼓,法司自然悉數到場。
其外還有六部明公,于謙、石亨二人。
與往日裏百餘人上朝完全不同,朱祁鈺很快就來到了奉天殿內坐定。
“是什麼事?”朱祁鈺拿起了自己的水壺喝了口水問道。
李燧顯然不是不懂規矩的人,他都要做進士了,能不知道登聞鼓茲事體大?
但凡是有能鳴冤的地方,他也就不會到承天門敲登聞鼓了。
胡濙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按照大明祖訓,敲響登聞鼓後,任何人不得垂詢,還是讓這李燧自己上殿說吧。”
這是防止有人在最後時刻,威脅鳴冤之人。
“也對,宣苦主。”朱祁鈺點頭說道。
李燧就等在門外,他敲響登聞鼓之後,就被逡滦l保護了起來,期間沒有人和李燧說過話。
李燧穿着一個破敗的儒袍,走進了奉天殿內,入殿三跪五叩,口呼萬歲,行了一個大禮。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說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你不去東華門外看榜嗎?”
李燧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說道:“草民怕當了進士後,就不敢說了。”
朱祁鈺打量着李燧,看來這個李燧他很自傲,覺得自己必中,對自己的實力也有精確的把握。
“平身,起來回話。”
李燧大聲的喊道:“謝陛下隆恩。”
“說說是什麼事吧。”朱祁鈺放下了自己的水杯,頗爲認真的問道。
李燧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奏疏說道:“草民爲四川草塘百姓鳴冤,也爲四川鎮雄府百姓鳴冤,爲四川百姓鳴冤。”
朱祁鈺從興安手裏拿過了奏疏,看了許久。
李燧是隸屬於草塘安撫司,歸鎮雄府管理。
李燧說的是四川地方的一種普遍存在的現象,叫做戥頭。
戥頭,戥子秤分量不夠的差額。
具體來說就是在地方在收稅的時候,普遍都會加一銅塊放在天平的另外一側,百姓納賦就要多交這個銅塊重量的糧食。
這部分就叫戥頭,在韃清朝,這東西叫火耗。
朱祁鈺將李燧的奏疏傳了下去,讓大家都看看。
戥頭的名目實在是太多了,但是李燧按着京師糧價折算了一番,每戶大約一錢八分銀,也就是四十五斤的米粱。
夏秋兩稅,就是九十斤糧食。
明朝末年徵三餉,最高的時候是每畝地,九釐銀。
如果按照一個下農十畝地計算,是九分銀,按照富戶八頃田算,富戶繳納七兩二錢。
這每戶一錢八分銀,對任何下農和中農而言,都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金濂看了半天,面色鉅變,憤怒的說道:“陛下,國帑可以是沒收到這部分藁稅,他們這是藉着朝廷的名義,中中飽私囊!必須要嚴查!”
敢借着戶部的名義,巧立名目,惡名歸了戶部,錢卻更戶部一毛錢關係都沒有,金濂第一反應就是憤怒。
主要徵收的實在是太多了。
陛下的市舶司的稅滿打滿算也就一成,給銀也就六分。
他們居然要一戶收一錢八分銀,比陛下收的還要多的多!
朱祁鈺沒有怪罪金濂,這部分的攤派,跟戶部關係不大。
李燧繼續說道:“草民爲這事跑了草塘縣衙,去了鎮雄府府衙,也到了四川之所找到了布政使,爲這事,草民丟了功名。”
“王尚書?”朱祁鈺有些疑惑的看向了王直。
這李燧都已經被革除功名了,是如何參加會試的?
王直俯首說道:“陛下,四川的確是遞了革除李燧功名的陳條,是以斂錢爲名。”
“但是臣查了半天,李燧進京,是破產走了五千里路,未有斂財之舉。”
胡濙趕忙說道:“科舉,爲國取士,自然不能兒戲,這還在查,既然進京參考,臣不敢私,五千里路,路途遙遠,臣就讓他入了貢院,參加了會試。”
大明革除舉人的功名也是要走流程的,這個流程也要經過查補,除了在吏部過一遍,還得到禮部過一遍,這一來二去,流程沒個半年時間,壓根走不完。
如果放在正統年間,就可以通過一些手段辦個加急,比如多給點孝敬,同榜同鄉同師遞個話。
總之就是人情世故。
顯然禮部和吏部都沒有打算革除李燧的功名。
所以李燧的參考是符合規則的。
大明的秀才如果換算成銀兩購買,需要多少錢?
金花銀一千兩,代考作弊至少也要五百兩。
舉人那就不是錢能買到的了。
“草民找到了四川監察御史陳情,可是四川監察御史總是推脫,今日說有事;明日說不聞其詳,等閒不能起參;後日又說草民藉機生事。”李燧繼續說道。
他是一層一層找上來了的,在地方解決不了,纔打算入京來尋找解決的法子。
大理寺卿夏衡趕忙俯首說道:“陛下,這件事歸都察院官,稽查百官是都察院的職責。”
俞士悅面色輕鬆了起來,今天這登聞鼓突然響了起來,那是鳴冤,他刑部能逃得了干係?
結果不是刑獄冤案,他暗呼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