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而且在掌令官手中,還有兩支重要的力量一個是衛所儒學堂的軍生,一個是義勇團練的隊正。
大明的農莊法已經推行了五年的時間,是基於劉伯溫軍衛法的升級。
朱祁鈺一直想加個婦女主任,但是沒有根基,確切的說,沒有實現的辦法,設一個婦女主任,也沒活兒幹。
勞動使人自由。
在最開始的時候,農莊法的目的,是恢復人口。
山外九州、京畿、福建因爲兵禍,導致了人口大幅度衰減,朱祁鈺只能擡出太祖高皇帝的軍衛法,來恢復人口。
一成半的藁稅,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過。
新闢之地的靖安省,河套地區的農莊法,也是恢復人丁,渠家人和瓦剌,搞得實在是太過於天怒人怨。
後來的農莊法,朱祁鈺並沒有全面推開,而是除了山東之外,各地官田設有部分的農莊法,這些農莊法就是鯰魚的作用,是朝廷的公權和宗族私權的拉扯。
胡濙坐在了凳子上無奈的說道:“兩京一十六省,只有京畿、福建、靖安,全面鋪開了農莊法,山西部分、貴州部分,其餘都是小範圍的試點。”
朱祁鈺看着胡濙的頹然,十分確切的說道:“胡尚書,農莊法不是萬能法,它能解決的只是人口大範圍凋零,恢復人丁是很好用的,但是……它最終會敗壞掉的。”
“按勞分配其實並不公平。”
“這個解釋起來太麻煩了,但是胡尚書還記得朕讓你刪除了那句萬世不移之法嗎?”
“世間本就沒有萬世不移之法,也沒有一勞永逸的萬能法。”
“每一個不同時間,總是有不同的問題,出現問題解決問題纔是。”
“現在的宗族出現了,或者說公權和私權的矛盾,應該如何解決,纔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
朱祁鈺從來沒有在鹽鐵會議上總論過分配二字,朱祁鈺要解釋清楚按勞分配並不公平,是極爲困難的。
但是公權和私權產生了矛盾,出現了種種羣魔亂舞的現象,胡濙通過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以及王直和他自身的經歷,鞭辟入裏的從根源找到了這個問題的原因。
那麼,如何解決呢?
“現階段,根本不可能消滅宗族。”朱祁鈺提醒了一下胡濙。
無法消滅宗族的原因很簡單,因爲大明現階段下無法消滅皇帝。
老朱家是天底下最大的宗族,而朱祁鈺本人就是大宗正。
胡濙想要徹底消滅宗族,首先就得消滅皇帝。
這不是朱祁鈺貪戀皇位,而是現階段的生產力,根本做不到消滅宗族制。
除非朱祁鈺能夠手搓可控核聚變,但是即便他能手搓可控核聚變,真的就能夠實現墨子所構建的「你愛我,我愛你,親人之親如己之親,愛人之財如己之財,人類生活在一片愛聲之中」的大同世界嗎?
朱祁鈺持有保守悲觀態度,當然有人信,有人不信,朱祁鈺只是不相信人性罷了。
朱祁鈺的執政理念從來都很現實,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惓惓以生靈爲念,爲百姓指!�
“科層制的官僚來自於宗族,是不是可以在科舉制度上,下點功夫呢?”胡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具體所說。”
胡濙沉默了許久,經過了長時間的思考纔開口說道:“取締私塾,設官學。至少秀才的教育,應該把持在朝廷的手中,而不是秀才四處提着十條肉,去拜師學藝。”
十條肉,叫做束脩,乃是師禮。
“國子監在各省三司使治所設立分監,歸公所有,分科治學教授算學。”
“如果能把當年天下社學組織起來,那就更好了。”
“民風不善,教化不明。”
胡濙心中升起了嚮往,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下旨各地立社學,延請師儒以教民間子弟,並規定民間幼童年齡在十五歲以下者,應送社學讀書。
胡濙就是讀社學長大的,而且還因爲學習好,未經童試,就獲得了秀才的身份。
洪武年間中舉,建文二年進士及第。
作爲禮部尚書,他認爲民風不善,皆因爲教化不明所致。
朱祁鈺看着自己的燈盞,無奈的說道:“朝廷沒錢。”
“即便是隻把各地的秀才收入府學堂,內承邘焯O林繡就算過,每年都需要三百萬枚銀幣,這不是一年期的投入,是十年、百年持之以恆的投入。”
“而且隨人人丁的增加,科層制的臃腫,府學堂的投入會持續增加。”
“這還不算營建費用。”
“如果真的要把各地的社學撿起來,歸朝廷管轄,那……就不是三百萬枚銀幣那麼簡單了。”
三千萬?
林繡沒算過,朱祁鈺也沒算過,主要是人口增長,勢必帶來教育的投入。
“陛下,教化也是禮法,朝廷應有之義。”胡濙有些激動的說道。
維持一個朝廷是很昂貴的,李賢對此深有體會,李賢曾經在僭朝爲官的時候,算過一筆賬。
即便是去掉陝西、遼東這些貧瘠、人丁不是很興旺的地方,維持一個朝廷至少需要一千六百萬銀幣或者等價實物。
“要不再苦一苦勢要豪右富商巨賈?”朱祁鈺思考了下說道。
第四百七十七章 陛下不喜歡賺錢,只喜歡……
“怎麼做?”胡濙有些疑惑的問道。
苦一苦勢要豪右,苦一苦鉅商富賈,在陛下從南衙歸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大明皇帝、朝堂的一種常見的敘事方式。
大明鑄造銀幣,乃是溝瀆,是朝廷的鬥斛、權衡。
大明,甚至整個中原王朝長期處於錢荒的狀態,陛下好不容易想到了辦法,並且極大的緩解了錢荒帶來的弊病。
但是南衙的勢要豪右是怎麼做的?
他們在抗拒,他們甚至要讓陛下嘗下厲害,隨後更是利用南衙寒潮急切的需要煤炭,大做文章。
若不是陛下有辦法,有手段,他們怕是要做成了。
銀幣、景泰通寶,目的是加速大明南北貨物往來,調節資源分配不均衡。
甚至是皇權以及皇帝直接管轄的京官們權柄的重大問題。
所以苦一苦勢要豪右、鉅商富賈是一種很常見的敘事方式。
朱祁鈺認真的想了許久說道:“《鹽鐵論》曰:田雖三十稅一,加之以口賦更徭之役,率一人之作,中分其功。”
“農夫悉其所得,或假貸而益之。是以百姓疾耕力作,而飢寒遂及己也。”
漢朝的稅賦制度是三十稅一,但是加上徭役、攤派、私求,一個人的勞作,實際稅率高達五成。
百姓雖然努力的耕作,但是飢寒交迫不能滿足自己。
一旦百姓的勞動報酬不能滿足自己,棄嬰、摔嬰的現象就會變成社會的常態。
人口一旦凋零,萬事皆休。
衡量人類幸福、貧富差距等等有許多金融學的指數,其實在朱祁鈺看來,最關鍵的指數就是人口是否開始下降。
國力的衰弱從人口上可以直觀的反應。
“陛下要加稅嗎?”胡濙眉頭緊皺的問道。
這加稅可不是小事兒,他怕陛下突然大踏步踏出去。
這不是洗地能夠解決的問題了。
朱祁鈺搖頭說道:“朕這邊給他們加一分的稅,他們就敢十倍、百倍、千倍的加到百姓的頭上!”
“正統四年,於少保巡撫山西曾經上奏,山西每年咄笸⑿⑵^關三邊的稅糧,道途之費,率六七石而至一石。”
朱祁鈺並不打算加稅,他現在收鑄幣稅已經超過了三成。
他拿出了一封奏疏說道:“李賢他們,已經走在了前面,他們打算徵收二十稅一的遺產稅。”
“如果想要把名下的房產、船證等實物,轉移到孩子的名下,那麼就需要繳納二十分之一的遺產稅。”
“這部分稅務是可以蠲免的,比如修繕衛所儒學堂、營建州府縣官學、爲養濟院和舍飯寺捐贈等。”
遺產稅是李賢這個勢要豪右掘墓人的一個手段,徵收的對象是超過了十萬銀幣以上固定資財的鉅富之家。
胡濙看了許久搖頭說道:“他們可以通過各種的手段,比如撲買房產、船證、田畝、商鋪等物,然後以流動資財繼承,朝廷對流動資財是沒有管控能力的。”
“所以,遺產稅根本沒有徵收成功的可能。”
“在大秦國,有一名終身保民官、大元帥以及神聖而偉大的屋大維,就曾經制定過類似的法律,也是類似於的二十分之一遺產稅,叫《優流斯法》,但是根本無法執行。”
“因爲執行之後,不久就發現了,很多富有的人,都將財產變成了流動資財,然後躲避稅收。”
屋大維的全名叫做:蓋維斯·屋大維·奧古斯都,其中奧古斯都是神聖偉大的意思,這是羅馬元老院賜封的。
朱祁鈺笑着說道:“所以李賢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好辦法,才上奏,至於能不能推行,還有待商議。朕留中不發,日後再議。”
胡濙鬆了口氣,陛下並不打算加稅,他深知加稅之禍,加稅需要慎重再慎重。
“那陛下不打算加稅,要做什麼?”胡濙面色古怪的說道。
朱祁鈺笑着摸出了一張票子遞給了胡濙笑着說道:“孫炳福,胡尚書還有印象嗎?”
“有,寶源局主事,坐班逗鳥被陛下親自抓到過。”胡濙立刻說道。
朱祁鈺笑着說道:“寶源局多了一個功能,可以儲蓄貨幣在寶源局裏,之後可以領票,憑票領銀。”
通事堂掌管、通事、尼古勞茲的翻譯馬歡,就是從朱祁鈺手中領走了十萬銀幣去督辦通事堂的人。
因爲六部、都察院、文淵閣都表態支持開海,通事堂順利開堂,明年開始招生。
馬歡領走的是內承邘斓钠弊C,用鋼印用油墨加棉紡紙,可以從內承邘祛I走十萬銀幣,隨用隨取。
胡濙搖頭說道:“這怎麼可能呢,他們怎麼可能把自己的銀幣放在寶源局換一張銀票呢?”
朱祁鈺笑着說道:“你是沒見過貪財人的嘴臉,銀幣捧在手裏怕飛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埋在土裏,一年要刨出來五六次,清點數目,生怕被人給偷了。”
“總是拿紅綢袋把銀幣放進去,貼身帶着。”
景泰五年這年月可不太平,流寇橫行,流寇時常打出的旗號就是劫富濟貧,各種飛檐走壁的竊贌o數。
京師裏的職業乞丐,專門夥同這些竊僮靼浮�
但是沒人敢打劫寶源局,因爲寶源局的銀幣、銀兩押送都是逡滦l和京軍在負責,火炮火銃應有盡有。
天底下放錢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寶源局了,這可是大明朝堂對外唯一兌換銀幣的地方。
朱祁鈺將寶源局的安全優勢說明白了。
胡濙聽完陛下的說辭,略微點了點頭,他不囤銀藏幣,所以不知道握着那麼多錢時候的忐忑。
朱祁鈺藉着說道:“而且朕給他們利息啊,一塊銀幣存在寶源局一年可以得到兩分銀利,十萬銀幣存一年,就兩千銀幣了,還有比這個更穩賺不賠的買賣嗎?”
住在西城的郝仁就是典型的紈絝,家裏十分的殷實,郝仁的享樂生活,可以用奢靡二字去形容,但是敗家並不是大事,郝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結果郝仁幾次投資,都栽了跟頭,反而把家給敗了。
因爲一塊百兩的玉佩,郝仁把他奶奶郝太婆給殺了。
創業有風險,投資需謹慎。
朱祁鈺這寶源局,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胡濙聽聞之後,立刻搖頭說道:“給利錢?朝廷替他們保管錢財,不收他們的錢都是好的了,還給利錢?!而且兩分銀的利錢?”
“不行,絕對不行,陛下,金尚書年歲大了,又有胃病,要是他知道陛下給利錢,得氣出病來。”
“陛下也體諒下金尚書吧。”
朱祁鈺趕緊說道:“朝廷拿到他們存儲的銀幣,就可以繼續兌換民間散碎銀兩,持續獲得鑄幣稅。”
“也可以投入各大官廠。石景廠已經五年了,各種工匠學徒逐漸可以開始獨當一面了,哪怕是僅僅投入到挖煤,就可以追平甚至超過這部分利錢了。”
給利錢自然是爲了更廣泛的納儲,李賢在南衙僭朝爲官的時候,痛罵他們,銀子埋在土裏面,難道還能長出銀子不成?
現在,有了長出銀子的地方,那就是寶源局。
胡濙認真的想了想說道:“陛下,還是和金尚書商量下吧。”
“但是陛下不是說苦一苦勢要豪右嗎?這怎麼還給他們錢呢?”
朱祁鈺沉思了片刻說道:“其實,錢越放越不值錢,隨着倭國的銀幣不斷流入,物價會上漲,而且速度要超過百分之二,所以他們其實是賠錢的。”
這種通貨膨脹是隨着貨幣的增加而增加,是良性通貨膨脹,代表經濟在發展。
存錢是一種實質負利率的行爲,明面上存錢穩賺不賠,但其實通脹物價上漲,錢放在寶源局和放在自己手裏都是賠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