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即便是這樣,這些被罰了苦役的儒生們,也是怨聲載道,說官廠讓他們住了牛棚,喫了餿飯!是對讀書人、對知識最大的不恭敬!
徐四七曾經專門爲這件事申辯過,緹騎們悄悄走訪調查過,通政司的七品參政議政朱祁鈺,專門身穿常服,去看過,而且不止一次。
只不過是儒生矯揉造作罷了。
讀書人和知識,在中原王朝歷朝歷代地位都很高,工匠們在他們眼裏就是低賤之人。
在大明朝,成爲秀才之後,就有見官不跪的特權,月給米六鬥,這種社會地位,工匠苛刻的對待秀才舉人?
工匠們領了勞動報酬,也是讓孩子讀書識字,考功名,這纔是正途。
劉老七的四火論,總述了四種金屬熱處理的方式。
退火,隨爐冷卻,是不接觸空氣的冷卻法,主要是轉爐使用,而且不常用,在實際生產中,常用正火。
正火,就是空氣冷卻,是一種最常用、最普遍的冷卻方法,正火鋼材有一定的韌性,機械性能有所提高,比退火更加容易切削。
淬火,用水、油、融鉛等物讓鋼材快速冷卻,主要爲了提高硬度和耐磨性,常用於打造長短兵。
淬火的發展是極爲迅速的,工匠們是什麼都想試一試。
有工匠提議用五穀輪迴的尿液淬火,然後整個車間瀰漫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那天整個車間都沒人喫飯,那個味道實在是太讓人噁心了。
劉老七第一次只拿到了頭功牌,自然是有點不服氣,他一直在潛心鑽研,終於製備了一種簧鋼。
這種簧鋼可以大範圍用於火銃的燧發裝置之上,燧發火銃大規模列裝成爲可能。
簧鋼的發明,正是跟熱處理的第四種方式有關,回火。
回火,顧名思義,就是再加熱工藝,目的是增加韌性。
鉛融化後充當淬火液,鋼料從鐵爐之中拉出,在鉛液中淬火,然後再將鋼料加熱到中等溫,保溫大約一個時辰,從爐子中取出來,再經過正火,也就是空氣處理,得到簧鋼。
回火的爐溫很難控制,所以簧鋼的產量並不是很多。
因爲這種回火,溫度很容易產生不可逆的回火脆性,只能回爐重鍛了。
度數旁通,是一種算學的思維方式。
石景廠還在研究,但是能有限的製作簧鋼了,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慢慢等待工藝成熟即可。
等到晚上的時候,朱祁鈺就拿到了十丈長,切割成一尺、一分寬的簧片。
還帶着一個一分寬的卡尺,興安拿着卡尺,挨個把這些簧片檢查過了,分毫不差。
石景廠有恭敬之心,陛下對石景廠的工匠極好,這是第一次陛下私求,石景廠上下不敢掉以輕心,只用了一天就得到了陛下索要的簧片。
至於蛛絲粗細的簧絲,石景廠真的做不出來,那真的太難了。
朱祁鈺夾起一片簧片,對着輕油燈看了許久,的確是好物,質地極爲均勻,彈性十足。
但是怎麼卷?捲成什麼樣?這就需要朱祁鈺自己去想辦法了。
朱祁鈺知道原理,但是他不知道捲成什麼樣。
他試了幾次,最終放棄了,因爲隨便捲一捲,並不能用於計時。
朱祁鈺只好暫時放下,好好研究下,到底應該捲成什麼模樣。
次日,是大年三十。
第四百六十二章 富得流油,遍地黑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年三十,就是大明羣臣和京師百姓們,最最最緊張的一天。
因爲強大的大明,就如同嘉峪關那永不陷落的城堡一樣,從外部無法攻破,但是隨時都有可能從內部崩塌。
因爲這一天,是稽王世子朱見深,前往泰安宮賀歲的一天。
這一天是所有朝臣們都心驚膽戰的一天。
景泰二年的時候,稽王妃和陛下似乎發生了一點小摩擦,但好在有汪皇后居中周旋。
因爲大明所有人都知道,朱見深在長大,他現在已經七歲,四尺有餘,相貌堂堂。
稽王府的陰盛陽衰,似乎並沒有影響到朱見深的性情,他既不狷狂,也不貪嗔,更不刁滑,見到誰都是一團和氣,恢恢有人君之度。
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這一句恢恢有人君之度,嚇得孫太后,想要請朱見深的親生母親周氏回稽王府。
因爲周氏性情不堪,善妒狷囂,錢氏教出來的孩子,有人君之度,周氏教出來的就應當不會有人君之度了。
朱祁鈺沒有批准讓周氏回稽王府。
朱見深行了一個大禮,中氣十足的說道:“臣王世子朱見深,拜見叔父,叔父聖躬安否?”
“朕躬安,免禮。”朱祁鈺坐在泰安宮的寶座上,滿是笑意的看着朱見深,問道:“近來學業可好?”
錢氏拉着朱見深來的,聽到陛下詢問,趕忙說道:“稟陛下,濡兒的算學最好。”
“算學好?不錯。”朱祁鈺聽聞也沒有再追問,示意興安看賞。
朱祁鈺每年都給朱見深準備了過年禮,這一次是一臺水力鍾和擺鐘,這臺擺鐘是朱祁鈺現在手中最小的一臺擺鐘,大約鳥蛔哟笮 �
平日裏計時,完全夠用了。
朱見深曾經在朱祁鈺的桌上見過水力鍾,對那臺水力鍾極爲好奇,他看到那兩臺鐘錶,眼神明亮,俯首說道:“謝叔父恩賞。”
朱祁鈺看向了稽王妃錢氏,問道:“稽王妃,王府用度可還夠用?”
朱祁鈺給稽王府定俸萬石,折銀價爲五千枚銀幣,能養五個於少保九重堂的用度。
朱祁鈺並沒有對稽王府折鈔。
當初稽戾王還是皇帝的時候,對郕王府的定俸也是一萬石,但是折鈔七成,也就是一年有一千五百枚銀幣的俸祿,就這還領不滿,多有虧錢。
“稟陛下,完全夠用了。”稽王妃錢氏不知道爲何陛下突然問起這個,趕忙回答道。
朱祁鈺斟酌了許久,泰安殿內,一片安靜,他坐直了身子說道:“那個錢雄,接入稽王府吧。”
“啊?”稽王妃聽到陛下談起錢雄這個名字,面如土色,但是隨後聽到是接入稽王府,重重的鬆了口氣,俯首說道:“謝陛下隆恩。”
錢雄何人?
錢氏的父親名叫錢貴,錢貴把女兒嫁出去之後便逝世了。
稽王妃錢氏有一個哥哥錢欽,一個弟弟錢鍾。
兄弟二人扈從明英宗朱祁鎮出征,都死在了土木堡之變之中。
錢欽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剛出生不久,就一命嗚呼,錢鍾只有一個遺腹子。
這個錢雄就是錢鐘的那個遺腹子,今年五歲。
稽王妃錢氏的父親、兄長、弟弟都已經去世,錢氏只剩下錢鍾遺腹子、侄子錢雄,這一個親人了。
就連養在錢氏膝下的朱見深,也不是錢氏的親生兒子。
稽戾王伏誅,錢氏滿門上下對錢雄這個孩子,避之不及,稽王妃錢氏只好養在王府外,兩頭奔波。
興安對稽王府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瞭如指掌,自然知道錢鍾。
朱祁鈺最後還是決定讓錢氏接到王府,省的兩頭跑。
“叔父,臣平日裏能去講武堂玩嗎?”朱見深俯首說道。
這是上一次朱見深見他叔父的時候,他叔父答應的事兒。
但是景泰三年,朱祁鈺人在南衙,這景泰四年過年的時候,纔算是見到。
朱見深心心念念。
朱祁鈺點頭說道:“嗯,隨時可以去。”
“謝陛下。”朱見深鬆了口氣,三拜五叩告退。
朱見深離開了泰安宮,等在泰安宮外準備賀歲的朝臣們,有人歡喜有人憂。
歡喜的是陛下還是陛下,並沒有什麼改變。
憂愁的人則是心懷鬼胎了。
一旦皇帝殺掉了稽王府滿門,他們就可以立刻行動起來了。
當初宣宗皇帝,在宣德四年,殺掉了漢王府滿門之後,他們怎麼行動,今天就怎麼行動。
當初宣宗皇帝殺漢王府上下,可是付出了不小的政治代價。
大明律中十五歲以下,是不能殺的。
比如建庶子朱文圭,吳庶人,比如方孝孺那個仲子。
朱見深上了稽王府車駕,將手掌攤開,手中有五塊飴糖。
“母親,叔父給我五塊飴糖是什麼意思啊?”朱見深握着那五塊飴糖,滿是奇怪的問道。
錢氏愣愣的看着那五塊飴糖發愣,她當然還記得當年削太上皇帝號的那天,大明皇帝賜下了五塊飴糖。
當時她還以爲陛下要毒殺朱見深,嚇得她用力的喫了幾塊。
當然,陛下並沒有毒殺朱見深的意思。
錢氏看着那幾塊糖,平靜的說道:“沒什麼特殊用意,就是你小時候愛喫糖,但是牙又不好,不讓你喫。你叔父每次過年,都會給你五塊糖。”
朱祁鈺給這五塊糖,並沒什麼特殊的用意,只是打一開始,每年都給五塊飴糖,今年不給,怕被人過分解讀罷了。
于謙、石亨和胡濙等人,喜氣洋洋的進了泰安宮,向陛下賀歲,隨後和陛下聊了許久關於天明節的一應安排。
于謙和石亨主要說的是關於天明節大閱,京營雄兵演武之事。
而胡濙則是關於一應外國使者的安排,是否觀禮?如何座次?安排何處?是否接見使臣?
這都得陛下決定。
“來來來,於少保、石總兵、胡尚書、王尚書、金尚書、俞尚書、石尚書、江尚書、王通政,一人一盞。”朱祁鈺讓興安拿出了九盞輕油燈。
朱祁鈺被罵作獨夫民伲侵炱钼曈惺颤N好物,都會分享給大家一起用。
正如他總是和國帑分賬,兵仗局的鑄幣稅,市舶司鈔關的商稅,都是如此。
于謙、石亨、胡濙、王直、金濂、江淵、俞士悅、石璞、王文,是當下大明朝絕對的權利核心。
“一人燈油可只有百斤,可悠着點用啊。”朱祁鈺笑着說道:“多乎哉,不多也。”
朱祁鈺只有兩千多斤的輕油,再多,他也沒有了。
于謙和胡濙已經見識過了這燈的亮度,興安將燈打亮的時候,金濂伸手遮着眼說道:“陛下,此物,好物啊!”
“如果可以家家戶戶一盞燈,那……那簡直是……天下大同,治平之世啊!陛下。”
有兩個成語,第一個是鑿壁借光,一個是囊螢映雪。
如果可以家家戶戶有一盞燈。
萬古長夜,便不再是黑暗。
朱祁鈺簡單解釋了下石油和提煉輕油的工藝,還有產量。
主要是產量。
延長縣的油井,得鑿三十丈,也就是將近九十米,纔會有穩定的石油產出,而且產量極低,大約一年能有兩百噸,別說照亮大明瞭,就是照亮官署都困難。
“魚油其實也可以當燈油燒,但是太奢侈了。”朱祁鈺又說了一種燃料,魚油。
但是魚油這種東西,是喫的。
柴米油鹽,都是生活所需。
魚油不是燒的,是用來喫的,而且很貴很貴,在大明更多是當做藥材在使用。
治療夜盲症,魚油是最好的良藥。
琉球國每年上貢,是大明魚油最大來源,一年不過三十萬斤,大約有一百五十噸。
對大明近兩千萬戶而言,一百五十噸魚油,杯水車薪。
“石油此物如此珍貴嗎?”金濂的眼神變得黯淡了下來。
石油提煉輕油比魚油還要貴重,想要照亮大明,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是真的好亮。
朱祁鈺平靜的說道:“朕曾經聽聞,在西域一些地方,跺跺腳就能冒油,甚至會多到從地上噴薄而出,連續燒灼數年而不熄滅。”
“胡尚書,有沒有這種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