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事實上,擺的等時性,也是一種簡諧邉印�
“做成什麼樣?”徐四七記下了陛下的要求,還是有些疑惑的問道。
朱祁鈺忽然發現,他無法精確的說出,做成什麼樣。
隨便把簧片捲一捲,李賓言真的去環球航行,走一個月,怕是就要跳腳罵街了。
怕是要上演一場,景泰年間,李賓言的大洋迷航。
“你先把簧片壓好送來就是。”朱祁鈺也是嘗試下,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出遊絲擺輪。
遊絲擺輪如果可以製作成功,就可以替代擺鐘的擺錘,可以擺脫地球引力對精確計時的影響。
當然製作精良、調校好的擺鐘,依舊有它的不可替代性。
但是擺鐘受到地球引力的影響很大,送到南衙的擺鐘需要調教,地球引力在地球表面各處並不相同。
爲了不讓李賓言大洋迷路,朱祁鈺必須要做點什麼。
徐四七明白了,陛下只要簧片,具體想幹什麼,陛下自己去卷。
石景廠爲主的各大官廠,今年申報只有兩項,一項是宋又二的安全生產,一項是劉老七的簧鋼。
兵仗局今年沒有申請,因爲水力螺旋壓機已經夠他們研究好久了。
徐四七臨走前,笑着說道:“陛下,天明節馬上就要到了,陛下又不過萬壽節,這賀禮,臣琢磨着,提前送了,也算是年禮了。”
陛下關心他們這些未作之民,關心賤業工匠,而且屢次自己親手製作。
徐四七自然要代表工人們,送一份年禮,保證大明工匠們,聖眷猶在。
他拿出了一個一尺高的燈盞說道:“陛下,此物爲陛下照明所用。”
“這裏是皮搋,可以拉動加氣,五十下,則輕油可以噴出,點燃噴燈,噴在這個石棉處,亮如白晝!”
“演示一下。”
徐四七拿遠了一些,倒入了一種黃褐色的油,開始打氣,然後擰動了閥門,燧石摩擦火鐮,點燃了鶴形嘴噴出油氣,火光打在了石棉之上。
徐四七不斷的擰動閥門,石棉越來越明亮,變得耀眼起來。
朱祁鈺遮住了眼睛,的確是亮如白晝,晃得他眼睛疼。
朱祁鈺示意徐四七停下,滿是驚訝的問道:“怎麼搗鼓出來的?”
徐四七滿是笑意的說道:“這不是跟火打交道嗎?”
“臣在石景廠的時候,就發現,石棉耐燃,高亮,火越大,它就越亮,臣就琢磨了這個法子。”
朱祁鈺興趣大增,這顯然又一個手辦!
他疑惑的問道:“能拆嗎?”
徐四七三下五除二,將整個燈拆借開來說道:“燈蓋是鍍銀的,這個燈放在高處用的,所以鍍銀的燈蓋,可以聚光,這樣就照亮整個屋舍了。”
“這是蓖麻裹上石棉,火越旺,它就越亮。”
“這是閥門,磨出銅珠打孔,轉動可以控制油氣的多寡。”
“最後就是這個油燈壺了。都是銅打鍍銀。”
朱祁鈺用力的拍手說道:“好,看賞!”
第四百六十一章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這個燈,燒的是什麼?”朱祁鈺好奇的問道。
徐四七眉頭緊皺的說道:“燈油,熬猛火油之後的輕油。”
朱祁鈺對大明燃料是十分關注的。
他殺了稽戾王后的第一個大動作是銀幣,第二個動作就是石景廠官廠煤井司。
石油,毫無疑問是能源極爲重要的一個環節,中原王朝使用石油,歷久彌新。
猛火油,就是石油經過簡單加工後,冷凝出的一種黑褐色的重油。
中原王朝使用石油的最早記錄,應該是在東漢班固所寫的漢書中,在上郡的高奴縣洧水,有可以在水上燃燒的油。
就是延安府的延長縣,這個地方就是中原王朝猛火油的唯一出處。
一直到新時代爲止,這裏一直是唯一的產油地。
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在水經注中專門做了關於石油的描述,這種水上的燃料,被命名爲了石漆。
到了唐朝的時候,石漆加工後的輕油,開始用於照明。
到了宋代的時候,沈括在《夢溪筆談》中,糾正了石漆的叫法,改爲了石油,曰:「鄜、延境內有石油,頗似淳漆,燃之如麻,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甚黑,此物後必大行於世。」
石油日後必然大行於世,成爲主要的燃料,是沈括在北宋的時候的見解。
元朝的時候,在延長縣的南迎河有鑿開石油一井,歲納猛火油一百一十斤。
延川縣西北八十里永平村有另外一井,歲納四百斤,入路之延豐庫。
到景泰年間,也是如此,延長縣的貢品,一年六百斤左右的猛火油和輕油。
以朱祁鈺對大明的瞭解,大明對石油的加工,主要是加熱蒸餾和分層冷凝。
成品一共有四種,瀝青、淹油、重油、輕油。
瀝青主要用於防水、鋪路,而淹油主要用於治療牲畜的疥癬,曰:「汲水澄而取之,氣雖臭而味可療駝馬羊牛疥癬。」
重油就是用於猛火油櫃,是北宋時候發明的守城利器,一旦敵人攻打到城門附近,城門上的猛火油櫃,就會對雲梯等物進行焚燒。
第一代噴火槍,水潑不滅,稽戾王的龍旗大纛就是被猛火油燒成了半拉。
輕油,就是朱祁鈺現在手中的這種燈油,唐時已經開始用於照明。
朱祁鈺滿是疑惑的問道:“產量如何?”
石油,是美帝經濟霸權和軍事霸權的重要依仗,是能源,歷來都有黑金的說法。
“延長縣窮民之力,年不過八百斤。”徐四七面色爲難的說道:“此物極少,只能當做是貢品。”
“朕知道了。”朱祁鈺對大明的能源十分關注,自然知道徐四七說的不是假話。
即便是延安府延長縣的石油井,其實產量也很低,歷來被評爲沒有開採價值。
八百斤,是0.4噸。
光緒三十一年,延長油田,才突破了八十一米的鑿井,延長油田纔算是有了價值,年產二百噸。
在同時代,位於美利堅賓夕法尼亞州泰託思維爾鎮的德雷克,開井挖鹽,發現石油。
第二年產量就達到了九萬噸,第三年產量就達到了二十七萬噸。
德雷克用啤酒桶裝石油,裝不下的就直接流到了河裏。
那是在1859年。
此時大明一年能產的輕油,只能讓朱祁鈺這一盞煤油燈長明。
石油的開採、蒸餾的工藝並不複雜,輕油做燈油,重油做噴火器燃料,瀝青防水鋪路,在大明都有哂谩�
但是,大明沒有石油。
徐四七等人離開了聚賢閣,于謙去忙講武堂的事兒,胡濙去整理明年科舉的分省分進士的事情,這件事並不困難,按照舉人數量覈定就可以了。
朱祁鈺坐在會議室裏,靠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能源的變遷,給人類文明發展帶來巨大影響,能源更替,對大國興衰影響至深。
柴米油鹽,柴字當頭。
中原王朝對燃料、對能源的追求、對光明的追求,是孜孜不倦的,有傳說秦始皇殺鮫人,在驪山陵寢裏有萬世不滅的長明燈。
除夕夜,有一種風俗,叫做守歲,就是家家戶戶點上一盞燈,一燃上,就不能吹滅,直到油盡燈枯。
在萬曆年間,因爲煤炭抽分的事兒,西山窯民,甚至跑到了西長安門朝天闕,請萬曆皇帝革罷設在盧溝橋的抽分局,因爲皇帝抽分都會變本加厲,十倍、百倍的分攤到這些窯民身上。(明神宗實錄卷331)
這種守歲也是對光明的追求,對能源的渴望,也是利益的爭奪。
天色已晚,興安將輕油燈導入燈座之中,推了皮搋五十餘下,擰動閥門,打了下火石,燈開始亮了起來。
興安等了小半刻鐘,根據徐四七的介紹,這叫做預熱。
他又擰動了下火門,燈油的火焰從黃色,變成了青白色,打在了石棉之上,發出了耀眼的白光。
興安拿着一個燈玻璃罩笑着說道:“陛下,此物還挺方便的,這燈蓋下有槽,可以罩上玻璃,哪怕到了外面也可以用。”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說道:“擰亮一點吧。”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現在的輕油燈,只點亮了他自己這個聚賢閣小小一處,日後必然可以照亮大明的家家戶戶。
輕油燈的噴燈噴射出油氣被點燃,藍色帶着呼嘯的火焰舔舐在石棉之上,石棉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種輝光效應,叫做石灰光,是一種白色的光。
石棉的輝光照在了鍍銀的燈蓋上,讓朱祁鈺身處於光明之中。
朱祁鈺略微有些無奈的拍着手中的書,大明地大物博不假。
但是有幾樣東西確實沒有,優質的鐵料、優質的煤炭、石油、金、銀、銅。
這些在發展歷程中,舉足輕重之物,大明都缺。
也怪不得金尚書聽聞倭國有那麼多的銀礦之後,眼都紅了。
“要不說這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呢?”朱祁鈺忽然笑着說道。
陛下在會議室呆了很久,一直在思索着,興安沒有打擾,陛下此言一出,興安樂呵呵的問道:“陛下爲何這麼講?”
朱祁鈺晃動着藤椅說道:“秀才們啊,整日裏搞不到重點去。”
“官廠、兵仗局纔是墨子機械論的道場,他們整日裏攻訐一個無害的塑像,有什麼用?”
朱祁鈺拍了拍手中的書,這是徐四七留下的,關於劉老七發明簧鋼的全過程,叫做四火論。
“墨子擅長機械,官廠採煤、鑄鐵、鍛鋼,現在連簧鋼都有了,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大敵,墨家,已經悄無聲息的回到了大明。”朱祁鈺悶聲笑道。
興安一愣,陛下的思路總是有些天馬行空,但是卻出奇的合理。
的確,官廠的煤井司、燋炭司、駕步司、鋼鐵司、炮藥司,掩蓋在官廠的光輝之中,墨家的核心機械論,正在用悄無聲息的方式,回到大明。
墨家構建的大同世界,兼相愛、交相利,並非簡單對道德上的訴求。
實現這一大同世界的手段,是用機械提高生產力,用技術改變世界生產方式。
國子監的稟生、翰林院的翰林、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的風憲言官們,對墨子的雕像恨的咬咬切齒,恨不得衝進欽天監,徹底搗毀墨子的塑像,封駁陛下對墨子的崇聖。
他們鬥爭了,但是他們沒有鬥爭到關鍵點上。
應該反對官廠,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摧毀墨子思想的根基。
興安搖了搖頭,笑着說道:“他們啊不敢,而且也不能,因爲官廠有利於他們啊,這天大寒、地冰如鏡的日子裏,他們不燒煤炭?”
正統十四年八月,因爲虜入,京畿不得不堅壁清野。
爲了防止瓦剌人取木料製作攻城器械,于謙下令砍伐了順天府幾乎所有的木材,即便是無法砍伐,盡數焚燬。
那個秋天,整個京師始終瀰漫在一種火燒火燎嗆人的氣味兒中。
十年樹木,現在順天府壓根就沒有木炭可以用,稟生舉人進士風憲言官不用煤炭用什麼?
凍死嗎?
在凍死和舒舒服服的待在暖閣裏,顯然他們選擇了後者。
“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朱祁鈺忽然想起了心學裏的這句話。
至善這件事,還是要從事物上出發。
沒有物質基礎談道德,就是瞎扯淡,連文官都扯不出這種淡,因爲他們也有生活。
朱祁鈺打開了徐四七寫的四火論。
徐四七識字,但是他的字並不好看,所以這本四火論,主要是翰林院、國子監,被處罰去勞動的進士、舉人們寫的。
事實上,國子監、翰林院的讀書人,去石景廠做工,也是象徵性的服苦役罷了。
石景廠的工匠們,也不敢苛待他們,給讀書人找點輕活兒,讓他們幹一幹,多數是讓他們在廠裏做文書工作。
比如給工匠們上課、比如著書立傳,總結工匠經驗,寫成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