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90章

作者:吾谁与归

《養生有道胡尚書》

胡濙是禮部尚書,掌祀,歷局學會要辦,必然會有奉祀,那麼奉祀何人?

胡濙的腦海裏,第一時間就跳出了一個人,墨翟,也就是墨子。

配祭之人可以有張衡、祖沖之、李淳風、郭守敬等人,他們在曆法、算學上都有巨大的貢獻。

主事之人可以是吳敬,他對算學十分的精通,大明人才濟濟,這些都好解決。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奉祀墨翟不是問題,但是《墨子》呢?

墨翟本人是先秦之時至聖先師之一,而且其本人一生就如同聖人一樣,踐行者自己的學說,他的繼任者也是如此,甚至所有的墨者也是。

這是一羣理想主義者,而且踐行自己的理想。

比如殺人者死,傷人者刑。

有典故腹(黃享)殺子,墨家鉅子腹(黃享),有個兒子在秦國爲官,失手殺了人,秦惠文王寬恕了鉅子腹(黃享)的兒子,但是鉅子腹(黃享)還是說「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不許秦惠文王私宥,最終秦惠文王不得不處死了鉅子的兒子。

墨家,法無偏私。

這是一個大義滅親的故事。

“咱們給墨子塑像祭祀,墨子他本人,怕是要不高興咯。”朱祁鈺無奈的說道。

胡濙滿是笑意的說道:“沒事,現在沒有墨家門徒了,太史公當年修《史記》遍訪國中,墨者不足四十人,最終未曾爲墨子立傳。”

胡濙說的是一件陳年舊事,說的就是當年太史公修史記,但是找不到墨子的傳人。

漢武帝的時候,墨子學說就已經徹底的沒落了。

而朱祁鈺和胡濙的這段對話,也不是打禪機,而是墨翟本人、《墨子》學說,主張「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樂」等。

其中就有節用節葬,就是生前不奢侈,死後不大葬,也不要搞什麼奉祀,更不要大張旗鼓的紀念,塵歸塵,土歸土,死了就是死了。

相比較儒家……

山東響馬甲天下,曲阜孔府功七分!

朱祁鈺打掉孔府衍聖公一家,至今都沒冊封新的衍聖公。

孔府敢喊出鳳陽朱,暴發戶的口號來,朱祁鈺當然要讓孔府知道什麼是暴發戶的手段。

衍聖公,畢竟沒有團營。

不僅孔夫子要成聖,他的子孫後代們還要做衍聖公,那是公爵,世代尊榮。

韓非子說:「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

墨翟在的時候,墨家顯赫到什麼程度?

當時孔子有七十二賢子,其中大儒子夏的得意門生禽滑釐,叛逃儒門,跑去做墨翟的徒弟。

所以墨翟節葬的主張很好,但是死後沒有奉祀,是萬萬不行的。

沒有奉祀,就沒有利益團體去維護學說與時俱進了,沒有利益團體去爲他說話,他本人已經離世,身後有沒有利益團體爲他說話。

墨翟本人,自然是隨便人家捏扁搓圓了。

“陛下很瞭解墨家。”胡濙奏對之後,忽然發現陛下對墨家並不是一無所知。

朱祁鈺點頭說道:“這就是墨家衰弱的第一個原因啊。”

他來到大明就開始在王恭廠搗鼓新式火藥和燋炭爐,他自然對墨家,極爲關注。

墨翟這種節葬是個很好的主張,但是墨翟死後,墨家立刻分成了三派,圍繞命定論展開了曠日持久的內部傾軋,內耗極爲嚴重。

其實墨翟只要稍微在他的學說中摻點別的東西,就能夠永垂不朽了。

比如佛曰涅槃,景教徒說三日復活,孔夫子在文廟的地位兩千年內固若金湯,連子孫都世代榮養。

墨翟可以高呼「我將閃電般歸來」,然後墨者們,緊密的團結在這杆大旗下,未必不能千秋萬代。

但是,墨翟如果這麼做,他就不是墨翟了。

朱祁鈺很瞭解墨翟,也很瞭解《墨子》,所以他纔會說,給墨翟立像奉祀,墨翟本人知道會很生氣。

“哦?”胡濙愣了一下疑惑的說道:“陛下以爲第二原因是什麼呢?”

朱祁鈺平靜的說道:“墨翟崇尚鬼神,而戰國不信鬼神之說。”

“善也。”胡濙不住的點頭,肯定了陛下的說法。

墨翟本人有《明鬼》篇,將鬼神盡數歸納爲天志。

這種思想貫穿了墨翟的論述之中,比如在《尚同下》中:「是故天下之慾同一天下之義也。是故選擇賢者,立爲天子。」

天下想要同一個天下之義,就要選擇賢者爲天子。

誰來選擇?

天志。

但是從顓頊開始絕地天通,再到候春秋時晉國貴族中行寅「亡國怨祝」的典故,都在說明從顓頊開始,中原王朝就開始了從重神到重人的轉變。

晉國中行寅大禍臨頭,就把太祝簡拿來問罪。

太祝簡平靜地回答說:「祭祀天神和祖先能祈求福報,有益於國家昌盛,但百姓的詛咒也會使國家滅亡。您橫徵暴斂,招致了百姓的怨怒責罵。」

「現在是我一個人爲您祝叮墒敲恳粋�國人都在詛咒您,我一個人的祝叮跄艿窒e國萬械脑{咒?」

「信y犯,您的滅頂之災不是在意料當中嗎?我當太祝的有什麼罪過呢?」

中行寅這才感到慚愧。

太祝,是一種官職名稱,專門以言告神,在祭祀中迎神送神,以事鬼神示,祈福祥。

春秋時候,就連太祝這樣祭祀鬼神的專職巫覡,也在從重神向重人轉變。

重鬼神到重人,神權到世俗政治轉變,主要有兩個標誌:其一政治的興亡不取決於神,而取決於民之背向以及君、臣的政策與品質;

其二,“天”被改造爲一個泛概念,而不是真實存在,神祕感大大減少,具體而言就是從昊天上帝,變成了老天爺。

這種轉變,不僅是文人墨客,也不僅是諸子百家,甚至是王侯將相,比如晉國知武子就曾對獻子說:「我之不德,民將棄我」

墨翟依舊《明鬼》,講天志,就顯得有點不合時宜了。

胡濙喝了口茶說道:“陛下其三呢?”

“其三則是爲上者不喜了。”朱祁鈺看着胡濙回答道。

胡濙在問什麼?他在問禮法。

他要知道陛下對墨翟、《墨子》的瞭解程度。

墨家的沒落,有着方方面面的原因,不僅僅是儒家打壓導致,太史公遍訪大漢,只有不到四十名墨者了。

可想而知,墨家的沒落是有內因,不僅僅是外因。

腹(黃享)殺子的典故中,鉅子腹(黃享)反對秦惠文王的理由是什麼?墨者之法。

那到底是遵循大秦的法律,還是遵循你們墨者法律呢?

墨者是墨家一個有嚴密紀律的團體。

墨翟死後,墨者推舉賢者能擔任鉅子;墨者出仕,要由鉅子派出;墨者出仕所得的俸祿,必須交出一部分供墨者集團使用。

這種紀律嚴明的團體,當然會被爲上者所不喜了。

哪個皇帝願意看到,自己的治下有一個這麼有活力的團體?

而且墨者習文練武,那個從儒家叛投到墨家的禽滑釐,帶着人親自爲宋守城,把《非攻》從思想直接物理具現,以理服人。

這麼有活力的團體,自然不會被爲上者所喜,所以春秋到秦漢,對墨者的打擊,可謂是不餘遺力,各國的爲上者在這方面非常的有默契。

其實這個問題,蠻好解決的,但又無法解決。

那就是墨者鉅子,由皇帝親自擔任,就像是講武堂的山長是他朱祁鈺,但是具體負責講武堂事物的是于謙一樣。

帶英的皇家學會,不也是由英王擔任保護人嗎?

朱祁鈺和胡濙的奏對,雖然子句不多,但是每一句的信息量都很大。

在一旁聽政的興安陷入了迷茫之中,這雲裏霧裏的對話,都在說些什麼?

朱祁鈺放下了茶盞說道:“節葬、爲上者不喜,不是壞惡的主張,它甚至是至善至仁至理的主張。”

“而且墨者鉅子到墨者,他們都在用自己的一生,踐行着自己的主張。”

“他們是一羣心安的人,一羣把自己安頓好的人,他們至死之時,可以說自己一生無憾、無愧,是對天下有益的人。”

“甚至朕觀墨子,認爲其明鬼之論,不過是寄希望於天下,都相信鬼神可以賞善罰惡,天下就會大治,是謂天下之慾同一天下之義也。”

“在墨子《貴義》中,墨子遇到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阻止墨子北上,說有凶兆,墨子曰:若用子之言,則是禁天下之行者也。也證明了墨子對鬼神之說的態度。”

“墨子更是在《非命》之中言:執有命者之言,是覆天下之義。”

“墨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是比孔子更高明的聖人。”

《明鬼》篇,單獨去看,似乎在論證鬼神真實存在,但是從《墨子》全篇來看,朱祁鈺認爲,那不過是墨子實現自己政治主張的工具罷了,類似於「頭頂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

一個主張鬼神說的人,居然不信有命定論,對算命先生更是不屑一顧,可見其行。

朱祁鈺講明瞭自己的立場,墨子,是比孔子更高明的聖人。

他向來都是光明磊落,有話明說,不讓讒言趁機離間。

在景泰四年,他明明白白的告訴胡濙,墨子比孔子更加高明,就是不要讓胡濙誤判。

“臣明白了。”胡濙鬆了口氣,陛下態度明確事情纔好辦。

但是他很快就有點爲難起來,他往前坐了坐說道:“陛下啊,咱們得慢慢來,這墨子和孔子到底誰高明,可以暫時先不提,先集校《墨子》,然後開辦墨學堂,分科研修。”

“等到這墨學堂有了成果,然後再移風易俗。”

墨子和孔子到底誰高明,這件事,當然是陛下說了算,胡濙也不會跟陛下討論到底誰高明的問題,陛下說誰高明就是誰高明!

哪怕陛下說建文帝高明呢,胡濙也能灑水洗地。

但是陛下說了,天下就認了嗎?顯然不是。

移風易俗,是件大事。

《管子集校》已經校對完了,再校對一本《墨子集校》也不是不能,雖然胡濙不是很懂,但是大明有懂的人。

“就像是顓頊絕地天通那般?”朱祁鈺點頭說道。

顓頊絕地天通,是標誌性的事件,標誌着神人各司其職,而後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政治哲學,才從重神向重人的世俗化社會轉變,這個時間很漫長。

胡濙點頭說道:“就像是絕地天通那般。”

朱祁鈺若有所思的問道:“如果有人反對呢?”

“那就科舉考墨子管子,不考四書五經。”胡濙對答如流。

在景泰朝爲官,誰還不會一手掀屋頂的絕學呢?

第四百四十四章 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中原王朝有許多的至聖先師,比如三皇五帝,顓頊、堯、舜等等,比如諸子百家。

但是至聖先師裏,被罵的最狠的絕對是墨翟。

墨翟南遊楚國,楚獻惠王嫌棄墨翟出身卑賤,就讓手下的大臣穆賀去見墨翟,穆賀就把墨翟的學說罵作低賤之人之所爲,墨翟和穆賀爭辯。

墨翟是一個很善辯的人,他舉了許多例子,比如負責商湯伐桀的丞相伊尹,他父親是庖廚,母親是桑女,都是奴隸,但是依舊成爲了丞相。

墨翟被罵的最兇的是他定下的墨者之法,殺人者死,傷人者刑。

這種法令是約束墨者的,並不約束其他人,但是還是讓有些人害怕了。

諸子百家幾乎都主張法無偏私,但是又有不同,更多的講究親親相隱,尤其是儒家,即便是法家,也僅僅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刑其師。

法家已經足夠嚴厲了,但也說「君嗣也,不可施刑」,商鞅以暴著稱,秦惠文王犯錯,商鞅也僅僅處罰了太子的師傅公子虔和公孫賈。

墨家鉅子腹(黃享)以墨者之法殺子,讓孟子直接罵作:「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無君無父,不就是不忠不孝嗎?所以就是禽獸也。

最嚴苛的法家都講究君嗣也,不可施加刑罰,墨者們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法無偏私,這一下子就讓所有人都變得警惕起來。

因爲,墨者們,真的是這麼做的!

最怕的就是這種,大家都是口頭上說說,但是他們真的在做。

墨子的認爲天下喪亂的根源,便是一人一義,不僅只知自愛,人人爲私,甚至導致:厚者有鬥,而薄者有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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