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嗤笑的說道:“他們都說你是蠱娘子呢。”
冉思娘只是輕聲笑,不再言語。
總有些人在狺狺狂吠,也不知道在吠什麼,反抗陛下又不敢,總是找些好欺負的人說事。
比如冉思娘就很好欺負。
朱祁鈺閉上了眼睛,這裏是御書房是辦公室,再看峯巒如聚,怕是會出意外。
他低聲說道:“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
冉思娘暗暗記下了這句話,滿是感慨的說道:“那些人,無非倚貴欺賤、恃強凌弱、欺軟怕硬罷了。”
“他們怎麼不敢說陛下?”
朱祁鈺悶聲笑道:“怎麼不敢,他們天天罵朕亡國之君呢。”
“那陛下總是對的啊。”冉思娘用力的捏着朱祁鈺的肩膀,眉眼帶着笑說道。
可惜帷帽遮擋着這個笑容。
“還不肯摘帽嗎?”朱祁鈺閉着眼,開口問道。
冉思娘無奈的說道:“臣妾還有事沒做完呢。”
“那要是一輩子做不完呢?”朱祁鈺反問道。
冉思娘手停頓了下,輕輕的說道:“這樣也挺好的,遇到了霸道的陛下,也沒人敢娶妾身了,那妾身也不用想那麼多,反正總有一天是陛下的。”
朱祁鈺抓住了冉思孃的手,示意她停下便是,他坐直了身子說道:“好了,朕歇夠了。以後啊,只能中午見你。”
冉思娘想要拉回自己的手,但是羞憤之下,沒有多少力氣,她低聲的說道:“爲什麼呀。”
朱祁鈺坐在了御案之前,拿起了幾本奏疏,解釋道:“因爲早晚要出事啊。”
冉思娘想了想,理解了陛下的意思,抿了抿嘴脣,低聲說道:“我爲陛下研墨。”
她聲音很低,只用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說道:“妾身早晚是陛下的人。”
“你說什麼?”朱祁鈺拿起了一份奏疏,來自海南,是都督董興的奏疏。
董興在正統十三年跟着寧陽侯陳懋去福建平叛,而後又在景泰三年,南下廣州平叛,留在了廣州清剿餘孽,充當總兵官戍邊。
盤踞在瓊州的黃蕭養投降了。
比較離譜的是,直到寧陽侯陳懋帶着大軍平定柳溥兩廣之亂的時候,黃蕭養這羣叛軍才知道,大明換了個皇帝……
還是王翱任兩廣總督,想起了瓊州府盤踞的這批叛軍,在經過了反覆溝通之後,黃蕭養最終決定投降了大明。
若非右僉都御史廣州巡撫楊新民突然暴卒,黃蕭養在正統十四年就該投降了。
楊新民死的很是蹊蹺,但是景泰四年才平定了南衙之亂,所以,這個案子也無從查起了。
海南島,在大明叫瓊州府,和雷州府隔海相望。
瓊州的情況錯綜複雜,在元朝之前,一直是流放之地,比如蘇軾就曾經流放瓊州,生活艱難。
在洪武初年頒佈的《勞海南衛指揮敕》之後,瓊州府才第一次出現在了歷史的舞臺上,大明對海南的管理是極爲鬆散的。
尤其是失去了海軍之後,海南幾乎再次變成了流放之地。
瓊州府自洪武元年到景泰四年,只有一名學子名叫邱浚做了進士,現在跟着陳循修《寰宇通志》。
朝中無人,瓊州府自然是一種鬆散的管理狀態。
瓊州知府又叫做撫黎知府,因爲瓊州府都是黎民,這一點和雲貴川黔極爲相似。
從永樂年間撫黎知府劉銘開始,到永樂十一年,奏革瓊州府世襲土官四十多人,以撫黎流官充任,裏甲、都圖在黎民之中遍地開花。
在永樂十二年的清田釐丁中,瓊州府共計五萬四千戶,共計二十五萬人有餘,裏甲、都圖管理有三萬戶餘,共計十五萬人。
土官在宣德年間開始了第一次的反抗,但是很快就被宣德皇帝給鎮壓下去了,又革除了一大批的世襲土官,皆以撫黎土官充任。
宣德四年起,開通道路、建立州縣、移民墾殖、興學教化,一直到正統五年,這種對海南的改土歸流,戛然而止。
黎區開始不斷的擴大,黃蕭養就藏在黎區之內,所以他們並不清楚大明朝換了皇帝……
直到兩廣大軍平叛的時候,海南黎區的叛軍還以爲這麼大的動靜,是來揍他們的。
結果鬧了半天,卻不是,這才知道換天地了,在都督董興的勸降之下,黃蕭養投了。
朱祁鈺更關注大明朝的改土歸流,好好的政策,突然就執行不動了。
其實,歸根到底就是四個字,興文匽武。
改土歸流,是需要軍力去保證的,因爲會有各種土司頭目不服改土歸流,裹挾着黎民、苗民,造反生事。
這興文匽武的大勢所趨下,從永樂年間到宣德年間一以貫之的改土歸流,戛然而止。
朱祁鈺放下了董興的奏疏,纔看着紅袖添香的冉思娘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沒什麼。”冉思娘研好了,笑着說道:“妾身告退。”
陛下處理國事,六親不認,她還是不給陛下添亂的好。
朱祁鈺在處理國事的時候,王直找到了胡濙。
胡濙現在禮部的事兒,幾乎交給了禮部左侍郎吳寧和劉吉,他現在除了去泰安宮教書之外,很少負責部政具體事務了。
所以,王直找胡濙是在胡濙的府邸,胡濙專門沏了一壺好茶。
“上次我們坐在一起喝茶,是什麼時候?”胡濙給王直倒了杯茶,笑着問道。
王直思考了下說道:“上一次吧。”
王直從翰林院出仕就是在禮部,當時胡濙已經是禮部尚書了,那是正統三年。
上一次喝茶還是十年前的事兒了,那會兒兩人還是上下級,現在又一起到泰安宮教授皇嗣學業了。
“胡尚書真的是常青樹啊。”王直無不感慨的說道。
胡濙抿了口茶笑着說道:“陛下說我胡某擅長自保,其實胡某哪裏擅長自保?是陛下還用得到我這老邁之軀,在御前聽用罷了。”
“六部尚書的自保之法和臣工們又不太一樣,只要陛下不趕你走,你就能賴在這個正二品的位置上,一直賴下去,誰都趕不走你。”
“賴到死。”
王直呆滯的說道:“這不成無賴了嗎?”
胡濙悶聲笑着說道:“我不就是個無賴嗎?這不是賴了這麼些年嗎?”
……
雲貴川黔和海南的改土歸流是永樂年間的一貫政策,可惜到了正統五年隨着興文匽武,沒有武力支持,無法做下去了,之後從天順年間徹底爆發的雲貴川黔海南等地的苗黎叛亂,就成了大明身上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第四百二十三章 諫治國君道臣義萬言疏
胡濙還是要和王直講明白朝臣的生存之道。
王直之前只是個日子人,接下來要面對風風雨雨,顯然胡濙告訴他不要臉,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去不要臉。
胡濙想了想打算拿出自己不要臉的祕籍來,告訴王直具體應該怎麼不要臉的在朝堂上混下去。
他笑着說道:“侍奉君上,應該用真眨皇侵e言,以障啻瑒t無間隙,哪怕是有所忤逆,也不要欺瞞陛下。”
“哪怕是有小的過錯,但是不能做出有損大節的錯誤,這就是忠眨彩侵腔邸!�
王直眉頭緊皺的問道:“可以忤逆?可以犯錯?”
胡濙點頭說道:“我之前在鹽鐵會議上,多言祖宗之法不可違背,此爲忤逆,我之前還收受過倭銀的賄賂,這是錯誤。”
“但是陛下都寬宥了。”
陛下查處孔府倭銀案的時候,胡濙是當朝唯一一個收受倭銀賄賂之人,但是涉事不深,繳納贓款及時,並沒有被追究。
胡濙被寬宥的理由很簡單,他是在正統年間收的錢。
胡濙總結的說道:“此所謂:事上宜以眨則無隙,故寧忤而不欺。不以小過而損大節,忠也,智也。驕上欺下,豈可長久?”
“故求君臣各安其位,上下各守其分。居安思危,臨淵止步。故易曰潛龍勿用,而亢龍有悔。”
胡濙翻譯了他說的話,就是如何爲人臣,爲何要這麼做。
王直認真品味了一番說道:“謹受教。”
“御下,有隙則明示之,令其讒不得入。”胡濙感慨萬千的說道:“御下之道,看似繁瑣,其實歸根到底,不就是間隙嗎?”
“如果彼此有了裂痕,就明明白白的說清楚,讒言不可進,那就沒有利用的機會了。”
“陛下總是如此,前幾日陛下詢問於少保在做什麼,我和興安都不知道,陛下就直接找於少保自己問了。”
“陛下向來如此,光明磊落。”
胡濙的御下之道總結了許久,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光明磊落方爲正道,聖心難度,猜來猜去,憑白消耗彼此的信任,最後落得個君不君,臣不臣的悽慘場面。
“賞不患寡而患不公,罰不患嚴而患不平。賞以興德,罰以禁奸,辨善惡,明賞罰此爲二。”胡濙繼續說道。
王直眉頭緊皺的說道:“辨善惡名賞罰嗎?”
胡濙想了想,從抽屜的最深處,拿出一個檀木盒子,輕輕打開,滿是笑意的說道:“你看,奇功牌!”
金光閃閃的奇功牌就放在裏面,而且還有塊玉牌,上面刻着字,寫着:景泰二年,獻《衛生預防簡易方》,功在大明,特賞奇功牌。
胡濙小心的拿起那枚奇功牌,臉上止不住的笑意,滿是自傲的說道:“天下奇功牌幾人?我胡某人就有一枚。”
胡濙當然自傲,這不是他爲陛下洗地換來的,那是禮部的正常工作,這是他這麼多年學醫,寫的奇書獻上。
而且太醫院還在查漏補缺,胡濙每天都回去太醫院溜達一圈,準備增補這本書。
“這就是賞罰啊!”胡濙指着奇功牌,扣上了檀木盒,放到了抽屜裏,笑意盎然。
王直點頭說道:“這就是賞罰,我若是獲得一枚頭功牌就喜不自禁了,何敢奢求奇功?”
胡濙給王直續了杯茶說道:“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最討厭那羣道學士,整日裏抱着什麼明明德,斷私慾,誰沒有個私慾?”
“斷私慾這種事,那就是把儒學變成了儒教,根本不可能,奇功牌誰不想要?”
“不折大節,不棄小惠。進退有據,循天理而存人性,此所以爲全身之術也。”
“不棄小惠,自然不是讓王尚書去主動貪墨,要去追求功賞,功名利祿,都是人之所求。”
王直了然,他很想要一塊功賞牌,到了他這個歲數,其實對物慾已經沒有多少追求了,但是這功賞牌,是他少數眼饞的東西了。
那是陛下的認可,也是大明的認可,每一塊都代表着對一生的肯定。
胡濙接着說道:“人構我,我亦構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反客爲主,後發制人。子曰: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胡濙不是個道學士,他也不是個心學士,他只是大明的禮部尚書,他爲官四十載,大明的常青樹。
他總結了這麼些年狗鬥經驗,被人構陷,還要忍讓,就會被人以爲好欺負,別人會進一步的構陷。
要立刻反擊,大聲的有力的反擊!
這就是他的自保之道,不是鑽到烏龜殼裏,任由別人攻訐,不就是吵架嗎?誰怕誰?
大不了奉天殿打一架,讓陛下把兩人都斬了,同歸於盡。
胡濙打開了另外一個抽屜,翻找了半天說道:“你等我一下。”
胡濙走到了自己的小閣樓裏,從裏面翻出了一套書,又走了下來,回到了自己的客廳,笑着說道:“《權质怼贰!�
“哪來的?”王直大爲驚喜,胡濙雖然說了幾句,但是總覺得沒個章程,當胡濙拿到這套書的時候,王直立刻心裏石頭落了地。
讀書,這件事他擅長!
“我自己閒的沒事寫的唄。”胡濙老神在在,得意洋洋的說道:“若非這書登不得大雅之堂,我定拿給陛下換一塊奇功牌去。”
這冊書,其實歸根到底,就是類似於《穀梁傳》的悟世通言。確定君臣各自的職分,各自的行爲準則。
王直稍微翻動了一下,眼皮直跳的說道:“王某批註之後,再將書還回來。”
世上要王直費心做批註的書,顯然不多了,但是當年胡濙就是王直的頂頭上司,胡濙已經位極人臣了。
但是人情練達,不是王直能比的。
胡濙看着那本書可惜的說道:“就是換不得奇功牌,着實可惜了。”
王直疑惑的說道:“爲何換不得?”
胡濙目光閃爍的說道:“我這書裏有大逆不道之言,明君道臣義。”
君道臣義,就是規定君主的行爲和職權。
話說有點難聽,就是約束君主的行爲。
“你剛纔還說,寧忤而不欺,這就畏懼了?”王直並沒有翻到所謂的君臣之義的那一篇,可見胡濙給他的也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