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修文德以來之道,興文匽武的大方略之下,興文匽武出一個土木堡天變出來,大明皇帝都被也先給俘虜了。
于謙坐直了身子說道:“雖然也先很心急,但是他不是個蠢貨,相反,他的政策和他的父親脫歡、爺爺馬哈木一脈相承。”
“大明強勢則退,大明弱勢則進,逐漸將塞外形成了一股合力,哈密、韃靼、兀良哈、建州三衛的建奴,都是如此。”
“大明在京師、宣府、集寧、河套相繼大獲全勝,但是並未曾傷其根本,但他還是西進了。”
“大明一旦騰出手來,他知道必敗無疑。”
于謙滿是笑意的說道:“也先留下了阿剌知院留守和林,就是圖謻|山再起的那一天。”
“他一定會回來的,因爲他心不明,則意未平,他不甘心啊。”
于謙和也先是老對手了。
從京師之戰後,打到了河套地區,在這個過程中,于謙始終料敵於先。
于謙的這種料敵於先,不是靠占卜,他的這種能力,是因爲大明的情報能力,也是因爲于謙對也先的瞭解,也因爲于謙的人情練達。
心不明,意未平。
也先活的歲數大了點,但是他還是處於有我的人生境界,並未到無我之境,他會被野心矇蔽雙眼,會做出一些激進的事兒。
于謙接着說道:“從各路商賈、賽因不花、和王復、王悅等人的情報中分析,瓦剌西進的消息在西域引起了軒然大波。”
“帖木兒王國的孝子們,終於不再爲了王位打的肝腦塗地,可以坐下來商量下,如何應對瓦剌西進。”
帖木兒王國,在洪武末年,攻城略地,西到小亞細亞半島,東至蔥嶺,南至波斯灣和阿拉伯海等地區,帖木兒給子孫後代們,留下了偌大的家產。
帖木兒不服大明,在永樂年間斷貢,並且東征大明,出發三天後,帖木兒本人病逝,這場東征,不了了之。
之後帖木兒的孝子賢孫們,開始了爭權奪位。
于謙無奈的說道:“永樂三年到到永樂九年,短短六年之內,撒馬爾罕城頭王旗四變。”
“永樂九年,帖木兒四子沙哈魯繼承王位,遣使大明,這纔算安穩了下來。”
朱祁鈺愣愣的說道:“王旗四變?”
好傢伙,六年四變王旗,帖木兒一死,整個中亞亂成一鍋粥了?
失鹿則爲末等秩王朝,誰都好不了。
帖木兒走的時候把王位給了孫子,可惜這個孫子也有個四叔沙哈魯,沙哈魯最後做了帖木兒國王。
政權更替如此頻繁,會讓無數人的野心,如同野草一樣的瘋長,最終導致地方叛亂叢生,國將不國。
朱祁鈺用了最大的決心,最鐵血的手段殺死了稽戾王,但是依舊摁不住野心家們造反。
于謙笑着說道:“正統十二年,沙哈魯死,把王位交給了兒子兀魯伯。”
“帖木兒王國王兀魯伯長期監國,支持者很多,他是個很富有才華的學者,他修建了西域最大的觀星臺,仰望蒼穹;修建了瓷廳,展示我大明瓷器。”
“兀魯伯這個人在這一點上,有點像宋徽宗。”
“當時帖木兒王國東西方向都有叛亂,帖木兒王國重鎮赫拉特被叛軍攻佔,當時兵權都掌握在能征善戰的兒子阿布都手中。”
“在冊立王儲的時候,兀魯伯寵愛幼子,便立了幼子,和掌握軍權的兒子阿布都,鬧得兵戎相見。”
朱祁鈺點頭說道:“父慈子孝兵戎相見,誰贏了?”
于謙想了想說道:“兒子贏了,兀魯伯被殺了。”
朱祁鈺喝了口茶,兒子贏了,就不能父見子未涼,抽出七匹狼了。
“很快,兀魯伯長子阿卜杜拉殺死了阿布都,登上王位,短短一年後,卜撒因又殺了了兀魯伯的長子阿卜杜拉,終於登上了王位。”
“從正統十二年到景泰二年,短短五年時間內……”
于謙暫停了一下,他掰着指頭算了下,沙哈魯死、兀魯伯死、阿布都死、阿卜杜拉死。
于謙滿是感慨的說道:“短短五年之內,撒馬爾罕的城頭王旗四易其主,卜撒因遷都赫拉特。”
撒馬爾罕是中亞明珠,是一座2500年的古城,是絲綢之路的中轉站,甚至崩掉過成吉思汗鐵木真一口牙。
帖木爾王國從撒馬爾罕遷都到赫拉特,代表了帖木兒王國的衰弱。
比如衣冠南渡的東晉,比如泥馬度江的南宋。
什麼是孝子賢孫?這就是孝子賢孫。
偌大個帖木兒王國,因爲爭奪王位,王室殺的血流成河,四處都是叛亂,四處都是戰火,這帖木兒王國分崩離析,並不意外。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聽明白了。”
“帖木兒因爲東征大明,死在了出征的第三天,沒有將權力順利過度給繼承者,導致第一次帖木兒王國的王室同室操戈。”
“兀魯伯因爲寵愛幼子,和掌握兵權的兒子兵戎相見,戰敗被殺,導致了第二次的帖木兒王國王未曾順利嗣位,再次城頭王旗變換,最終鬧到了遷都的地步。”
背刺與反背刺,造反與反造反,現實版背刺風雲4。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英明。”
朱祁鈺有些好奇的問道:“於少保研究這個幹嘛?和我們大明有什麼關係嗎?”
胡濙想了想問道:“最近帖木兒使臣,一直鬧着要走海路朝貢,是因爲這個嗎?”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中亞優秀的匹配機制
無論是關西七衛,還是帖木兒王國,在過去都算是察合臺汗國。
察合臺是成吉思汗鐵木真的次子,建立了察合臺汗國,他死後,便開始了分裂。
這種分裂的鬥爭多麼劇烈?
在短短二十年的時間裏,察合臺汗國換了整整九位大汗,如此頻繁的更換可汗,最後的結果就是分爲東西兩個察合臺汗國。
西察合臺汗國最終變成了帖木兒王國,東察合臺汗國倒是比較穩定。
在這種可汗更換如同喝水一樣的年代裏,誰掌握了對大明朝貢的權力,就意味着獲得了可汗之位。
因爲對大明朝貢是藩國財源、財權的重要部分。
卜撒因把帖木兒王國的都城從撒馬爾罕,遷移到赫拉特,離大明更遠了,陸路朝貢需要經過撒馬爾罕。
撒馬爾罕,絲綢之路上的明珠,絲綢之路必經之路。
根據于謙對西域情報的篩查,此時的撒馬爾罕,控制在金帳汗國名義下的白帳汗國手中,所以卜撒因想要通過海路朝貢大明。
陸路走不通了。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朕體恤他們的國事艱難,既然懸切懇求,那願意走海路,就走海路吧。”
勳宗是個好人,他自己活,也讓別人活,但是歷史無不證明了,好人不是個好國王。
朱祁鈺說的好聽,體恤國事艱難,原因有幾點,因爲瓦剌人的西進,導致了陸上貢路變得極爲艱難,這朝貢是個賺錢的買賣,朱祁鈺當然要賺錢。
其次就是執行文皇帝歷來的手段,分化他們的合力,讓他們一盤散沙,他們不能緊密的團結在一起,大明朝就可以更加輕鬆的做裁判。
于謙放下了茶杯,笑着說道:“瓦剌西進似乎極爲順利,這種順利,甚至超過了也先、王復、王悅的預期。”
“金帳汗國分裂爲了幾大汗國,白帳汗國、青帳汗國、喀山汗國、諾蓋汗國、車臣汗國、克里米亞汗國等等。”
“當也先的大軍向着拔都薩萊進軍的時候,引起了幾大汗國的警惕,他們聯合在一起,齊聚撒馬爾罕,跟瓦剌人打了一場。”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聽說了,戰果出來了嗎?”
于謙拿出了最新的軍情笑着說道:“還沒出來,但是也不遠了,瓦剌人贏得……很是輕鬆。”
朱祁鈺看了看軍報,撒馬爾罕這座兩千年的名城,大約有九萬戶,大約有四十餘萬人居住在其中,商貿來往絡繹不絕。
這裏也是帖木兒王國曆來的軍事、政治、文化中心,比如好人兀魯伯,設立的天文臺和瓷廳,就在撒馬爾罕。
也先要去撥都薩萊當可汗,但是卸嗪箛皯T了,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頭上有個爹,他們組建了反瓦同盟,齊聚撒馬爾罕,共襄盛舉。
這場戰爭,朱祁鈺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說,不愧是中亞優秀的匹配機制。
東亞的匹配機制是十分恐怖的。
比如大明朝的不孝子朝鮮,常規軍隊就有七萬到九萬,比如大明朝的逆子倭國,更是因爲正在從二等的軍頭共主坍塌到失綱亂世,軍隊已經超過了十萬。
東亞這個地方是個怪物房,住在東亞,真的很艱難。
這份戰報,朱祁鈺看了許久才愣愣的問道:“白帳汗國和青帳汗國因爲一條河的歸屬,先打起來了,然後喀山汗國趁機偷襲了諾蓋汗國?”
“是的。”于謙哭笑不得的說道:“如果西域諸國只是這種水平,我很懷疑,也先還會不會回來了。”
朱祁鈺忽然想到了,先秦的時候合縱攻秦。
五國合縱攻秦,是大秦鯨吞天下之前,最重要的幾次戰役。
其中第二次、第四次合縱攻秦是五國取勝,而其餘三次,都是大秦獲勝。
在將近兩千年前的春秋時代,合縱攻秦都沒有鬧出這等內訌到兵戎相見的亂子。
極爲優秀的匹配機制,讓也先感覺到了什麼叫做賓至如歸,什麼叫做回家的感覺。
金帳汗國的統治甚至算不上二等秩軍頭共主,幾個分裂的小汗國,對金帳汗國並無尊敬。
他們團結起來抵禦瓦剌人的西進,結果是,自己先打的肝腦塗地。
于謙笑着說道:“如此良機,也先若是依舊贏不了,那他也別回來了。”
“倒是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這封信是大秦國寫來的,四夷館做了翻譯,的確是大秦國,那個自秦漢時就有的大秦國。”
“大秦國?”朱祁鈺有些疑惑的拿起了那封羊皮紙寫的書信。
羊皮紙是一種羊皮、牛皮經過石灰浸泡,脫去羊毛,兩面不斷的刮薄,拉伸乾燥,打磨做成的紙張。
這種紙張的優點自然是易於保存,但是昂貴的造價,讓人望而卻步。
大秦國,就是羅馬帝國。
中原王朝對羅馬帝國的稱呼自漢朝之後,就沒變過。
景泰四年,也就是1453年,奧斯曼帝國蘇丹,親率十五萬大軍,攻破了最後一座孤城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布爾,宣告着那個古老的羅馬帝國,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
“秦人尊貴的皇帝……”朱祁鈺看了第一句話,就是一臉的笑意。
大明稱呼羅馬爲大秦國,將他們的人稱呼爲秦人,羅馬也將大明人稱呼爲秦人。
就像是荷蘭豆在中國叫荷蘭豆,在荷蘭叫中國豆一樣。
這種稱呼也是現在歐洲的稱呼。
正德三年,葡萄牙國王曼努埃爾一世,在擊敗了埃及,稱霸了整個印度洋之後,開始通過馬六甲進入了萬里海塘,瞭解大明這個古老的王國。
當時曼努埃爾一世,寫給了他手下頭號開拓者迪奧戈的書信裏就說道:「你必須探明有關秦人的情況,他們來自何方?路途有多遠?……他們的身體是否高大?還有其他一切有關他們的情況。」
來自羅馬帝國的一封羊皮紙書信,寫給他朱祁鈺的。
外國寫給大明皇帝的書信,還有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寫給萬曆皇帝的書信,由約翰·紐伯萊乘船送往大明。
很可惜,當時的約翰的船毀在了風暴之中,這封信在二十世紀兜兜轉轉,又被伊麗莎白長者,送於了中國。
伊麗莎白長者曾經在二十世紀訪華,將這封信原件送給了中國。
稽戾王在土木堡的天變戰敗,即便是處於泰西的羅馬帝國也有所耳聞,就像是大明知道中亞在玩窩裏鬥一樣。
大明對世界並不是一無所知,相反在許多的官方文牘裏也在收集西域的消息。
于謙對帖木兒王國的瞭解,關西七衛、東察合臺、帖木兒、金帳汗國、奧斯曼、羅馬都有了解和記錄。
朱祁鈺看完了羅馬帝國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來信。
當然經過了翻譯之後,這封書信裏沒有什麼不恭敬的地方,相反語氣和措辭,都相當的恭順。
首先君士坦丁十一世,恭喜了朱祁鈺登基稱帝,其次是希望互相派出使臣,最後是希望可以和大明展開商貿往來。
朱祁鈺將原件遞給了興安,讓他留檔存好。
“使者呢?”朱祁鈺疑惑的問道。
于謙搖頭說道:“來的路上被殺了,這份信是景泰二年寫的,輾轉了一年多才送到,若非這羊皮紙,四夷館也不會翻譯了。”
在原來的時間線裏,景泰三年換太子之後,朝堂的黨爭可以用黨禍盈天去形容,誰有空去關注撮爾小國的來信?
“大秦國太遠了。”朱祁鈺並不打算對這封書信進行回應,正如他所言,羅馬帝國,現在真的太遠了。
羅馬帝國的最後光輝,就只剩下了君士坦丁堡這個城堡。
奧斯曼蘇丹巴耶齊德,有歐洲征服者之稱,他在多瑙河畔的尼科堡,殲滅了前往救援羅馬帝國的幾乎全部十字軍。
尼科堡之戰,被殺死最多的就是法國的騎士和匈牙利士兵。
尼科堡之戰後,歐洲諸國,再無法組織起規模宏大的十字軍支援君士坦丁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