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親眼見證了琉球國從一個未開化的野人國度,逐漸有了工匠,有了姓氏,有了文字,甚至有了史書,從一個未開化之地,逐漸變成了萬國津樑。
琉球國因爲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是整個海上最方便的中轉站。
胡濙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琉球國稱大明爲父國,如果是倭國是逆子,朝鮮是不孝子,那麼琉球國就是孝子了,從未有不恭敬的時候。”
“琉球每年朝貢,可是自從大明沒了水師之後,琉球國被倭寇不斷的侵擾,百姓顛簸,琉球使者年年訴苦。”
“正統十四年四世國王尚思達病逝,他們甚至連國王的陵寢都無法營建了。”
胡濙的意思,大明因爲水師的不斷縮減規模,琉球國這個孝子,想要盡孝,也變得無力了起來。
“現在的五世國王尚金福,在景泰元年受封。”胡濙面色古怪的說道:“尚氏琉球的國相,是江蘇秀才,名叫懷機。”
“這個懷機在永樂二年參加了一次秋闈,結果沒有中舉,就去了琉球。”
“是懷機幫助尚巴志一統三山國,從尚巴志開始,懷機歷任四世,始終擔任琉球國相之位,號稱琉球諸葛,琉球國人談起懷機,莫不是以國公尊稱。”
朱祁鈺一愣,大明這些不得志的讀書人,在大明考不上舉人,出去了一個比一個身份尊貴。
考不上舉人就去當國公?
胡濙滿是笑容的說道:“永樂十六年,在琉球國王的請求下,懷機被文皇帝冊封爲了琉球王府的長史,算是大明的官員了。”
胡濙絮絮叨叨這麼久,將琉球國從矇昧無姓的野人一直說到了琉球現在的制度,明面上聊得是琉球,但其實聊得還是大明。
大明因爲失去了水師,失去了太多太多了,胡濙每年都會見到琉球的使者,每年琉球使者就會哭訴倭寇的暴行。
但是大明鞭長莫及,每次胡濙代表大明去見他們的使者的時候,胡濙都只能無言以對。
胡濙不知道說什麼,興文匽武,給禮部的工作帶來許多的困擾。
朱祁鈺和胡濙下完了棋,胡濙就告退離開了。
盧忠額頭有一層汗珠,這個大明第一鷹犬,終於知道了輕重,得虧這次想要扳倒他的是一羣蠢貨,若是讓胡濙這樣的人來做,他這個時候,怕是已經死了。
“胡尚書沒事對付你做什麼,好好做事就是了。”朱祁鈺讓盧忠去辦差了。
從舟山列島送來了一批人。
首先要被送進解刳院的有出現在反明同盟大會上的寧波市舶司的官員,浙江按察司僉事、寧波市舶司提舉楊慶波。
其他七人,會斬首示校讗毫柽t處死。
其次是倭人斯波義敏,他被俘虜,還有他的幾個手下,其他的倭人都被一起沉海了,一起送來京師,路途遙遠。
最後一批人,是海盜頭目,那泉州蒲氏的趙明端,跑的太快了,沒被一道俘虜。
解刳院再次注入了新的活力。
朱祁鈺挨個硃批了之後,有些疑惑的問道:“袁彬、嶽謙和季鐸去哪了?李賓言說找不到他們。”
興安認真的思考了半天說道:“臣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大約是泅海而去,現在在琉球吧。”
興安算是發現了,袁彬三人和姦細,始終有不解之緣,先是喜寧,然後是渠家三兄弟,現在又是蒲氏。
朱祁鈺看了許久奏疏說道:“趙明端也配姓趙?”
和袁彬、嶽謙、季鐸一樣,朱祁鈺看完了蒲氏的來龍去脈,覺得這個現在的蒲氏當主趙明端,是不配姓趙的。
袁彬三人,在哪裏?他們在琉球。
嶽謙三人在望海亭看到了倭寇將火藥搬上船之後,立刻讓緹騎去松江市舶司彙報了消息,同時他們也發現了島上海盜們逃跑的舉動。
三人當機立斷,立刻就追了上去,走的比較匆忙,一行只有十三人。
當然體力極好的三人組,這次並不是興安所說的泅海,而是坐船去的琉球國。
嶽謙挑撥魚油燈,魚油是琉球的特產之一,魚油可以明目,都是貢品,朝貢的主要貨物。
他們是漢人,到了琉球之後,感受到了當地人的熱情。
這個魚油燈里居然有兩枚燈芯!
嶽謙挑落了一枚燈芯,終於鬆了口氣,只不過嶽謙看着自己的雙手,有些疑惑。
自己爲什麼要挑燈芯?
可是已經挑落了,再放回去又不合適。
嶽謙笑着說道:“我們因爲堅定的跟隨趙明端逃跑,獲得了海盜倭寇的信任,我們因爲漢人的身份,得到了高度的重視。”
“琉球國上上下下,都能說得上話。”
袁彬點頭說道:“可惜的是,大明水師還只能在家門口豪橫一把,到了這琉球國,就是無能爲力了。”
“唉。”
大明水師剛剛恢復了一些而已,揚帆出海,還是有些力有未逮。
季鐸敲了敲桌子說道:“明天,趙明端做東,聽說琉球國王也會出席,我們最少也要把趙明端抓回去,明正典刑。”
“有理。”嶽謙表示了贊同。
袁彬忽然開口說道:“我覺得很沒有道理!這件事很困難。”
“我們就三個人,帶着不到十個逡滦l,他們至少有三萬人!我們怎麼抓趙明端?”
“咱們雖然有信牌,可是咱們沒有人啊,只有一條小船。”
“怎麼就有理了呢?”
嶽謙眨了眨眼十分確認的說道:“你能打啊,一個人,打三萬人,不成問題,當初你不到百騎,衝瓦剌人十萬人軍陣,抓捕渠家三兄弟的氣勢呢?”
季鐸深表贊同的說道:“是的,一個人,打三萬人,不成問題。”
袁彬認真的思考了下說道:“不行,打不了,我只能打三十個。”
嶽謙和季鐸對視了一眼,便哈哈大笑了起來。
嶽謙笑着說道:“不好抓,但是咱們既然來了,空手回去,也不是個事兒,那不成笑話了嗎?”
三人陷入了沉默之中,看着燈盞裏的燈油。
咄咄的敲門聲忽然響起起。
嶽謙三人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繡春刀,繡春刀的樣式和大明常見的腰刀相仿,如果沒有鑾帶,和腰刀形制相同。
嶽謙滿是警惕的說道:“誰?!”
第四百一十一章 還有這種好事?
“是我!”門外傳來了一聲大喊。
此時在琉球國首府首裏城的三人組的心情,萬分複雜,袁彬打開了房門,一個男子走進了木製的房屋之中,左看看右看看,笑着說道:“這麼好玩的事兒,你們居然不叫我。”
琉球國比朝鮮更配得上孝子的原因,是因爲琉球國更加恭順。
每次冊封,琉球國的王世子,都會在首裏城的歡會門跪迎。
爲了表示琉球國的恭順,琉球國的歡會門外,還有一條守禮之門,這道門外有一條珍珠道,專門負責迎接天使。
琉球國王會在珍珠道之上的守禮之門,迎接天朝上使,然後一直同行到歡會門,跪承聖旨。
琉球國的王宮的走向非常的怪,和大明朝坐南朝北不同,琉球國大部分的建築物都是坐東朝西,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爲大明朝在西側。
琉球國從上到下都寫着恭順。
石亨把所有靖安城池的東門設立爲泰安門,那是琉球國玩剩下的!人家連朝向都朝大明。
在這種恭順的情況,一個漢人混入城來,根本不是難事。
來人正是唐興,三皇子他外公,那個極度富有冒險主義的唐指揮,走進了鐘樓下杜館別苑的唐興,坐在了嶽謙的對面。
“爲什麼,這麼好玩的事兒,不叫我?”唐興一伸手,非常憤怒的說道。
“唐指揮這次帶了多少兵馬?”袁彬有些好奇的問道。
唐興不屑一顧的說道:“我帶了千軍萬馬!”
袁彬露出了驚喜,唐興來了,援兵就有了!趙明端就有了!
嶽謙眼中一亮,笑着說道:“在哪裏?”
唐興拍了拍胸脯說道:“在這裏!”
“吾一人可當千軍萬馬!”
“切。”三人這聽明白了唐興的話,他自己個來的,估計是搭了條商船,乘風便來了。
唐興能找到他們三個,並不困難,他們三個北方漢人的口音在琉球國還是很少的。
唐興看着失望的三人組,無奈的說道:“不要這樣失望啊,我自己來的,琉球國那是不徵之國,我要帶着大軍前來,明天朝堂上的那羣人,就該跟陛下磨牙了。”
袁彬笑着說道:“陛下是您的女婿,還能把您個怎麼樣不成?”
“景泰朝,外戚,不管用,功賞牌才管用!”唐興可是有兩枚頭功牌的,一塊頭功牌是解救雞鳴島的百姓,一塊頭功牌是保衛密州市舶司有功。
唐興的女兒唐雲燕雖然生下了三皇子,但是唐興富有冒險精神,京師他壓根待不住,陛下回京,立刻就跑出來了。
唐興是全大明最大的自由人,他是皇親國戚,但不受宗室藩禁的限制,更沒有什麼駙馬都尉不得視事的規定,所以唐興就滿世界溜達。
“我們現在要抓趙明端,我們四個,再加上十名緹騎,我們就只有十四個人,怎麼抓?”嶽謙一攤手。
咄咄的敲門聲忽然響起起!
四個人都緊張的抓着手中的繡春刀,嶽謙眉頭緊皺的低聲問道:“誰?!”
“老僧道圓,有要事面見天使。”門外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
但是內容讓屋內四個人聞之變色!
天使,身份暴露了!
四個人抓緊了手中的繡春刀,打開了房門,他們一直在思考他們四個人,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嶽謙三人看向了唐興,定然是他走漏了風聲!
嶽謙打開了房門,門外站着兩人,一人是和尚,一人是一個富態的中年男子,居然穿着國王冕服。
看到外面沒有刀兵,他們也是鬆了口氣。
“琉球國王尚金福,拜見上使,天壽寺主持、中山王府長史懷機,拜見上使。”兩個人入了門,就是哐的跪倒在地,奉上了手中的信牌。
嶽謙人都傻了,趕緊錯開了身子說道:“此次前來,未奉皇命,二位請起。”
尚金福明顯有些失望,他還以爲大明朝廷聽聞了琉球使者的哭訴,終於想到了海外還有這麼個孝子,可惜的是,上使似乎是在辦差,而非傳遞聖旨。
嶽謙疑惑的問道:“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是朝廷的人?”
懷機笑着說道:“上使有所不知,琉球國每年都朝貢,四位都是朝廷的大人物,琉球使臣自然見過四位。”
嶽謙這才瞭然,琉球國的使臣會參加一些比如大宴賜席、大閱等儀式,認得他們四個人,也不奇怪。
“幾位天使都是北人,人高馬大,尤其是袁指揮的青兕的兇名,即便是我等在琉球也有所耳聞。”懷機又解釋了一句,並且在臉上比劃了一下。
袁彬的臉上有道不是很深的傷疤,從耳根幾近裂到嘴角的位置,那是一道箭矢的傷勢,這讓他看起來更是兇悍,這是在抓捕渠家人的時候負傷的。
這這也是袁彬極爲重要的特徵。
是袁彬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前來所爲何事?”嶽謙坐直了身子,十分鄭重的問道。
尚金福再拜,俯首說道:“朝鮮使臣說:中國亦賤待我朝使臣,不得與琉球使臣爲比。並以爲憾事。”
“我朝臣工無不盼望着大明的王化之地。”
“還請大明給官給軍,安土牧民。”
尚金福拿出了一封奏疏,遞給了幾位天使。
這一封奏疏很長,首先表達了琉球因爲大明而聞禮儀教化,但是琉球國國小民寡,自己治理無能,而且因爲地理位置極佳,乃是萬國海梁之地,他們管不住了。
希望大明直接派出官僚和軍隊安土牧民。
琉球國並不窮,相反因爲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海商卸啵值母淮T。
尚金福繼續說道:“程復、王茂、葉希尹等幾位大明的讀書人,教化四方,懷機更是有一統之功勞。但是我琉球國往來人員駁雜,水師、兵甲極少。”
“如此這般,不啻於稚子懷千金於鬧市之上。”
尚金福詳細說明了自己的無奈,他的兩個孩子,大兒子志魯和二兒子布里之間的裂隙,越來越大。
大兒子志魯的支持者是大明海外棄民的海盜們,而二兒子布里的支持者是倭國的倭寇。
他們已經鬧到快要兵戎相見的地步,但是尚金福無法規勸和約束自己的兩個兒子,更無法驅逐海盜和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