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可是大明就是大明。
朱祁鈺停下了腳步說道:“答應市舶行鈔法的是不是這個正使?”
楊善俯首說道:“是。”
“國事啊,那見見吧。”朱祁鈺點頭說道:“到奉天殿的偏殿接見吧。”
胡濙、于謙、楊善三人列班。
朱祁鈺也沒閒着,和胡濙于謙討論了下關於南直隸拆分之事,李賢做得很好,超出了朱祁鈺的預料。
但是朱祁鈺也很擔心,李賢能不能命硬到活着回來。
陳鎰請旨前往南直隸,做兩省二府總提學官,親自坐鎮拆分南直隸關於拆解南直隸仕林之事。
陳鎰不是找了半朝的文武反對拆分嗎?爲何做了拆分南直隸的急先鋒呢?
因爲陳鎰和陛下一樣,都是想開個窗,但是南直隸那幫人,想把屋頂給掀了!
李賢真的死了,陛下肯定在心裏擰出一個死疙瘩來!
山東的教訓還不夠嗎?非要陛下提兵百萬,南下殺的血流成河才罷休?
到時候南直隸所有十四府,更沒有好日子過!
只不過朱祁鈺沒讓陳鎰去,李賢在就夠了。
朱祁鈺開口說道:“朕天天被罵作是亡國之君,罵就罵了,朕不在意。”
“朕就是想告訴朝臣們,朕廣開言路,良言嘉納之。”
“陳鎰聯合近半數的出身南直隸的官僚朝天闕,他們是按照規矩來,一直等到朕回京,坐在了奉天殿上,纔開口說,朕不會怪罪他們。”
最近朝中有不少人都盯上了陳鎰總憲的位置,朱祁鈺是告訴他們,自己並不打算處罰陳鎰。
正常流程,正常奏對,也沒有多少私利,也是爲了國事,朱祁鈺直接拆分的步子本來就邁大了,還不讓朝臣說嗎?
陳鎰可是十分懂如何捧殺皇帝的,只不過在張秋治水之後,陳鎰就變了副模樣罷了。
“縉紳追租之兇狠,甚至逼得陳鎰、徐有貞動刀子殺人,可想而知,當時把他們逼到了什麼份上了。”朱祁鈺感慨萬千的說道。
“但凡是有良知的人,看到決口淹沒田畝,顆粒無收,百姓易子而食,莫不動容。”于謙滿是笑意。
他巡撫地方十九年,每天都能見到。
那時候,朝堂烏雲蔽日,地方互相勾結,根本無法治理。
于謙低聲說道:“陛下,《韓非子》曰: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
“翰林院的翰林,的確是飽讀詩書,但是他們直入祕閣,起於京官,是不是可以讓他們去地方歷練,再入文淵閣?”
胡濙十分贊同的說道:“臣以爲於少保所言有理,這文淵閣理政,卻不知輕重,鏡花水月,全靠臆想着實不行。”
朱祁鈺點頭,有些無奈的說道:“翰林們不願意去啊,這次貴州,朕把皇叔都派出去了,一共二十個舉人肯一同前往。”
于謙認真的說道:“那就不讓他們入文淵閣,更不讓他們起京官,就在翰林院讀一輩子吧!”
胡濙經過了半刻鐘的思慮,他盤算了下當初建立文淵閣至今的種種,俯首說道:“陛下,臣同意於少保說的,不願意去,就強摁着他們去。”
“貴州的確苦寒,但是若是其餘之地,也不肯去,那就讀一輩子書吧。”
朱祁鈺點頭說道:“那就這麼辦。”
翰林即便是到了地方,那也是推官起步,大明的推官,管理一府之地推勾獄訟之事,乃是各府知府佐貳官,正七品官。
一府之地的刑名之事,都歸他們管,哪裏會受苦?
就這還不願意去!
從推官的位置上起,最後成爲大明柱石朝臣的也有很多,比如蘇州府推官、韃清的噩夢、官至太子太保,從一品的袁可立。
韃清恨袁可立恨到什麼地步?專門爲袁可立興了一場文字獄的大案。
“陛下,倭國正使已經在殿外候着了。”一個小黃門走了進來稟報道。
“宣。”
第三百九十三章 陛下更喜歡大明女子
朱祁鈺看到了這個日野富子,就立刻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這臉上糊了一成厚重的粉,白花花的,要多嚇人有多嚇人。
不知道還以爲是從那口井裏爬出來的!
日野富子行禮,開口說道:“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朱祁鈺猛地瞪大了眼睛,往後坐了坐說道:“興安,你先帶正使下去洗個臉刷個牙!知道是個人,不知道還以爲是鬼呢!”
得虧朱祁鈺是個成年人,這小孩子見了,還不做噩夢?
因爲日野富子居然是額頭上點着兩個黑斑,白麪黑牙!
跟鬼一模一樣了!
朱祁鈺完全不能接受這種審美,拿起自己的水杯,連續喝了好幾口,纔算是按下了內心那種煩躁。
這種妝容太詭異,以至於朱祁鈺的內心非常的狂躁。
“這什麼妝容,嚇死個人!”朱祁鈺依舊是一陣陣的惡寒。
“誒……”日野富子被拖走了,興安讓宮裏的老宮女,把她上下裏裏外外洗乾淨,換了身大明的衣服。
胡濙見過倭國使臣,笑着說道:“人家就這個風俗。”
“額頭上的黑斑,叫引笑眉,爲了喜怒不形於色,會把眉毛全部拔掉,在額頭上點黑斑,白麪則是可以彰顯自己的身份,黑齒……臣無能,不知道爲何。”
胡濙如果真的想知道,不是什麼費勁兒的事兒,他只是懶得知道罷了。
“陛下沒讓細川勝元抬頭,如果抬頭也是這般打扮。”胡濙解釋道。
朱祁鈺打了個哆嗦,這得成宿成宿的做噩夢啊。
沒過多久,日野富子就再次走了進來,換個正常打扮,立刻順眼多了。
脣紅齒白,牙齒一看就是經常刷,完全沒有剛纔那種黑牙的恐怖了。
卸了妝,比化妝強多了。
“驚擾聖駕,妾身惶恐。”日野富子惶恐不安,她面聖是打算利用自己有婚約的身份,看能不能搏一搏,在大明皇帝這裏度個種之類的。
有的男人,就好這一口。
日野家和室町幕府的確是世代通婚,一個大明皇帝的龍子,比和室町幕府通婚要高貴的多了。
但是顯然,她想都別想了,剛一見面就嚇到了陛下。
“日本國撮爾小國,莽荒不視教化,還請陛下恕罪。”日野富子再拜。
朱祁鈺搖頭說道:“我大明雖然尊各方風俗,但是在大明,不要再做這種打扮了,好好的一個人,非要打扮成鬼模樣,嚇到孩子怎麼辦。”
朱祁鈺也沒讓日野富子平身,他繼續開口說道:“朕給了你們大明寶鈔樣鈔,可曾看過?”
日野富子再拜,趕忙說道:“妾身看過了,正是因爲看過了,所以才同意了陛下鈔法。”
朱祁鈺點頭說道:“新鈔和舊鈔不同,無論是材質,還是防僞亦或者精美,都遠超舊鈔,而且輕便,方便使用,方便管理不是?”
日野富子再拜,輕聲問道:“新鈔這麼好,陛下爲何不在大明用呢?”
胡濙一愣,這日野富子的嘴皮子功夫,可比細川勝元厲害多了。
朱祁鈺卻是滿不在意的說道:“兩國各有不同,大明地大物博,行錢法方便南北使用,倭國撮爾小國,鈔法可用了。”
日野富子再拜,無奈的說道:“陛下高見。”
地大物博纔行鈔法,才有利於商貿,皇帝這顯然是在胡說了。
跟大明皇帝胡攪蠻纏,那不是自討沒趣嗎?
朱祁鈺一直覺得怪異,他終於找到了怪異的點兒,說道:“你能不能別說一句話,拜一次啊!”
“這不是天朝上國的禮儀嗎?”日野富子還想再拜,生生的止住了。
朱祁鈺滿是疑惑的說道:“誰跟你說的?天朝上國,回話說一句,就得磕一次頭的?”
“胡尚書?還是楊卿?”
胡濙搖頭看向了楊善,楊善再搖頭,看向了日野富子。
日野富子稍顯呆滯,低聲說道:“我父親這麼說的。”
“行了別磕了,跪坐吧。”朱祁鈺無奈了,這跟個搗蒜錘子一樣,說一句,磕一個頭,實在是弔詭萬分。
朱祁鈺繼續說道:“就是鈔法再差,你們倭國也造不出一樣的,至少十年內,根本無法仿製,所以,鈔法也好,錢法也罷,總比沒有強。”
“十年……”日野富子嘆息的說道:“陛下太看得起倭國了。”
“再給倭國百年,兩百年,也無法仿製,陛下不知道蠻夷苦楚,這等紙張,到了倭國,其價甚至比面值貫鈔還要貴。”
“這麼好的紙張,就這麼裁切印製,着實可惜了。”
日野富子緊緊的攥着新鈔,握的很緊。
日本國有沒有銅錢?是有的,但是日本銅錢甚至不如大明的飛錢。
在日本國真正能算是一般等價物的只有永樂通寶、宣德通寶了。
“朕記得倭國貢品之中有棉紙啊?”朱祁鈺眉頭緊皺,這個日野富子這是做足了低姿態,希望皇帝寬宥?
楊善俯首說道:“朝鮮貢品中有紙張,叫高麗貢紙,即便是在朝鮮,錯非大祀,也是不用的。”
“倭國沒有。”
正因爲倭國沒有,才被朝鮮腥送虏蹱懸肮贰�
高麗貢紙,朱祁鈺卻是用過一款貢紙,的確如此,但是也不如大明紙好用。
“室町幕府的權勢逐漸衰亡,你們那些個守護大名是怎麼回事?”朱祁鈺問起了正事。
室町幕府的權勢不斷衰弱,有內外兩種因素,一種因素是六世將軍足利義政到赤松氏家裏赴宴,被人給剁了腦袋,另外就是守護大名。
日野富子將其中原委一一道來。
七世紀左右,倭國開始進入封建時代,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封建,學習唐朝租調庸制,仿製了班田收授法。
租調庸制的根基是大唐的均田制,如果均田制被破壞,那麼租調庸制根本無從談起。
倭國的班田收授法,從一開始就將天下土地收爲國公有,籤委任書授田,這些簽了委任書的人就成了名主。
小名主被吞併,大名主則被幕府將軍冊封爲了守護職,所以叫守護大名。
其實這種班田收授法在開始實行的時候,根基就不對,與其說更像是大唐的租調庸制,不如說是像近兩千年前的井田制。
朱祁鈺聽明白了前因後果,現在倭國的情況,如果真的強行類比的話,有點像唐末時候藩鎮割據的時代。
室町幕府的衰亡,已經成爲了既定事實,因爲守護大名已經開始亂戰了。
朱祁鈺失去了對室町幕府扶植的興趣,事實上,扶植一個買辦政權,要比自己去打,統治成本要低很多,而且收益也很大。
倭國已經開始亂戰,買辦政權,哪也得把房子整個踹倒了,才能開始扶持之事。
“撮爾小國,何來利益,國家之制,如同浮水之萍,無根無由,自然是亂象叢生。”日野富子面色苦楚的說道。
天朝上國,哪裏懂撮爾小國的苦?
朱祁鈺點頭,他頗爲嚴肅的說道:“倭國度種之事,莫要再有了,從明年起,若是再發現,會被送入解刳院。”
度種這種事兒,對大明毫無益處,相反他們散了一堆女人做奸細,收集情報。
這種事大明不佔便宜,因爲他們有了身孕,生了孩子,多數會帶回倭國。
朱祁鈺毫無疑問是在警告,這不是威脅,是告訴他們這麼做的後果。
“妾身領旨。”日野富子趕忙說道。
這度種除了是一種間諜活動以外,還是門生意,一直由日野家把持,這貢舶的千餘人,那也不是誰想登船就登船的,日野家決定了她們的名字。
之前是沒人管,現在陛下金口玉言,若是再不知改悔,陛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朱祁鈺點頭,日野富子和細川勝元代表的立場各不相同。
那個細川勝元除了無能狂怒,一句正經話都說不出來。
朱祁鈺繼續開口說道:“孔府在倭國銀礦之事,你們幕府和日野家瞭解多少,寫成陳條,送於北鎮撫司便是。”
“無事便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