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當時蘇門答臘國王老邁,哈尼者罕想要兄終弟及,先皇帝令老國王的子嗣繼位。”
“這是最後一次了。”
哦,正統年間徹底停止了南下西洋諸事。
這就是很合理了,朱祁鎮做出什麼來,都不稀奇咧。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看着窗外的月朗星稀,大明最後時候,貌似是窮死的吧。
金濂忽然行了個稽首禮說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講。”
金濂其實之前一句焚通州糧,惹得朱祁鈺對他非常不滿,好好的糧食,怎麼能燒掉呢?
雖然後來誤會解除,朱祁鈺沒有拿着這件事說。
但畢竟金濂給新皇帝留下了極差的印象,所以他現在是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講,無礙。”朱祁鈺點頭說道。
金濂目光如炬的說道:“陛下!鄭和七下西洋,宣揚武功,清理海盜,打通商路!如此龐大的、穩定的、繁榮的海上朝貢體系停止了。”
“但是停止了官營商路之後,我大明豆蔻、沉香、胡椒等物,並沒有飛漲,也沒有供不應求,而是非常穩定。”
“那必然是有人在經營着前人遺澤的商路,居中牟利。”
“太宗文皇帝留下的商路,被人僭越篡奪了,而朝中有人在爲他們說話,阻攔官營商路。”
“而倭寇屢剿屢勝,卻是如同離離草原,春風吹又生,臣以爲這其中必然有所牽連。”
金濂說完之後,便默默的不再說話,官營停止了,那自然是民間商船往來頻繁。
而倭寇大明一直在剿,但是越剿反而越猖獗,站在倭寇背後的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金濂的提問,而不是彈劾。
這是陛下要思考的問題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太宗文皇帝留下的這條海上商路,並沒有在停止下西洋之後,崩潰掉,而是是一些人喫的滿嘴豬油。”
翻譯翻譯,就是造富神話嘛。
這就簡單極了,朝堂上有人在替這些喫的滿嘴豬油的傢伙說話。
朱祁鈺回頭看了看皇宮,看了看吱吱呀呀關閉的內承邘欤竺髯钇鸫a,不可以窮死。
大明皇帝手裏沒有錢,就像是各地的知府、知縣事們,爲了完成稅賦,不得不有求於當地縉紳們,說話自然不硬氣。
爲何大同知府霍瑄能支棱起來?
石亨在大同的時候,補齊了一部分的稅賦,霍瑄當然可以不看縉紳們的臉色。
大明皇帝沒有錢,怎麼可能支棱的起來呢?
朱祁鈺忽然想到了嘉靖皇帝朱厚熜,爲了兩百萬太倉銀,和朝臣們斷斷續續的吵了五六年的時間,都沒吵贏,最後只拿到了二十萬兩,還被海瑞指着鼻子罵:嘉靖嘉靖,家家乾淨。
朱祁鈺反覆的思考着大明海貿應當如何再次振興。
錢袋子這種事,就像男人的蛋蛋一樣,必須要自己拿着才能安心啊。
第五十七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金濂沒有說答案,但是朱祁鈺也猜到了一些答案,但是他終於搞清楚了,朱棣留下了什麼樣的遺產。
一份可以可持續竭澤而漁的大事業。
一個可以可持續窮兵黷武的好辦法。
就這樣,被朱祁鎮放棄了。
“陛下,到彰義門了。”興安停穩了車駕,低聲說道。
朱祁鈺和金濂帶着逡滦l們,將一箱箱的銀兩抬上了城門,還有一箱箱的牛肉豬肉,這是戶部帶去的犒賞。
大明的人頭賞,是北虜梟首五十兩。但是一場大戰之後,喫肉是免不了的事兒。
朱祁鈺剛剛把東西順着馬道搬上了城牆,繞過四層的甕城,吊到城下,在朦朧的月色下,他卻看到了無數的騎卒和步戰,正在由遠及近。
“是敵襲嗎?”朱祁鈺面色凝重的問道。興安張望了很久,才俯首說道:“看牙旗,是石將軍回來了。”
朱祁鈺才重重的鬆了口氣,自己下了城牆,前往了彰義門外的民舍區。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朱祁鈺看着一隊隊的軍士,抬走了裝着牛肉的箱子,不由的感慨。
于謙知道今天是送來犒賞的日子,但是完全沒想到朱祁鈺居然也親自前來,頗爲意外的帶着剛剛凱旋歸來的石亨和範廣親自迎接。
“此夜戰接敵,殺數百人,抓俘四千餘。”石亨雖然脫了甲冑,但是衣襟依舊帶着血,他瞪着眼說道:“你們是沒看到那些瓦剌人的表情,看到我們夜襲的時候,眼睛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可惜,有肉無酒。”石亨頗爲遺憾的說道。
牛肉還在烹飪,稍後才能端到桌來,但是已經確定不得飲酒了。
“大明軍令,行軍不得飲酒,怎麼,石總兵是想嚐嚐軍法不成?”範廣嗤笑了一聲,嘲弄了石亨一番。
行軍不得飲酒,是怕飲酒誤事,規定極爲嚴苛,這算明軍的一個傳統,因爲釀酒需要消耗大量的糧食,洪武年間,還暫行過一段時間的禁酒令,直到洪武末年,禁酒令才慢慢名存實亡。
甚至後來,還鬧出了秦淮河畔“妓鞋行酒”的狎妓之風,被朱元璋訓斥。
但是大明軍隊的確不得飲酒作樂。
朱祁鈺頗爲疑惑的問道:“這四千餘的俘虜,準備怎麼辦?”
“這些漢兒軍與之前不同,需要仔細篩查之後,才能立戶放人,但不會全部送去西山挖煤。”于謙俯首說道。這批俘虜和上一批又有不同,具體問題,具體對待。
不是一刀切,朱祁鈺便放了心。
“臨事輒思召卿,慮越職而止,朝中大小事,都想要於尚書指點,但是朕轉念一想,是否超越了於尚書的職權,所以總是猶豫。”朱祁鈺將這兩天積壓的朝政問題,集中諮詢了一下。
朱祁鈺在做皇帝這件事上,是個新手,他也沒接受過什麼帝王教育,有些事拿不準,就來問問于謙。
金濂看在眼裏,只能感慨,皇帝對於謙如此的信任,而且於謙也沒有辜負這份信任。
大明牛肉的烹飪方式很是有趣,牛肉切塊,加蔥姜燉出血沫,撈出血沫,加水,佐以各種香料,還會加一點點剛釀好的高粱酒,大火烹,小火煮,再撈一遍血沫便可以出鍋了。
這些香料並不是太昂貴,朱祁鈺也趁着香料,和于謙簡單的聊了聊,關於朱棣遺產的問題,這一點上,于謙和金濂的看法是相同的。
“不過陛下,此時軍務緊急,若是想要重下西洋,也非一朝一夕,待到擊退敵軍,臣再思慮完全之策。”于謙十分認真的拿出一封奏疏說道:“陛下之前要的匠爵之事,臣也擬好了奏疏,還請陛下過目。”
朱祁鈺並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放到了袖子裏,這件事具體執行要到工部那邊,也需要那邊的配合,而且也需要戶部的配合。
“那朕就先走了。”朱祁鈺走出了民舍,翻身上馬,向着彰義門而去。
朱祁鈺夜裏挑燈,將於謙的匠爵認真看了半天,不住的點頭。
次日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彰義門外的擊退瓦剌先鋒,夜襲瓦剌大營之事,就傳遍了整個京師,無數夜不能寐的人,長長的鬆了口氣。
大明軍隊,並沒有因爲六師新喪,變得不堪一擊,反而獲得了第一次的勝利。
在大明軍獲勝的消息在坊間流傳的時候,另外一股傳言,也在蔓延,朕,朕,狗腳朕被那些孩子當成了童謠,傳的哪裏都是。
朱祁鈺住在郕王府,並沒有在皇城裏,自然聽到了坊間的流言,他原來沒當回事,但是很快就有朝臣,聯名上書,彈劾于謙,彈劾的內容五花八門。
說于謙擅權的,說于謙貪污的,還有拿于謙和霍光相提並論。
朱祁鈺當然知道朕,朕,朕,狗腳朕的典故,但是他其實並不放在心上,因爲于謙又不是文襄王高澄,興安更不是中書黃門侍郎崔季舒,這種用典,簡直是貽笑大方。
但是于謙的確已經初步具備了霍光的條件了,就看他想不想做了。
“陛下因何發笑?”興安有些好奇的問道。
“興安,如果於尚書讓你打朕三拳,你會嗎?”朱祁鈺樂呵呵的將奏疏扔進了垃圾桶裏,這些都送到王恭廠引火就是。
“臣萬死!”興安本來在整理奏疏,聽到這話,嚇得立刻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額頭沁出了冷汗,腦袋如同一團漿糊一樣嗡嗡作響。
他不知道典故,但是這句話,真的把他嚇傻了。
朱祁鈺看着興安的反應,啞然失笑,讓他起來,這種玩笑話,爲人君,的確不能胡亂說。
皇帝金口玉言,出口成憲。
其實朱祁鈺登基之前,想過這個問題,就大明朝臣們廢立皇帝的這種做法,尤其是于謙是其中的主郑@是不是代表着,于謙和朝臣們就可以隨意的架空他呢?
其實不然。
越是大型組織,其組織結構就越複雜,如同九頭蛇一樣,你有你的矛盾,我有我的利益,錯綜複雜,想要架空一個皇帝,談何容易?
他留中不發幾道奏疏,大明此時最有權勢的這些臣子,就得夜不能寐。
他朱祁鈺捏着批紅之權,就握着對朝臣的生殺留去之權,何來架空?
就算朝臣想架空他朱祁鈺,那就繞不開聯合于謙。
但是于謙又不會這麼幹,因爲于謙現在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是頂着反對派的壓力在做。
而於謙又需要朱祁鈺這個皇帝,爲他背書。
朱祁鈺哪怕是個庶皇帝,那他也是皇帝,他對此有着清楚的認識。
“陛下,瓦剌使臣在德勝門外,請求朝見。”成敬從門外匆匆的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本俞士悅的急報。
俞士悅在德勝門輔助幾個都督守城,他接到了德勝門外都督的要求,嚇了一跳,趕緊通報。
朱祁鈺拿過了急報,嗤之以鼻的說道:“這也先,妄稱大石,是覺得朕和上皇一樣的糊塗嗎?讓于謙石亨去接太上皇回朝?”
另外一封急報掉到了桌上。
還有一封?
第五十八章 腥耸安窕鹧娓�
朱祁鈺打開了那封掉落出來的急報,挑亮了燭臺,認真的看了許久。
這封信是脫脫不花寫的。
脫脫不花在信中,說此次攻打大明,乃是瓦剌人所爲,他實乃是脅迫,來信乃是請印信封爵,願獻故元傳國璽,並向大明稱臣納貢。
這封信裏的主要內容,則主要是向朱祁鈺哭訴其悲慘的遭遇。
脫脫不花是北元汗廷的臺吉,也就是王子。
北元汗廷,是大明建國驅除韃虜後,建立的一個大元正朔的汗廷,他們擁有着對草原的名義統治權。
現在的太師也先的父親名叫脫歡,祖父乃是馬哈木,全都是大明冊封的瓦剌王爵,比如馬哈木是順寧王,脫歡承襲,而也先也是被大明冊封的敬順王。
馬哈木、脫歡、也先,祖孫三人,乃是正經的瓦剌人的統領,他們帶領瓦剌人南征北戰,一統蒙古高原。
脫歡在統一東西兩部蒙古之後,脫歡意圖自立爲可汗,但是遭到了當時瓦剌貴族和北元汗廷的一致反對,最終纔不得已立了他這個孛兒只斤·脫脫不花爲可汗。
名爲可汗,實爲傀儡。
脫脫不花那可是老正黃旗……,老黃金家族了,自然沒人反對。
在書信中,脫脫不花哭訴脫歡還活着的時候,他毫無權柄,在脫歡死後,脫歡之子也先繼承了太師之位,以中書右丞相之職,大權獨攬。
汗權和相權產生了激烈的衝突,造成了君臣異處,常不相見的局面。
也就是也先帶着瓦剌人居於蒙古高原的西部,脫脫不花帶着“元裔”,北元汗廷舊部,駐紮在蒙古高原的東部,討論大事,也只是以會盟的形勢展開。
脫脫不花這個可汗的意思是,還請大明大皇帝陛下,不要降罪他們這些元裔。
朱祁鈺看着這封書信,這是疑兵之計,還是來犯的草原人,真的有這麼大的矛盾?
“速去將這封信轉交給於尚書,還有在坊間散播狗腳朕傳言之事,是如何傳開的,也要弄清楚。”朱祁鈺將這封急報遞給了興安,讓他去辦差。
興安揣着信,向着德勝門外跑去。
根據兵部所言,因爲瓦剌人要求在德勝門外朝拜太上皇,于謙已經前往了德勝門,防止瓦剌人的搗亂,也同時爲迎回太上皇做籌備。
朱祁鈺換了身衣服,並不打算接見瓦剌使臣,而是打算去王恭廠。
瓦剌使臣和王恭廠大工匠孰美?自然是王恭廠的大工匠了。
他和工部尚書石璞,商量下如何落實匠爵之事。
匠爵並不複雜,一共四階十六級,以學徒、工匠、住坐工匠、大工匠四階,劃分了十六個等級,按照工匠的能力,進行考覈區分。
具體的考覈內容和辦法,由工部提供,但是具體的考覈歸吏部考覈。
朱祁鈺對於那個瓦剌使臣,沒有想見的意思,他並不打算迎回朱祁鎮,更不打算讓于謙去,也懶得跟他們嚼舌頭。
興安本來就腿腳快,騎上馬用最快的速度,將脫脫不花的書信轉交給了于謙。
于謙見到興安的時候,正在搬呒Z草,天不好,總覺得是要下雨了,糧草受潮是要發黴的,他並沒有覺得搬呒Z草幹活,是件要命的事。
這和有些讀書人就不一樣,有些讀書人,總覺得乾點活,就是有辱斯文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