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307章

作者:吾谁与归

這其實也證明普天之下,都存在着兩種人,一種是欺負人的人,一種是受人欺負的人。

被欺負的人很多。

最後這個訴苦會,要解決三個問題:誰纔是欺負他們的人?誰纔是敵人?誰纔是應該效忠?

答案顯而易見,他們被拉了壯丁,從貴州、湖廣、兩廣地區拉到了南京城下,這不是大明欺負他們,而是一些篡權的傢伙在欺負他們。

篡權的人,纔是敵人。

那誰纔是值得效忠的人呢?自然帶着王師平定叛亂,戡定兵禍的陛下。

朱祁鈺之所以要石亨搞這個訴苦的會,完全是爲了徹底粉碎俘虜們復叛的可能,徹底瓦解和摧毀他們的抵抗意志,踏踏實實,安安靜靜的服完勞役,重新做回一個大明人。

朱祁鈺聽完了訴苦大會,長嘆了口氣離開了俘虜營。

“這幫蠢貨,差點就把天給捅了個大窟窿出來!”朱祁鈺出了俘虜營,惡狠狠的說道。

可不就是差點就把天給捅破了嗎?

要是這場叛亂平息的再慢一些,大軍來的再晚一些,這二十五萬叛軍,就是不遜於王恭廠火藥庫的大雷,稍有不慎,就是炸的江南這個最富饒的地方,滿目瘡痍。

朱祁鈺收拾的時候,不知道要廢多大的功夫。

一個掌令官從遠處踏馬而來,翻身下馬,行了個半禮說道:“陛下,京師來信。”

朱祁鈺接過了信件,笑着對於謙說道:“南京傳來了消息,朕前腳剛走,就發生了通倭之事,盧指揮使抓了三戶海商。”

于謙面色凝重的說道:“還有人找死?”

陛下的刀子不夠鋒利嗎?怎麼會如此不知死活?

李賢也是眉頭緊皺,按照他的理解,經過了媚香樓之事後,他們斷然不敢如此纔對。

勢要豪右之家膽子要大,早就自己當叛軍的頭頭鬧鬧了。

造反他們不敢,但是藉着造反的膽子很大。

石亨俯首說道:“陛下,要不要調派點四武團營回京時,只有緹騎在京,有些人心浮氣躁。”

朱祁鈺拿着軍報搖頭:“是徐承宗找的托兒,假的,故意嚇唬人的。”

“徐承宗大概要把南京城搞得雞飛狗跳,上下不寧,人心惶惶才罷休。”

“惡人啊,還是得惡人磨。”

摧毀敵人意志的手段有很多,朱祁鈺搞得褒獎、批評、訴苦會是一種,魏國公徐承宗搞得是另外一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天賜的發財良機

朱祁鈺在這個時候離開南京城,自然是給徐承宗和盧忠舞臺,讓蟲豸們見識下,什麼叫鬼蜮伎倆。

皇帝在京師,魏國公徐承宗,也不太好任意施爲。

至於不聽勸告一意孤行的蟲豸們,會不會倒黴,這就不是朱祁鈺關心的問題了。

他更關心馬鞍廠的進度問題。

朱祁鈺終於在夜色之下,走到了馬鞍廠。

馬鞍廠和江淮廠,主要負責南京周圍和杭州周圍的煤炭、鐵料供應。

因爲俘虜營人數很多,每天產煤近一千萬斤,大約爲五千噸左右。

朱祁鈺站在半山腰上,日色已暮,風變的更冷了幾分,天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雪了一般。

王巹終於忙完了他的事,有功夫趕來接駕了。

朱祁鈺給的考成,實在是太多了,他不得不日夜操勞。

“臣姍姍來遲,還請陛下恕罪。”王巹俯首說道,雖然一臉的疲憊,但還是笑意盎然。

朱祁鈺示意王巹平身,看着他臉上的喜色好奇的問道:“何事讓王侍郎如此開懷?”

“陛下請隨臣來。”王巹端了端衣袖,來到了一處煤場,這裏都是黑灰,朱祁鈺和王巹等一行人都戴上了口罩。

王巹無不感慨的說道:“陛下,窮人家柴薪不夠,只能聽憑冷雨寒風催折,不曾煮羹喫,長年惟喫冷菜。”

“唐時候孟郊就在《苦寒吟》中哀嘆:敲石不得火,壯陰奪正陽。”

“到了北宋時候,趙擴買不起柴,只好毀車充薪,把家裏的車拆散生火取暖。”

“南宋時候韓淲亦曰:家貧無人去拾柴。”

“柴米油鹽,柴字當頭,臣以爲官冶所採煤,應當以薄利厚銷爲主,而非厚利薄銷。”

王巹是個舉人出身,雖然不如李賢他們能言善辯,但是王巹還是惓惓以生靈爲念,爲百姓指!�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亦有此意。”

王巹如此說自然是有一些事情要確定,大家都力往一處使,才能推着大明的這輛大車,往前走。

王巹看着堆疊的煤塊,嘆息的說道:“陛下,煤乃民間日用之需,官冶所開,就會有人說:若官督開取,必致價值倍增,家家戶戶何以安生?”

“例如這北宋末年,宋徽宗設立官賣石炭增二十餘場,每稱十五斤,每秤三千錢。”

“朝廷倒是大獲其利,大觀年間,開封城下,卻是凍骨盈路,百姓嗟怨。”

宋代好專營,煤炭專賣,是宋代的大營生,也是宋代朝廷的主要收入來源。

本來官辦專營這件事,自秦朝少府就有,可是到了北宋末年,就是朝臣勸諫皇帝的重要日經問題了。

宋徽宗趙佶賣多貴,才讓百姓凍死在京師城下呢?

一秤十五斤,一秤三千錢,一斤煤高達二百文!

當時麥子是十五文一斗,大米是三十文一斗,一斗大約十二斤上下。

宋徽宗賣煤炭,要命不要錢。

按照當時開封府十月初一日添設煤火,二月初一日撤火算,每戶大約需要千餘斤的煤,才能過冬。

五斤煤一緡,千餘斤就需要兩百緡。

兩百緡銅錢,從北宋末年留到大明朝也能換一百兩銀子了!

這價格實在是太過於恐怖了。

所以一旦朝廷開始官辦專營,就會立刻有人拿宋徽宗督辦煤炭、宋高宗臨安糞霸、店塌房生意說事。

所以王巹在談到馬鞍廠的時候,還是先勸諫陛下,薄利多銷,而不是厚利薄銷。

朱祁鈺疑惑的問道:“咱們的煤炸,幾錢一斤?”

“六錢。”王巹俯首說道。

朱祁鈺眉頭緊皺的說道:“六錢,一戶過冬就需要六千錢,大致需要三枚銀元了。”

“還是太貴了。”

即便是以京營的厚賞力度,每年不過三十枚銀幣左右,三枚銀元還是太多了些。

柴米油鹽,柴字當頭,果然有理。

王巹卻是絲毫不慌的說道:“陛下嫌貴,臣也嫌貴啊!”

“但是這已經價格很低了,臣琢磨了個法子,又讓它降低些價。”

確實不貴。

北宋專營一斤煤賣兩百錢,大明官冶所煤炭一斤六錢,大明這煤炭價格還不便宜?

但是王巹又想了個法子,讓價格又降了一些。

“事涉民生大事,能降一文是一文啊。”朱祁鈺看着王巹的臉色,十分確信的說道。

百姓困苦,又經歷了叛軍作亂,這能少一文錢就是一文錢。

王巹帶着腥说葋淼搅嗣簤K這邊笑着說道:“臣往裏面添亂黃土,一斤煤八成碎煤兩成黃土,再添些水塑形,佐以孔洞,方得此煤餅。”

“比之煤炸更加耐火,時間更長,但是因爲有孔洞,所以熱力無損。”

王巹雖然往煤裏添加了黃土,因爲有孔洞,燃燒更加充分,熱值相比較煤炸並沒有太多的損耗。

這是因爲煤炸,也就是小煤塊,本身就沒有篩選,裏面本身也有煤矸石。

一種黑色的石頭,不能燃燒,反而堵住火門導致煤炭燃燒不完全。

朱祁鈺拿着巴掌大、半扎高的煤餅看了許久,這東西他見過,應該叫做煤球或者蜂窩煤纔對!

不過烽火煤還有引火層,這煤球則完全沒有。

黃土是用以塑形耐燃的,兩成黃土填進去,的確是可以有效的降低煤價。

“煤價如此這般,便可少一文。”王巹俯首說道。

王巹帶着腥死^續走下去,來到了一堆煤爐旁邊,指着不到兩尺高的煤爐,笑着說道:“還有煤餅爐、爐內磚、煤餅鉗。”

“四五塊煤餅,可以燒一天了,而且還能做飯燒水。”

“即便是買不起煤餅爐,也可以在自己家用磚石摞一個,這個結構並不複雜。”

“但是要專門設置煙道,以防火煤流毒。”

火煤流毒,一氧化碳中毒,專門設置煙道,定期疏通,保證使用安全。

朱祁鈺看着那小煤爐連連點頭,這東西是鑄出來的,正如王巹所言,即便是不想買煤餅爐,也可以自己用磚石搪一個。

朱祁鈺連連點頭說道:“好物!好物啊!”

寒潮已至,朱祁鈺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看着窗外寒風呼嘯,他甚至有一種人在北衙的錯覺,這南京的寒風也是如此得了冷嗎?

朱祁鈺只覺得自己臉上一涼,他抬頭一看,天空不知什麼時候起,飄起了雪花來。

魯迅先生曾言:「暖國的雨,向來沒有變過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雪花;江南的雪,可是滋潤美豔之至了。」

「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這樣。」

這是南北方雪的差異,因爲北方寒冷,雪不凝結,南方的雪卻是滋潤美豔。

但是朱祁鈺完全沒有感覺到南方雪的美豔,他只感覺到陣陣類似北衙的幹寒之氣,風的呼嘯聲、雪片在空中打着旋如同一把把刻骨刀,讓人骨子裏都是寒氣。

朱祁鈺十分確定,這不是南方的雪,毫無疑問,這是北方來的雪。

很快小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天地之間,紛紛揚揚一片,風一吹過,雪片將風的形狀描繪而出,飛向遠方。

“咱們現在有多少斤煤了?”朱祁鈺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他低聲問道。

“自河南、山東等地再加上馬鞍廠、江淮廠等地,一億斤在五日內可以入京。”王巹看着天空的白茫茫一片,面色驚駭,南方也有這麼大的雪了嗎?

一億斤煤大約是五萬噸,而南京城大約有三十萬戶,總數需要大約在十五萬噸煤炭左右。

朱祁鈺站在風雪中久久不語,心裏算了很久的賬目,然後開口說道:“還是不夠用,朕要三億斤。”

王巹等人面色鉅變,左右看了看,默默的不做聲,這不是陛下要,他們就能給的。

現在在馬鞍廠和江淮廠採煤之人,都是二十餘萬的戰俘,每人每天產煤一百斤,每日最高可產煤兩千萬斤。

十日的確可以產煤兩億斤,但是從馬鞍廠和江淮廠送到南京城呢?

而且現在還下雪了。

這平整道路,也是一個大麻煩。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說道:“十日內,剩餘這兩億斤煤,如果俘虜營可以按期咚腿刖蘅梢詫掑稖p免他們三個月的苦役。”

“即便是遲五日以內,朕亦寬宥兩月。”

他現在繼續煤炭入京,辛苦這十幾天的時間,等於兩個月的苦役期。

朱祁鈺用苦役換產量。

王巹聽到這裏,鬆了口氣,俯首說道:“那臣得請旨夜開通濟門、光華門、朝陽門,呙喝肽暇┝舳迹T府諸縣城門皆開,以咚兔赫ā⒚耗嗟任铩!�

石亨聽聞之後,思考了片刻俯首說道:“臣請調兵火牌,看管戰俘,以臨陣連坐軍法論!”

朱祁鈺點頭說道:“準。”

南京留都的煤,囤積在皇城內原來的羽林左衛和羽林右衛的舊營內。

南京留都可從朝陽門直入皇城,將煤堆積在皇城內集散。

朱祁鈺攥着這些煤,一斤沒往外放。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看着天色,本來就有寒潮,風雪至,南京城的蟲豸們,怕是要羣魔亂舞了。

次日的清晨,雪仍然未停,雪已有尺厚,西湖的外湖、長江已經開始全面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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