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看看邸報,就不能說出這種貽笑大方的話!
什麼叫做政治只有八十分?什麼叫財經事務打零分?
試問天下還有比陛下更明白財經事務這四個字的嗎?
顯然沒有。
“一羣不知天命的人。”朱祁鈺笑着說道:“他們不知天命,但是卻提醒了朕。”
“南京百姓,已經充分的見識了我們軍事上的實力,也看到了我們安土牧民的能力。”
“但是他們現在迫切關注的問題,看物價能不能穩定,會不會餓死人,會不會凍死人。”
“這些問題。是百姓眼下最是關心的,也是對我們的考驗。”
“投機者試圖以南京百姓的日衣食住行,威脅朕,迫切的希望朕能夠改悔。”
李賢立刻坐直了身子,讓陛下改悔吧,是他當初依託於六十四條,寫的新的檄文的中心思想。
“好了,李御史何必這副模樣呢?”朱祁鈺笑着問道:“胡尚書從京師來的奏對題注本,你可曾看過了?”
李賢趕忙俯首說道:“臣都看過了,也都看明白了。”
陛下雖然是俗字俗文,道理通俗易懂,但是總是缺了一點味道,胡濙寫的奏對題注本,道與名,勞與利,相輔而行,循序漸進,解開了李賢內心最後的疑惑。
這都是大道之行也。
朱祁鈺點頭說道:“很好。”
朱祁鈺繼續開口說道:“如果我們依舊抱着過去的想法,不設官冶所、不設鈔關市舶,就會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如果我們在軍事上戰勝了他們,在政治上部分戰勝了他們,卻在財經事務上全面敗下陣來,我們就會站不住腳,我們就會要失敗。”
“朕,就不得不向他們投降。”
朱祁鈺首先先強調了自己的重視,和財經事務的重要性。
“陛下,戶部郎中王祜、內承邘焯O林繡、工部右侍郎王巹等人都到了。”興安俯首說道:“過了金川門到了鼓樓了。”
朱祁鈺不僅有人,他還邀人。
沒過多久,文華殿內,又多了幾張椅子。
朱祁鈺見到人到齊了,振聲說道:“都督石彪,你點兩萬兵馬前往各官道驛路,配合戶部點清楚各類物資百貨的走向。”
“大同伯陶瑾,你帶兵在鎮江一代,一定要小心這些人狗急跳牆,想要泛舟出海。也要保證密州市舶司和月港市舶司至寧波市舶司的海摺!�
“武清侯石亨、工部右侍郎王巹,你二人前往太平府馬鞍山煤窯,大明本就有鑿山伐石之禁,私窯一律查辦就是。”
“叛軍俘虜要做苦役,就去太平府的馬鞍山吧,把馬鞍廠建起來。”
“柴米油鹽,柴字當頭,今年的冬風,格外寒冷,欽天監許敦說怕是有寒潮至,此乃重中之重。”
“李賢、林聰你二人帶領戶部和刑部,把南京城,裏裏外外的煤市口,菜市口點檢清楚。”
“盧忠,你帶緹騎接手五城兵馬司,負責各城門水關進出。”
“於少保,還是由你負責統籌安排。”
卸喑甲痈┦渍f道:“臣等領旨。”
徐承宗作爲魏國公當然要參加廷議,但是他這麼些年了,他一直住在南京。
這次來,自然是徐承宗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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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承宗很怕死,活着不好嗎?
朱祁鈺看向了徐承宗,大家都有事做,唯獨徐承宗朱祁鈺沒安排。
他以爲徐承宗不會來參會,但是徐承宗來了。
“魏國公配合盧忠稽查下參與海商名錄?”朱祁鈺笑着問道。
徐承宗趕忙俯首說道:“臣領旨!”
有活幹,就不會死。
戶部右侍郎王祜低聲問道:“陛下啊,金尚書託臣問問那七百四十萬兩銀子的事。”
朱祁鈺滿是疑惑的問道:“什麼錢?什麼七百四十萬兩?”
“興安,有這回事兒嗎?”
第三百五十五章 景泰通寶
于謙笑而不語,看着陛下打馬虎眼。
按照他對朝廷的理解,「天下無事不私,無人不私,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唯陛下一人公耳」的理論來說,王者無私。
但是他卻深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王者豈能無私?
非要知道陛下要喫幾碗飯?
陛下的內帑的確賺錢很多,但是陛下的求財,多數都用在了京營上,而且很多時候,這是朝廷穩定的基礎。
軍隊是壓艙石,陛下用了于謙都想不到的辦法,終於控制了京營,並且不斷厚賞,防止軍隊的軍紀敗壞,又一方面嚴格禁止軍隊從事財經事務。
這世間很多事都是求上而得其下,陛下若真的是聖人了,這天下早就大亂套了。
于謙是一個很樸素的實用主義的人,這一點他和陛下的相性極高。
大家都是務實的人。
陛下已經很好了,非要跟太宗文皇帝那般只進不出,用朝廷的錢往內帑賺錢,也過猶不及。
理想和現實之間是有距離的,理想和現實的國家之制也要分得清。
陛下要有軍隊的忠眨駝t還怎麼稱得上王者?
這就是現實。
所以陛下賺錢,于謙總是樂呵,只要不忘記朝廷還有一份,他從來不吭聲,站在幹岸上看熱鬧。
“好了,不就是區區七百四十萬兩銀子嘛!很多嗎?很多嗎?”林繡一拍桌子說道:“這是文華殿,咱們要吵,到鹽鐵會議上去吵去!”
王祜猛地站了起來,憤怒無比的說道:“區區七百四十萬兩銀子?林繡!你怎麼好意思說出這兩個字的?!”
“你知道正統年間,每一年諸府折色,才一百三十萬兩銀子嗎!”
“你不知道,你只關心你自己!”
“區區?!”
林繡卻不甚在意的說道:“你們自己收不上來稅,還好意思說!”
“陛下勞師動校踔吝�親征了,怎麼不見你家尚書來啊!”
王祜真的是被這話懟的無話可守,他怒氣衝衝大聲的說道:“陛下,這內承邘焯O,說話真的是太氣人了!”
林繡的戰鬥力是比王祜要強很多的,林繡跟外廷吵架都是直奔着對方的心窩窩上攮,生怕攮的輕了,還會配上表情。
那種三分譏諷,七分不屑欠打的模樣,讓人血壓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而且林繡還專門寫了一本怎麼氣人致使外廷朝臣失去分寸的《氣人書》,要讓後來人都知道,應該怎麼跟這些讀書人吵架。
金濂從來不參與吵架,金濂年紀也不小了,跟林繡吵架,怕是要氣撅過去。
朱祁鈺趕緊止住了兩位的爭吵,他滿是好奇的問道:“你們在京師的時候,沒有打起來嗎?”
林繡眼睛一亮,論拳腳功夫,這王祜絕對不是對手。
王祜是個文進士,賭氣般坐下說道:“拳腳相加有辱斯文。”
連於謙都笑了起來。
文華殿上充滿了快樂的空氣。
朱祁鈺對王祜說道:“這個賬回京之後,再慢慢細算,現在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南京城的在財經事務上的抵抗,現在主要是抗拒銀幣。”
“他們依舊希望於鬥斛、權衡、符璽、仁義,依舊像是過去的那般模樣,被他們牢牢掌控,這是朕絕不允許發生的事兒。”
“但是銀幣的主要使用,就是他們這些勢要豪右之家,諸位可有好的辦法?”
甲午房裏的那位中年男子的主意,就是用自家的銅錢,換取市面上的散碎銀兩,進而用散碎銀兩鍛出金花銀。
御製銀幣的基礎是金花銀,控制了金花銀,等同於控制了御製銀幣的流通。
這是目前的困局。
百姓們用不到平釐七錢,面值一兩的銀幣,而是需要銅錢。
這算是財經事務之中的「禮不下庶人」了。
百姓用不到那麼大的面值,一枚銀幣等於兩千枚飛錢,等於七百枚永樂通寶。
所以,甲午房那人才會說,要讓陛下嚐嚐厲害。
“臣以爲大明寶鈔是不是可以重新發行?”王祜提到了一個觀點,拿出了幾張紙鈔的樣本。
戶部本身有寶鈔提舉司,設有提舉、副提舉、典史各一人。
大明寶鈔徹底糜爛了,寶鈔提舉司慢慢的只有提舉一人了。
但是這不代表他們的職權不在了。
皇權和臣權的鬥爭從來沒有停止過,戶部也在想辦法,奪回本來屬於戶部的權力,印鈔權。
“臣總結了大明寶鈔的幾個缺點。”王祜十分認真的說道:“首先,就是鈔紙易於破損,導致寶鈔不得不短期更換。”
“金尚書讓戶部鈔紙局大使重新制作了鈔紙。”
“鈔紙從過去的草漿,改爲了棉漿精細柔軟,再加入了麻漿,使其耐折,至少可以用耐折數百次近千次以上。”
“臣建議加入硃砂綬帶,以便防僞。”
朱祁鈺拿着手中的紙鈔,揉了揉,的確是耐折,硃砂綬帶,是紙漿之中有硃砂,導致鈔紙泛紅,而且有一條條極爲清晰的硃砂條紋。
王祜繼續說道:“這次的印刷也採用了凹版印刷,採用的是油墨,印刷時全版着墨,然後刮拭版面,使僅在圖文部分留有油墨,更加易於辯駁。”
“油墨以松煙、膠質爲主,不易脫落,而且可以附着在金屬雕版之上,更易印刷。”
朱祁鈺用指頭肚撫摸了下板面,的確是有凹凸感,他點頭說道:“這個油墨不錯,雕版凹印也不錯,很好。”
鈔紙整體還是以水墨凸印爲主,但是在一些地方加入了雕版凹印,讓寶鈔的防僞性更勝一籌。
特殊紙張、膠版凸印、水印,油墨這些都是戶部這張寶鈔的優秀特點。
朱祁鈺拿着看了許久,就這紙鈔的製作工藝,津巴布韋幣看了都要落淚。
其實哪怕到了後世,能夠自主印鈔的國家也沒多少。
比如英吉利有家印鈔廠名叫德拉魯印鈔廠,與全球超過140家央行簽訂了合同,世界上約三分之一的鈔票,都是這家公司印刷的。
新版寶鈔,製作是極爲精美的,戶部是下了力氣的。
朱祁鈺笑着說道:“戶部的新寶鈔製作極爲精美,符合鑄幣不精美,等於不鑄幣的宗旨,很好的印出了一般性質有一定防僞性質的紙鈔。”
“而且,最主要的是,大幅度降低了面值,最大的不過二十枚銅錢。”
二十枚銅錢大約等於一斤豬肉等於一分銀。
大明京營的軍餉不過月給一銀幣,就是兩千枚銅錢,日給銀大約三分。
朱祁鈺對戶部的工作做出了高度的肯定,但是他嘆息的說道:“但是不能用啊,興安收起來吧。”
王祜眨着眼睛呆滯的問道:“爲什麼啊……”
王祜可是帶着戶部上下的期盼,殺到了南衙,就是爲了說服陛下!
銀幣面值巨大,可以用於海貿、可以用於給銀、可以用於支俸、可以用於大額支出,但是日常使用,還是有些力有未逮。
戶部做了許多的調查,以稽爲決,最終總結了大明寶鈔失敗的教訓,拿出了一張讓陛下都點頭稱讚的紙幣。
可是,爲什麼陛下不肯用呢?
朱祁鈺搖頭說道:“不是朕不想用,大明寶鈔的糜爛,觸目驚心。”
“洪武十三年,定倒鈔法,鈔雖破軟而貫伯分明,非挑描、剜補者,民間貿易及官收課程,並聽行使。果系貫伯昏爛,方許入庫易換。”
“自洪武二十三年,太祖高皇帝倒鈔,五月停罷以來,大明寶鈔在百姓心目中,連擦屁股都算不上!”
朱祁鈺爲什麼要對秦王、周王、晉王痛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