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94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棣遷都北京有很多的理由,這裏面絕對有一條,因爲應天府並不絕對忠铡�

比如那個有名的神童解縉,主持編纂《永樂大典》,朱棣對他特別的信任,讓他做文淵閣的首輔,右春坊大學士,並且時常對人說:「天下不可一日無我,我則不可一日少解縉。」

解縉是怎麼回報朱棣對他的信任的呢?

解縉「伺上出,私覲太子,徑歸,無人臣禮」,最終被下獄,沒過幾年,大明酷吏,朱棣頭號鷹犬紀綱,就把解縉給殺了。

類似解縉的臣子很多很多,他們毫無恭順之心,也無爲臣之道。

胡濙也是建文年間的進士,爲朱棣巡撫地方,而後到了禮部,隨後幾十年如一日的看着大明,爲何解縉就如此狷狂,等待皇帝出京後,私自覲見太子呢?

這已經不是大膽了,這是無法無天了。

朱祁鈺離開了乾清宮,走出了西安門來到了秦淮河畔,看到了燈火通明的秦淮河畔,一眼望去,灰牆黛瓦,燈影幢幢,遊人如織,畫舫憧憧。

雖然天氣極冷,但是依舊阻攔不住金陵河畔的熱鬧。

夕陽在天邊留下了最後的一絲金黃色,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暈染出最後的昏黃。

皎月若玉盤東懸,槳聲汩汩若輕鈴,畫舫緩緩而過。

天上明月暈色,襯着明亮的燈光、大小船上點點燈火、相交成輝散出一片朦朧的煙欤�

透過那秦淮河的朦朧水汽,在這一片光影之中,船槳輕輕劃過了秦淮河的水面,留下縷縷水痕,畫舫船緩緩駛去。

朱祁鈺來到了煙雲樓之前,這裏是秦淮河第一樓。

煙雲樓由東、西、南、北、中五座樓宇組成。

三層相高五樓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高低起伏檐角交錯,當得起富麗堂皇。

朱祁鈺看着人來人往,感慨萬千的說道:“秦淮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雲樓。”

興安立刻俯首說道:“真是好詩。”

陛下寫的詩,不是好詩也是好詩!

盧忠頻頻點頭說道:“精闢。”

煙雲樓的五棟主樓之前是一個長長的連廊,興安遞上了一枚信牌。

入煙雲樓需要信牌。

但是朱祁鈺是皇帝,盧忠手裏這樣的牌子很多,畢竟陛下砍了不少人,這樣的信牌,抄家抄了一籮筐。

昏黃的主樓中,更是一片鶯鶯燕燕好不熱鬧,一股十分濃郁的胭脂水粉的味道,在空中瀰漫,絲竹之聲、淫詞穢語不絕於耳。

一個帶着窄窄的弁帽的龜公迎了上來,樂呵呵的問道:“公子爺真是好氣勢,美大丈夫,如冠玉耳;丰姿瀟灑,氣宇軒昂!”

“看公子爺乃是生面孔,是有熟絡的相好,還是有約?”

興安上前攔住了近前來的龜公,遞上一封請柬說道:“頂樓庚寅房。”

“貴客!”龜公大喊一聲便領着朱祁鈺一行五人,奔着主樓頂樓而去。

朱祁鈺上了頂樓,額頭的青筋直跳。

煙雲樓的主樓五層多高,比皇宮的城牆還要高,站在這裏,居然能看到皇宮裏面!

這必然違制,可見遷都之後,這些人多麼的膽大包天。

有人廣邀海商,前來煙雲樓頂層看戲。

煙雲樓的頂層是複式結構,二樓都是包房,一樓都是雅座,中間有個大戲臺子。

朱祁鈺來的晚了些,臺上已經唱了起來,居然是在唱精忠旌。

臺下沒幾個在聽戲,而是交頭接耳。

煙雲樓也是應天府撲買之地,應天府需要官辦、撲買、營建時,就會在這裏進行撲買。

一曲精忠旌唱了三折,一人終於上臺,拍了拍手說道:“今日高朋滿座齊聚一堂,鄙人不才,做這唱衣,某別的不會,只一點,對這撲買之物,卻是如數家珍,且聽我與諸位分說,娓娓道來。”

“從今日聽匈u衣,未三唱,應益價!三唱未競,益價不犯!”

唱衣,源自唐朝的一種職業,說是寺廟裏僧人圓寂之後,會把遺物賣掉,然後分錢,賣衣服的這個人就叫唱衣。

後來慢慢發展到了類似拍賣行的一樣的營生。

未三唱,應益價,三唱未競,益價不犯。

有人出價,就有人溢價,三次叫價之前,可以溢價,但是三次叫價以後,再溢價就不算了。

“咱們閒話少許,閒事休提,請今日寶物來。”

一對兒巨大的象牙被抬了出來,潔白如玉的放在了燈盞之下。

唱衣笑着說道:“慢八撒來的象牙,或說這慢八撒,是那三寶太監去過最遠的地方,在那天的盡頭,海的最遠處,那裏人捲髮黑身,力大不虧……”

二樓的庚寅房內,朱祁鈺看着那對兒象牙。

慢八撒在非洲甚至接近於南非,鄭和七下西洋開闢出來的航路,的確是被人僭越了。

而且顯然有海商對這些極爲熟稔,甚至連這小小唱衣都一清二楚。

象牙、犀角、玳瑁、沉香、珊瑚、寶石、家居器物、香料、各種木料等等層出不窮,比朱祁鈺當初看到的內承邘煅Y的寶物種類還要繁多。

唱衣看着氣氛熱絡,便高聲說道:“下面這一物,乃是活物,有道是: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

“自前唐初年,便有新羅婢最爲乖巧,今日則是高麗姬盛名遠播。”

“今日則有高麗少女三十餘人,諸位看官,若是看到中意之人,則儘可出價,起價十兩,叫價一兩。”

高麗姬,是朝鮮貢品。

之前朝鮮國王獻出了少女七人,執饌婢十人,女使十六人,種馬五十匹,朝貢換世子冕服。

執饌婢是什麼人?是專門拿着湯勺餵飯的少女。

興安雖然讓這些高麗姬都入了宮,但是朱祁鈺始終沒見過這些人,多數都在浣衣局洗衣服去了。

朱祁鈺看着樓下的少女,一個個的被帶上臺來。

終於明白了,爲何朱棣的後宮有那麼多的朝鮮寵妃了。

這些個高麗姬個頂個的皮膚白皙、珠圓玉潤,看起來就很乖巧柔順。

其中一女子,引得猩套放酰袃r一度到了五十多兩,最後被一豪商以一百兩拿下。

朱祁鈺沉默不語的看着這一幕,這些人的眼中,根本沒什麼王法而言,大明嚴禁奴僕,各種勢要豪右之家,甚至需要通過收爲家人的方式,避開大明律。

撲買只不過是前戲罷了,無論是那些琳琅滿目的寶物,還是這異國香色的高麗姬,不過是今天的配角。

撲買結束後,一樓之人開始被人帶着離席,各包廂之內,開始傳菜。

朱祁鈺壓根沒動筷子,也沒人動筷子,今天他們是來議事的。

甲午房包廂之內,一個沉悶的中年男子開口說道:“大軍已然入了京,皇爺爺,還把北方那股子悍蠻的氣力,用在了南衙。”

爺爺,是一種大明民間對皇帝的稱呼。

顯然這甲午房的男子,是對皇帝的一些政令不太滿意了。

甲午房男子繼續說道:“商舶稅十抽一實稅,若給銀優蠲四分。這是爺爺定下的規矩!”

“橫徵暴斂也就罷了,還不給優蠲這四分!”

“這是不把咱們當人看啊。”

戊寅房開始搭話說道:“北衙多剽悍,南北不相同,非要把北衙的政令推到南衙,就不怕水土不服嗎?!”

“這海貿之時,自唐初便開始了,一直到現在,管得了嗎?皇爺爺真當自己什麼都能管了不成?”

辛亥房的一男子卻開口說道:“有人峙眩瑺敔敭敵蹙蛡髦剂耍瑫防U欠稅,這事當初就說定了,而且也就五年。”

“現在不給優蠲就不給了,咱們好好做生意,交稅納賦,爺爺也不會拿咱們怎麼樣,非要鬧得頭破血流嗎?”

“這位皇爺爺,可不像太宗文皇帝那般那麼好說話了。”

甲午房的男子,憤怒的說道:“你這是投獻!膽小鬼,不願意參和,爲什麼要來?”

辛亥房男子良久沒說話,纔開口說道:“投獻就投獻唄。”

“我不覺得爺爺有錯漏的地方,都址戳耍瑺敔斪伏c稅而已,看看你們一個個咬牙切齒的惡毒模樣,仿若是深仇大狠。”

“皇爺爺說民強則國強、民富則國富,自從密州市舶司營建以來,這商舶可以遠航,諸位的生意是不是好了許多?”

“這有了規矩,就有了方圓,有了方圓,纔好做事。”

“你們就瞎胡鬧吧,介時被爺爺破門滅戶,到了地府可別埋怨!”

甲午房怒極,大聲的說道:“不願參加,就趕緊走,爲何要在這搖脣鼓舌,隱隱狂吠?”

“再說了,我們這私底下里聚集肿h,爺爺如何知曉?!”

朱祁鈺一聽這話就樂了,他就在這包廂之內,他已經知道了……

朱祁鈺這一笑,顯然是激怒了這甲午房男子,他憤怒的說道:“你笑什麼!說你呢,庚寅房!”

朱祁鈺一愣,他就是庚寅房,他止住了笑容說道:“沒事,沒事,你們且繼續。”

辛亥房的男子顯然是不耐煩了,一陣椅子響動,只聽到那人說:“一羣不知天命的蠢貨!”

“你們非要找死,我攔不得你們,各位再會,希望下次看到你們,不是在西門的斬刑臺上!”

甲午房的男子沉默不語。

辛亥房的離開,顯然讓腥擞行┗艁y。

戊寅房一男子低聲說道:“要不算了吧,辛亥房的說的有幾分道理,爲何要鬧呢?址粗吮M數沒有饒過,爺爺的刀子利着呢。”

朱祁鈺無奈,這些人也知道怕呀。

癸巳房的男子低聲說道:“我覺得,多少應該讓爺爺知道點厲害。”

“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奈何不了我等,多少讓爺爺心裏有個忌諱,別把北衙那套蠻橫氣,拿到南衙來撒歡。”

“咱們虛心白意,進善信道,勉主以體誼,諭主以長策,不是報國良心?”

朱祁鈺看了看興安,這好一個報國良心!

這話說的他們好像是忠臣良臣一般!

戊寅房那個膽小鬼,想了半天問道:“那該怎麼讓爺爺見識見識咱們的厲害呢?”

甲午房的男子終於開口說道:“咱們把家裏的銅錢翻找出來,都散出去換散碎銀子,這樣一來,市面上的銅錢多了,這物價自然橫漲。”

“到時候咱們再把着手裏的物料百貨咦撸任锪习儇泝r格奇高不下,爺爺肯定着急,不就求到咱們身上了嗎?”

“爺爺服了軟,咱們再把物料百貨呋貋恚会岚雁y子送於京師換成銀幣,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朱祁鈺聽懂了甲午房的意思,就是把他們埋在豬圈裏的銅錢,拿到市面上換銀子,錢多了,貨少了,這物價橫漲。

過往朝廷面對物價橫漲,都是選擇撲買安民,給銀官辦撲買商貨抵京。

甲午房的意思是亮亮肌肉,江南江北百條街,讓皇帝打聽打聽誰是爹!

南京這地頭,到底誰說了算!

爲何辛亥房男子,會罵他們不知天命,因爲大明的天只有陛下。

癸巳房男子附和的說道:“好,就這麼辦!”

“爺爺知道了咱們堪用,以後不也跟咱們商量着來了嗎?若是那把那諮政院辦起來,是最好的了,咱們想要什麼,爺爺也好知道不是?”

戊寅房男子嘆了口氣,無奈的說道:“好吧,好吧,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唉。”

顯然戊寅房比較擔心萬一事情敗露,皇帝會如何辦?

甲午房振聲說道:“那就說好了,明日開始就散銅錢,多散銅錢,把百貨咦撸蹅円膊皇侵叛,擔心什麼,咱們只是想要優蠲那四分銀,只是想要那諮政院罷了。”

“好!”腥她R聲說道。

“讓那皇爺爺見識下咱們的厲害!”朱祁鈺在庚寅房裏大聲的說道。

第三百五十三章 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嚲濃染春煙

朱祁鈺一聲高喊,大家雲集響應,大聲的喊道:“讓那皇爺爺見識下咱們的厲害!”

興安拉住了振臂高呼的陛下,這是幹啥呀!

釣不到魚就釣不到唄,爲啥要親自潛水呢?

大明皇帝在江南仕林、富商巨賈、勢要豪右之家裏,到底是什麼模樣?

孔克堅當年一句話,總結的非常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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