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大功坊附近皆是勢要豪右之家居住,他們尤其關心,陛下來到南京城後,會下達什麼政令。
一個掌令官站在黃榜之下,看着人羣聚集起來,便大聲的說道:“大家安靜一下,陛下下了敕諭。”
“三王伏誅、王驥、孫忠、孫繼宗等人皆斬首族誅,數百人被斬首,近萬人被流放至永寧寺。”
此話一出,整個黃榜之下所有人都十分的安靜,但是他們只感覺脖子後面冷風陣陣,能站在這裏的,都是經過了逡滦l查補之後,未曾參與址粗恕�
一念之差,差點就被拉倒菜市口斬首,家人被流放極邊之地了。
掌令官繼續高聲喝道:“但是陛下寬宥了大多數的附逆叛軍。”
此話一出,黃榜周圍的人羣,終於鬆了口氣。
朱祁鈺看着這些人的反應,面色頗爲平靜,附逆叛軍的寬宥,並非一句寬宥之就結束了。
附逆叛軍日子好嗎?其實不好。
三路大軍合圍的時候,無數的叛軍,如同瘋了一樣的投降,他們每日要經受無數的肉刑,而且糧餉並不會發足,隨着陛下的推進,這些人越來越發現了事情的不對。
南京城是如何投降的呢?
是王驥良心發現了嗎?
不是,是底層的庶弁將帶着三萬多兵馬,發動了大規模的兵諫。
當時的王驥還打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向南方遷都,遷都到廣州,再聯合兩廣衛軍進行抵抗。
王驥的遷都大計,還未開頭,就被憤怒的庶弁將們給抓了個正着。
二十五萬頭豬,抓三天三夜抓的完嗎?
但是二十五萬大軍的投降,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就全都變成了俘虜。
朱祁鈺寬宥了他們,只是寬宥了其死罪,畢竟他們只是聽從將令,惶惶不安的軍隊最終發生了譁營,將王驥等人活捉,獻於帳下。
但是這些人還需要服苦役五年,在官田耕種,戰時做民夫,經過長時間的改造,纔會放歸。
“陛下重新設立了寧波市舶司,將商舶納入了管理。”掌令官繼續說道。
黃榜之下所有人都沉默不語,該來的還是來了。
叛軍收的稅比皇帝收的還要重,多少商舶寧願跑去密州市舶司或者月港市舶司,也不到寧波市舶司來?
五抽一,兩成的稅,實在是太狠了。
掌令官大聲的說道:“今定下商舶稅十抽一實稅,若給銀優蠲四分。”
“陛下聖明!”不是誰在人羣中帶頭喊了一嗓子,所有圍在黃榜之下的腥吮阋黄痼@呼了起來。
這簡直太棒了!
掌令官繼續說道:“但是陛下五年內不給優蠲。”
黃榜下的人皆是唉聲嘆氣。
這是懲罰性的稅收,和河套重稅的懲罰性稅收是一樣的,這是朱祁鈺實現自己的諾言。
叛軍得交三份稅。
第一份是給叛軍的,現在大部分都落入了朱祁鈺的口袋,叛軍都沒怎麼調動,幾乎所有收上來的稅賦,都還在南京的戶部衙門堆積着,還沒發下去,就被皇帝給平定了。
這部分皆入了內帑。
第二份是追租,這部分的追繳,是通過寧波市舶司實現的。
南直隸和浙江幾乎所有的海貨集散,都在寧波市舶司,這是戰敗後的代價。
第三份是貨幣稅,他們造反本來是打算逃稅的,結果硬生生的交了三份。
這都是輸掉的代價。
朱祁鈺走過了大功坊的黃榜,笑着說道:“說說吧,你這勢要豪右之家的十四問。”
李賢看着繁華的南京街頭,嘆息的說道:“陛下容稟。”
“臣第一問,陛下所言商品有二元,一曰使用,二曰交換。”
“但是臣在南京城呆了七個月,臣以南京城的店塌房爲例,這些店塌房因爲地理位置極好,勢要豪右之家,不顧後果的侵佔這些房子。”
“他們把持着城門,不讓任何人的土石木方入城,繼而控制了所有的房子的價格,他們瘋狂的抬高了交換價值,讓使用價值變得不值一提。”
“這種不顧後果的追求交換價值,許多人喪失了取得並持有房屋使用價值的權力。”
“陛下,這種現象,數不勝數。”
“比如他們會控制時令果蔬,偶爾控制城門進出,時令果蔬就會立刻瘋漲。”
“比如他們會控制糞便,甚至會在農忙的時候抬高糞便的價格。”
“臣疑惑。”
這是李賢的第一問,他以店塌房舉例。
李賢在僭朝爲官的時候,對所有店塌房進行了盤點,每季徵房號銀。
朱祁鈺看着繁茂的南京城,整個南京的坊牆已經拆的七七八八了,街道上全都是鱗次櫛比的商鋪。
但是朱祁鈺一行人,顯然是達官顯貴,身邊跟着數隊大漢守衛,幾乎所有人都繞着走。
朱祁鈺笑着說道:“你這個疑問,朕可以給你答案。”
他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其實很簡單,因爲他們在囤貨居奇,這是一種投機行爲。”
“什麼是投機呢?”
“市場上任何一件商品都具有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這兩種價值之間有簡單差異,比如一石米在南京只賣三錢銀,但是在北衙就是五錢。”
“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的差異,在這種投機行爲下,慢慢演變成一種對立關係,進而加劇爲一種絕對的矛盾,這就是投機。”
朱祁鈺在來到大明之前,是一名老師,他經常聽到辦公室的人討論,中學教科書逐漸刪除了「明代資本主義的萌芽、清代資本主義萌芽繼續發展」這些字眼,改爲了近現代經濟制度的逐步建立。
這種改變,其實是隨着對歷史的研究發現,明朝並非沒有所謂的資本主義,甚至極爲成熟。
比如李賢說的店塌房的生意,比如趙構在臨安城的糞霸行徑,哪一樣不符合資本主義的特徵?
都是投機,都是惡意囤貨居奇,都是將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從有序差異,轉變爲對立,最終變成絕對矛盾,這不是投機是什麼呢?
朱祁鈺看着那些店鋪,這些店鋪的主人,都是一個個勢要豪右之家把持着,他繼續說道:“其實朕在登基之時,就面臨着一個選擇。”
“這個政治抉擇就是:朕到底建立一個服侍勢要豪右之家的商品化的體制,一切政令,都圍繞着勢要豪右之家而展開。”
“或者是一個完全不仰賴市場居中調解、致力於:調節所有人生產使用價值,並以合理的方式供應這些價值的體制。”
朱祁鈺這段話很長,也很繁瑣。
這種句子很難理解,但是李賢卻聽明白了。
他在南京衙門這數月的時間,對此感觸極深。
翻譯翻譯就是,到底是放縱造富神話繼續甚囂塵,還是行使一個皇帝該行駛的權力,帶着大明變得更好。
李賢心服口服的說道:“陛下聖明!”
陛下三兩句話,解開了他內心的大疑惑。
他窮盡了多少時間,都沒想明白的問題,卻被陛下如此簡單解決了。
李賢繼續說道:“陛下臣還有第二問。”
第三百五十章 朕已經講的如此滐@易懂了,你還不明白?
南京城的整體格局是東貴西富,北戎南祀的格局。
東貴是因爲大明皇宮就在南京城東紫金山的腳下,大功坊也在東邊,所以叫做東貴。
西富是煤市口、菜市口、糧市口、會同館等等都在西邊,極爲富有。
南京城的城牆是極其不規則的,但又極爲的合理,在兵推棋盤上,幾乎是不可能依靠人力攻破的。
南京城的北門很多,但是北大門,是金川門。
也就是當初朱棣入城的那道門。
從金川門入城,南京城的北面,大片的地區都是兵營,羽林左衛、羽林右衛、府軍左衛、府軍右衛、右將軍府、大小校場、軍營、軍倉、武學等都在金川河附近。
朱祁鈺也是從金川門入城,一片蕭索,走到鼓城時,本來略微有些安靜的南京城,立刻變得豁然開朗,極爲繁榮。
秦淮河從東邊的通濟門入城,隨後從莫愁湖的三山門出城,圍繞着這條千古名河,誕生了不知道多少風流雅事。
朱祁鈺和李賢走在了秦淮河上的羊市橋上,看着秦淮河水緩緩流過腳下。
李賢看着羊市橋對面的裕民坊,嘆息的說道:“裕民坊本身並不繁華,本是城中貧寒百姓居住的房屋,屠宰閹腥之地。”
“所以這裏叫羊市橋。”
“這些年越加繁華,卻是和住在那裏的貧寒百姓,沒什麼關係,他們被迫搬到了北城去了。”
“去年,他們被迫搬到了外郭去。”
朱祁鈺抓着憑欄,看着無數樓閣掩映的裕民坊,有些奇怪的問道:“怎麼做到的?”
“首先,他們會安排不對勁兒的人住進去。”李賢看着那片民宅,秦淮河兩岸,哪裏還有百姓,都是巨賈豪商居住之地。
這裏離秦淮河很近很近,天下承平八十有二,南京城頗爲繁華,北方的戰事和南方的戰事,離這裏太遠太遠了。
即便是稽戾王被俘的時候,這裏依舊是一片的歌舞昇平,醉生夢死。
“不對勁兒的人?”朱祁鈺示意自己的人,躲開過往的商賈,這人從北城鼓樓而來,車上都是宰好的上好羊肉。
的確如同李賢所說,羊市橋還有店鋪,但是宰羊的窮民苦力已經離開了裕民坊。
北京城有朝陽門外的窮民苦力柳七,南京城有金川門外的窮民苦力。
秦淮河畔實在是太繁華了,這等宰腥味兒,的確是與這裏格格不入。
李賢憤怒不已的說道:“就是遊墮之民,還有那些乞兒,盜寇!到了夜裏,坊裏就會丟東西,出門家裏不是少這些,就是少那些!尤其是經常丟孩子!”
“若是如此便罷了,應天府曾經在宣德三年,違制在裕民坊興建了一座牢房!”
“等到百姓都搬走以後,那牢房也就撤了,後來這裏就是這繁華盛景了!”
朱祁鈺點了點頭,勢要豪右之家,果然是向右走,這種事,就這樣堂而皇之的發生在了南京留都。
李賢用力的錘了錘憑欄,怒氣沖天的說道:“最可氣的是一些書院,收到了不知道誰的話!拒絕招收這裏的孩子讀書,這些普通的中人之家,哪有那麼多的選擇,只好紛紛搬走!”
在李賢的眼中,書院是什麼?
書院那是教化之地,是至聖先師教諭之地,卻是變得如此的銅臭,和勢要豪右之家爲伍,將這書院變成了一門生意!
不對勁兒的人、不對勁兒的牢房、不對勁兒的書院,總之一切都不對勁兒,李賢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兒!
但是他很憤怒,這和他這麼多年接受的聖人書,完全不同,甚至背道而馳。
什麼狗屁的民爲邦本!什麼狗屁的仁義禮智孝!除了骯髒之外,哪裏有一點點五常大倫所在!
李賢是極爲憤怒的。
朱祁鈺卻笑着說道:“那些書院本就是人家開的啊。”
李賢的憤怒變成了呆滯,陛下一番話語,解開了他內心的一些疑慮。
那些書院是勢要豪右之家所設,這等未作之民,居然棧戀故地,不肯離去,老爺有命,居然不從?!
安排百姓,對於勢要豪右之家,還不是手拿把攥,手到擒來?
李賢看着裕民坊呆滯的說道:“洪武永樂年間,裕民坊民宅,本一十四兩左右一棟,上下兩層,共計十間,可供十人所需,現如今百兩、千兩,求之不得。”
“這裏的孩子可以去崇正書院讀書,這裏的孩子不會被遊墮之民騷擾,這裏離惠民藥局就一刻鐘的路,這裏什麼都有,但是和百姓毫無關係。”
朱祁鈺看着滿是疑惑的李賢,笑着說道:“李愛卿,這只是你第一問中,將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從有序差異,轉變爲對立,最終變成絕對矛盾的手段罷了。”
“不過是過分追求交換價值的過程,無論是過去的破舊,還是現在的繁榮,不就是追求交換價值的過程嗎?”
“這是你的第二問嗎?”
朱祁鈺是有些失望的,他希望李賢是個賢才,但是似乎他在南京城的表現,不過是生死危急下的曇花一現罷了。
就這?
“勞駕讓讓。”又一力夫推着滿是羊肉的排車走過了羊市橋。
石亨不知道溜達到哪裏,手裏拿着一堆的零嘴兒說道:“陛下,臣剛纔好一陣尋摸,找到了這麼多好喫的!”
興安伸手拿過了那些零嘴,對着石亨搖了搖頭。
朱祁鈺滿是無奈對着石亨搖了搖頭,他喫什麼不歸他管,歸這位司禮監提督太監,皇帝近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