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你瘋了嗎?艹!”王通可是勳戚,雖然被革爵了,但也有武力在身,只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而已。
他完全沒想到李賢居然這麼瘋狂。
李賢被幾個人拉着,但是依舊憤怒不已,不停的往前踹着,他憤怒的喊道:“幹恁娘!老子就是河南人!”
能把一個讀書人逼到不顧斯文,開口成贓,可見李賢憤怒到了極點。
李賢是河南鄧州人,他打小就聽家裏人唸叨黃河不養人,讀了書,識了字,也知道了原因,家鄉當年洪災遍地,一直到洪武二十四年才安生下來。
這才安生了六十一年!又有人打上了黃河堤壩的主意,他能不憤怒嗎?
李賢還在罵罵咧咧:“你個狗養娘的,淹的不是你家是吧,幹恁娘!”
王通知道緣由後,有點理虧,悻悻的不再說話。
李賢的衣服都破了,衣袖被拉扯,放在衣袖裏的東西散了一地。
“好了好了,這不是在商量退敵之策嗎?”孫忠也是勸着。
但是所有人都目光閃爍,這是個好法子。
王通兵敗交趾,因爲棄地坐罪除爵,正統十四年,孫忠屢次上書,爲王通請旨復爵。
陛下對孫忠屢次上奏插手京營事務,極爲不滿,無論是兩廣總兵官柳溥,還是成山伯王通,朱祁鈺一概未曾批覆。
這等貨色守交趾,能守住纔是怪事!
李賢站直了身子,餘怒未消,撿起了地上的東西,憤怒的說道:“你喝水的時候,最好小心些,別被噎死了!”
商定來,商議去,戎政院最後也沒商議出什麼好的辦法來,草草收場。
天色已經接近暮時,李賢回到了家中,一直等在竹林之中,他希望袁彬今天快些來。
竹林裏風甚是蕭索,打的竹葉嘩啦啦作響,李賢衣衫不整,臉上還有一道抓痕,他一直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纔等到了袁彬。
袁彬幾個騰挪從夾道翻進了曹國公府,看着李賢的模樣就樂了起來,笑着說道:“李御史一個書生,也與人打了起來嗎?打輸了還是打贏了?”
諮政院最近可是吵得很兇,聽說連鞋都脫下來互相砸了。
李賢根本沒工夫和袁彬打嘴仗,他將今天在戎政院的事兒,快速的說了一遍,袁彬臉色驟然變得嚴肅了起來。
李賢遞過去一份書信說道:“我將今日之事,寫到了書信之上。”
“其一,我分析保定伯梁珤那裏,可能有問題,梁珤有軍功和平定廣通王叛亂功勳在身,爲何造反至今成謎。”
“其二,我只是攔住了他們商定毀堤以水代兵之郑侨终皇拢麄兿騺戆盐遗懦谕猓液軗乃麄儠@麼做。”
“我以我的家人擔保,我與你言之事,句句屬實,如有謊話,天打雷劈。”
袁彬很少看到大明的進士,五品以上正官們,和人打架,而且還打成這般狼狽的模樣,還不梳洗。
“事涉家鄉之事,某請袁指揮,務必盡心此事。”李賢真的心累。
中午的時候聽說陛下親征,喜極而涕,下午的時候,就聽聞如此喪盡天良之事,大喜大悲,他還站得穩,已經很不容易了。
袁彬接過了書信,書信之下,還有一份謄抄好今日的諮政院政疏。
李賢的話可不可信,可以和朱文圭送來的情報進行比對。
朱文圭和李賢完全不知道彼此,如果是兩人都撒謊,而且還撒的一樣的慌,那就只能證明他們活該斷子絕孫了。
袁彬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看着李賢惶惶不安的樣子,寬慰的說道:“李御史安心些,陛下動兵從不擅動,想想陛下在講武堂看的那些課題本,這羣蠢豬能想到的東西,陛下能想不到嗎?”
“要知道徐御史在河套炸燬冰面之事,陛下可是給予了高度的肯定,並定例,陛下深知黃河之害。”
李賢顯然是慌了神,袁彬一席話語,讓李賢長長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說道:“啊,也是,陛下聖明,幾頭蠢貨都能想到的,陛下自然想到了。”
“我真是庸人自擾,唉,這以後戎政事,他們怕是不會讓我再參與了。”
袁彬再問道:“王驥問你陛下分兵何意,你以爲陛下分兵何意呢?”
李賢認真的考慮了許久說道:“湖廣有生苗三十餘萬入山,這要是亂起來,湖廣地面就是生靈塗炭,陛下進兵湖廣,自然是希望南衙失綱,湖廣不至於大亂。”
“陛下民爲邦本治天下,惓惓以生靈爲念。”
袁彬滿是笑意的說道:“還是呀,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擔心呢?”
李賢點了點頭,袁彬說的很有道理。
袁彬將書信和政疏收好,頗爲嚴肅的說道:“茲事體大,我還是去打探清楚,也好提早告知陛下。至於保定伯梁珤之事,我細細打探再說。”
袁彬幾個騰挪,又離開了曹國公府,直奔會同館而去。
李賢心情稍微好了些,回到了後院,玉娘一看李賢身影滿是笑意的說道:“官人回來了?”
但是玉娘一看到李賢這副模樣,臉上還有幾道血痕,身上還有土,衣服還十分的凌亂,有些地方還破了,她一甩袖子,頗爲不滿的說道:“又去哪裏風流快活?被姑娘給撓了?”
“還說愛我,滿嘴胡說。”
玉娘是風月場未出閣的花魁,打小煙花柳巷長大,能不知道這種傷勢,這種模樣是怎麼來的?
定是搶奪青樓女子,鬧了不愉快了。
玉孃的話裏有些酸楚也有些悲苦,一來家裏有她這般美嬌娘,李賢還出去尋花問柳,二來,李賢往日裏的那些話,都是虛情假意。
李賢挑了一些重點的事兒,解釋了下臉上的抓痕,玉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說道:“我一婦道人家都知道,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連元季至正昏主,也知道這黃河不能決口。”
“他們這是在作孽啊!”
玉娘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但是卻是更加驚駭,這什麼人才能做出如此這般舉動?
死後若不下十八層地獄,難不成是閻王爺瞎了眼?
那可是千萬人的民生,瘟病、水災、天下黎民凋零。
李賢卻是收拾着自己的衣物,笑着說道:“你自己都說婦道人家了,安心些,陛下乃不世英主,妖魔鬼怪魑魅魍魎,是不會有好下場的。陰衷幱嫻眚饧總z,是沒用的。”
李賢收拾停當之後,就挑亮了燭燈,開始書寫。
“官人在寫什麼?”玉娘看着李賢寫的內容,疑惑的說道:“勢要豪右之家十七問?”
“我總掌南衙戶部衙門,這裏的財經事務,和北衙又有不同,我看到了很多的現象,心中也知道問題,但是卻無確切的答案。”
“怕也是不知道答案了,但是這寫問題,還是要寫下來,即便是陛下不曾寬宥我,這問題總得解決不是?”
玉娘卻不以爲意的說道:“只奴家聽官人分說的陛下,那是天底下第一好人了,張弛有度,你若是有功,陛下應當會寬宥你纔對。”
“而且還有那徐有貞,有大才,陛下不也寬宥了他嗎?陛下的性子,怕是必然要讓你賣命贖罪纔是。”
李賢沒有回答,他知陛下對貳臣僮釉鲪褐模橇柽t院,不就是專爲貳臣僮釉O下的?
他能落個痛快,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袁彬已經回到了會同館,和嶽謙、季鐸坐在了一起,研究了一下李賢的情報,然後又拿出了朱文圭的情報,互相比對了很久。
“你們以爲他們兩人是否是爲了址炊桑┖弪_我等?”季鐸有些疑惑的問道。
嶽謙搖頭說道:“一個無絲毫朝綱的僭朝,值得李賢這麼賣命嗎?我反對這種有罪推定。”
袁彬閉目良久,仔細回憶了一下李賢當時的種種,他睜開了眼說道:“我不覺得李賢所說的是假話,不瞞二位,當初稽戾王迤北娶親爲奴酋彈胡琴的時候,我也有這種彷徨憤怒的模樣,我覺得他不似作僞。”
那種憤怒、迷茫、羞愧、愧對家鄉的無地自容、恨不得殺人而殺不得的模樣,如何僞裝?
隨着他袁彬三言兩語的寬慰,李賢定了神,神色緩和之後,略微有些希望,但依舊恐懼的模樣,如此錯綜複雜的情緒,如何僞裝?
李賢是個文臣,文臣最厲害的就是演技,但是袁彬不覺得這是能裝出來的。
有這演技,李賢還能做了十九年官,至今只是巡鹽御史嗎?
“若是覺得李賢可信就舉手吧。”季鐸說道。
季鐸沒有舉手,他對文臣極爲不信任,但他開口說道:“我雖然不認爲李賢可信,但是因爲情報有誤,陛下降罪,我亦同罪。”
繼續繼續開口說道:“茲事體大,那就把消息傳至山東,請陛下定奪。”
“然後我來想辦法打通前往湖廣的官道驛路,尤其是驛路,我來負責吧,嶽指揮在會同館,袁彬你要盯着李賢和朱文圭。”
“去湖廣的事兒,我來辦。”
李賢給了幾個信牌,這幾個信牌可以用作前往湖廣的路引憑證。
這算是朝裏有人好辦事的一種體現嗎?
第三百四十二章 商舶稅十抽一,給銀再減四分
朱祁鈺的車駕已經走到了濟南,但是因爲一些歷史的原因,朱祁鈺並沒有在濟南府駐蹕。
不是朱祁鈺在懷疑濟南府的忠眨茄喔畬嫌幸环N特殊的情懷。
宣宗皇帝平叛漢王府的時候,路過濟南府,但是也是未曾駐蹕,一路去了樂安。
因爲在濟南府出過一個狠人,鐵鉉。
鐵鉉是建文朝的臣子,在靖難之戰中,鐵鉉孤軍守住了濟南。
鐵鉉守濟南城的時候,給朱棣下了個套。
濟南被圍困三個月後,鐵鉉派人詐降,請朱棣入城。
這個時候的朱棣志得意滿,以爲摧毀了敵人的抵抗意志,結果鐵鉉在城門設置了千斤閘,等待朱棣入城的時候,砸死朱棣。
但是這道千斤閘,砸在了朱棣的馬頭之上,朱棣換馬急返,纔算是躲過了一劫。
燕府軍惱羞成怒繼續攻城,但是鐵鉉把朱元璋的畫像和靈牌,放在了城頭之上,防止燕府火炮的轟擊。
燕府軍無計可施,最後只能撤退。
直到永樂元年,朱棣稱帝以後,纔派大軍合圍了濟南府,設計活捉了鐵鉉,押解到了南京城。
朱棣勸降了數次,最後朱棣親自見了鐵鉉,說:建文朝都被他朱棣打穿了,建庶人朱允炆都是下落不明,你一個臣子何故堅持?
但是被反綁的鐵鉉破口大罵,盛怒之下的朱棣將鐵鉉凌遲處死於市。
朱棣爲何如此憤怒?
作爲馬上打天下,拿下皇位的他而言,這世間連遠在天方的番兕^顱,他都能拿得到。
這世界有朱棣得不到的東西嗎?鐵鉉告訴他有。
自此之後,大明朝的任何一個皇帝,就從未踏足過濟南府。
當然朱祁鈺給出的理由是皇帝入城,會滋擾地方,遂罷。
這個理由和當初宣宗皇帝平定漢王之亂時,不入濟南府的說辭,是一樣的。
山東布政使裴綸、山東巡撫李賓言、密州市舶司都指揮陶瑾、逡滦l指揮使唐興等山東官僚,本來準備了盛大的歡迎儀式,最終不了了之。
朱祁鈺收到了嶽謙等人的奏疏,包括了所有的文書,能夠在應天府如此肆無忌憚的行事,證明嶽謙他們在南京城內已經站穩了腳跟。
“保定伯可能不像胡尚書猜測的那樣是因爲忿恨反叛。”朱祁鈺開口說道。
陳懋曾經上書說過福建諸事,梁珤不是個無君無父不忠不孝之人,隨軍征戰多年,爲大明屢立戰功,又有平定廣通王叛亂的功勞,他爲何要反叛?
于謙看完了情報,眉頭緊皺的說道:“他們殺死了湖廣總兵官梁珤嗎?”
“這得嶽謙他們帶着夜不收,活動至襄陽才知道了。”朱祁鈺放下了湖廣之事。
他拿起了另外一封書信,厲聲說道:“喪盡天良!”
黃河是一條地上河,它的水面和開封鐵塔一樣高,一旦決堤就是燭龍改道,在華北平原上神龍擺尾,整個北方不得安寧。
掘開黃河,以水代兵歷朝歷代都有人想要幹。
劉秀至邯鄲時,宗室劉林就曾經提議掘開黃河阻攔追兵,劉秀不同意。
杜充掘開了黃河一路南下,宋高宗趙構狂喜不已,任其爲宰相,在南京總領防務,杜充在金兵南下的時候,直接投降了。
金哀宗時候,蒙軍圍困開封,金哀宗譴開封府事完顏麻斤出「民丁萬人,決河水衛京城」,但是他們這種喪盡天良的行爲,並沒有成功,「功未畢,麻斤出等皆被害,丁壯無二三百人得反者」。
洪武二十四年,高皇帝的確是大規模的修築了河堤,但是並不太代表着黃河水患,就此絕跡。
事實上,開封府在永樂二年、永樂八年、永樂十四年也都有決口的記載,開封城變成了魚鱉之區。
但是好在朝廷尚在,府州縣都在,數次組織百姓,大規模修築河堤,于謙巡撫河南之時,也鞏固黃河堤壩,積極清理河牀淤泥。
即便是朱祁鈺想不到,于謙也會提醒陛下,應當如何應對。
于謙笑着說道:“四勇團營的勇敢營前鋒已至黃河沿岸佈防,而且至少稍加動員,百姓們也會自發的守住河堤,只需掌令官四出宣諭,自然有人日夜看護。”
“想要掘開黃河堤壩至少要萬餘人,是瞞不住夜不收的刺探,如果化零爲整,散入河南各地,再聚集一處,叛軍若是有這種組織能力,也不會鬧出這麼多的笑話來了。”
于謙巡撫過河南,也修築過黃河堤壩,民心所向,誰掘開黃河不是跟河南、兩淮地區的所有百姓爲敵嗎?
而且勇敢營兩萬軍會留在河南,組織當地衛軍一起協防,黃河不能說萬無一失,只能說誰碰誰死。
“那麼徐州地方呢?”朱祁鈺看向了堪輿圖上的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