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因爲這次的叛軍鬧的事兒極大,各地奉藩的親王惶惶不可終日,尤其是燕府諸王,這是可以團結的人,但是朱祁鈺也怕一些人不知死活。
朱瞻墡在京師壓陣,無論是嫡出的身份,還是兩次監國的經驗,都是極其適合監國之位的。
“臣惶恐,爲陛下分憂解難。”朱瞻墡俯首領命,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只能硬着頭皮接了此事。
朱瞻墡俯首告退。
朱祁鈺看着興安的背影問道:“皇叔他爲何不肯監國?”
興安將襄王府諸事分說清楚,只是說事,並未說自己的想法,他怕影響了陛下的判斷。
朱祁鈺這才瞭然,原來朱瞻墡有這麼多的心思,但是看起來,他對皇位並沒有什麼企圖心。
朱祁鈺把泰安宮提領宮禁之事交給了汪皇后,若是朱瞻墡不知天命,過問泰安宮的事兒,在京天子緹騎,立刻格殺勿論。
這是個鉤子,就看朱瞻墡咬不咬鉤了。
朱祁鈺目光炯炯的看着窗外說道:“明日宣四王入京,朕在奉天殿接見。”
第三百三十八章 推賢讓能,庶官乃和
是夜,朱祁鈺踏馬回宮的時候,大如杯的流星,閃着大紅色從空中劃過,從天南滑向了了西北的方向而去。
整個京師亮如白晝,行至大明皇陵方向,最後尾跡掃過西北天穹,炸散開來。
朱祁鈺愣在原地,這明天四龍入京,大朝議討逆之事,這就來了天象?
朱祁鈺是不信這套的,但是耐不住朝臣們會信這個,朱祁鈺吐了口氣,回到了泰安宮內。
朱祁鈺叮囑了一番汪皇后在京諸事,將幾封詔書遞給了她。
若是襄王址矗駳⑽鹫摚⒅煲姵螤懱樱艋屎笈R朝稱制便是。
次日的清晨,朱祁鈺五更天三點,騎着大黑馬一路馳向了皇宮。
他剛入了東長安門,就聽到左邊龍鳳鼓響,右邊景陽鐘鳴,守着承天門的逡滦l在陛下至時,就已經打開了皇宮大門。
淨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
朱祁鈺跑馬至奉天殿下,下馬入了奉天殿,升坐御案之上。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及內外大小臣等魚貫而出。
“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羣臣覲見,值得注意的是,朱瞻墡今天也來上朝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安,平身,興安,宣旨。”
興安領命,拂塵一甩,大聲的說道:“祖宗開創洪業,封諸親藩鞏固帝室,以圖永久。朕承大統,一片公心與天下同享太平之福,今三王譅懖卉墸瑘D危宗社,朕以祖宗付託之重,國家生民大計,義不得顧,親躬率六師往正其罪爾。”
“命襄王瞻墡監國,禮部尚書胡濙、內閣首輔王文、武進伯朱瑛、都督趙玫協同贊輔。”
武進伯朱瑛在京師之戰中,守朝陽門,指揮僉事趙玫並不在京師,而是在居庸關。
之前在也先攻打京師的時候,趙玫和羅通二人,曾經在居庸關澆水鑄冰,最終阿剌知院未曾攻下居庸關。
這二位都是京師之戰中功臣,朱祁鈺留下了二人,萬一京營顛覆,這也算是給朱瞻墡留下了幾個能打的將領。
“命文安侯、少保、京營總督軍務于謙;武清侯、中軍都督府右都督石亨;太平伯、前軍都督府右都督楊俊左右扈從親征。”
“欽此。”
朱祁鈺沒帶多少人,六部尚書都在京師,大部分官員也在京師,一如當初太宗文皇帝親征那般,只帶了武將前往。
讓親王居守京師,就得把大部分的文臣武將都帶上,因爲居守不視事。
監國用啓,皇帝用奏。
朱瞻墡、胡濙、王文、朱瑛、趙玫、于謙、石亨、楊俊出列俯首說道:“臣等領旨。”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問道:“欽天監中官正許敦,昨夜天有異象?”
欽天監丞許敦打了一個寒顫,站出來說道:“陛下,昨夜的確有流星,大如杯,色赤有光,出自內階西北,行至大陵,尾跡炸散,二小星隨之。”
“不過是尋常天象耳。”
許敦倒是有很多的話術,比如天降不詳,此行必兇,但是他知道陛下不喜歡這些天人感應的把戲,索性直接定性爲了尋常天象罷了。
許敦非常的務實。
朱祁鈺瞭然的說道:“如此這般,尋常天象,朕知道了。”
看來許敦並不想被斬兩遍。
兵部尚書陳汝言左右看了看,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祁鈺點頭說道:“講。”
“臣領旨勘定九龍場官道驛路,在工部配合之下,平整路面,臣覆命。”陳汝言拿了本奏疏遞了上去。
朱祁鈺看完點頭說道:“乾的不錯。”
陳汝言歸班,看了眼江淵,有些頹然,相比較之下,點檢九龍場官道驛路是兵部的本職工作,但是江淵查糧倉可是立了大功。
江淵站出來大聲的說道:“陛下,臣清查天下糧倉,覆命。”
江淵將永樂劍遞給了宦官將奏疏一起放上。
這趟差事很是辛苦,但是他依舊帶着一名天子緹騎和一千餘逡滦l,把這件事做完了。
“很好。”朱祁鈺看完了奏疏,不住的點頭。
這江淵京師之戰參贊孫鏜軍務,而後又主持了會試殿試任主考官,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往了河套,總督徵虜軍務,將於謙替換回京。
現在又清查天下糧倉,沒有鬧出亂子,處置了四十餘名官員,有緹騎稽查和大理寺的勘合,這些案子,都辦得有理有據。
這活兒細細去看,不得拍一部電視劇,好好說道說道其中難處?
江淵把活兒辦了。
陳汝言聽聞深吸了口氣,出班高聲說道:“陛下,臣不肖而處上位,是君失倫也,不肖失倫,臣之過;進賢而退不肖,君之明也,今臣處位,廢君之德而逆臣之行也。”
“臣願效仿公孫支舊事,臣請讓賢。”
公孫支,是秦穆公的上卿。
秦穆公使商賈販鹽,招攬了一位大才,名叫百里奚。
百里奚譄o不當,舉必有功。
百里奚舉於市,他本是商賈,出身低微,公孫支雖然是上卿,但是幾次讓賢,最終讓百里奚當上了上卿。
百里奚果然不負型啬鹿蔂懥舜呵镂灏灾弧�
陳汝言的意思是,他的才能不夠,陛下要親征了,他要是棧戀權柄而不去,耽誤了國朝大事,是不忠不孝,願意效仿公孫支讓上卿的舊事,讓出這兵部尚書來。
讓給誰?
讓給江淵。
陳汝言此話一出,整個朝堂都是議論紛紛,朝堂之上,無不駭然。
“臣請參贊太平伯楊俊軍務,扈從親征。”陳汝言繼續說道。
朱祁鈺看着陳汝言這副我要再立功把你位子搶回來的樣子,就滿是笑容的看向了于謙。
他本以爲是于謙授意陳汝言這般做,但是于謙也是極爲震驚的看着陳汝言。
想想也是,于謙是持節守正,但是這種讓人主動讓賢的話,于謙是說不出口的。
爲什麼公孫支讓賢百里奚,會成爲典故?
是因爲這種事,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朱祁鈺和于謙都對陳汝言有諸多的不滿,但是陳汝言做了兵部尚書並無過錯,雖然反應有點慢,但是做事還是非常可靠的。
比南京僭朝那幫蠢豬強上萬倍了,又有于謙看護着,陳汝言行無差錯,朱祁鈺也沒有罷免他。
但是陳汝言不僅要讓賢,還要參贊軍機,前往平叛。
朱祁鈺想了想說道:“江侍郎以爲如何?”
江淵有點呆滯的看着陳汝言,他雖然一直想把陳汝言拱掉,但若是陳汝言無差錯,這個時間得論年了。
陳汝言卻直接讓了。
江淵在這種情況下,眼神流轉,站直了身子,頗爲硬氣的說道:“臣卻之不恭!”
拒絕了反而顯得不尊重奉天殿公器了,不尊重陛下之公心,不尊重陳汝言讓賢之舉了。
朱祁鈺看向了陳汝言說道:“嗯,陳愛卿既然主動請命,就掛兵部左侍郎印,參贊楊俊軍務吧。”
楊俊一聽這話,面色古怪的站出來說道:“陛下。”
雖然陳汝言讓賢了,但是讓一個兵部尚書參讚自己軍務,他壓力也有點大。
他的參贊軍務是當初配合極好的兵部右侍郎吳寧,若非刑科給事中林聰還在河套,他更希望是林聰。
這也是符合他四勇團營的地位,讓兵部尚書給他參贊軍機,這麼大一尊佛,他可惹不起。
當初于謙以兵部尚書、少保,總督徵虜軍務,石亨掛的是徵虜將軍印。
陳汝言再差勁,那也是大明實權的兵部尚書,又不是掛名。那關係人脈,遍佈朝野上下,能力雖然比上不足,比下綽綽有餘了。
這陳汝言只從能力論,在南京僭朝,不撈個諮政院大夫,說不過去的。
楊俊不樂意了,這內臣監軍、文官總督,三方制衡,一方太強勢了,反而不利於行軍打仗。
朱祁鈺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點頭說道:“朕明白了,那陳愛卿,先參贊武清侯軍務吧。”
石亨領命,他無所謂,陳汝言官再大,還有于謙官大?
胡濙歎服,站了出來俯首說道:“書曰:推賢讓能,庶官乃和。臣爲陛下賀,臣爲的大明賀。”
距離上一次讓賢,還是上一次。
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胡濙想了半天,這種事真的少見。
尤其是這大明朝堂上,他也呆了四十多年了,大明的官場一個坑三個人等着,爲了這權利地位,恨不得打的肝腦塗地。
看江淵那如同餓狼一樣的模樣就清楚了,一旦資歷夠了,那就是恨不得把前面的人給拱了去。
陳汝言再差勁兒,這不是有於少保兜底嗎?
但是陳汝言今天讓了。
陳汝言自己也鬆了口氣,俯首說道:“君不用賓相而得社稷之聖臣,君之祿也;臣見賢而讓之,臣之祿也。今君既得其祿矣,臣亦得其祿矣,臣謝陛下隆恩。”
陳汝言這番舉動是很冒險的,如果陛下不肯,他只能稱病、致仕、不上朝、逃跑了。
公孫支當初讓賢,可是讓了三次,差點亡命天涯,才讓出去上卿的位置。
陛下要親征了,陳汝言在忙完公事之餘,總是在思考一個問題,若是大明再出現四禍齊出,他這個兵部尚書有沒有那個能力,力挽狂瀾?
他知道自己不能,但是江淵還有那麼點可能。
他想了許久,輾轉反側,終究是做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幸好事情圓滿的解決了。
朱祁鈺很是欣慰,再看陳汝言笑着說道:“陳愛卿歸班便是,好,很好。”
朱祁鈺高興嗎?當然高興,他連稱呼都變成了陳愛卿。
若是天下人人能夠像陳汝言這般,才能不夠,讓給有才能的人,他這個皇帝,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做個大昏君了。
但可惜,這種事正如胡濙所言,太少了,也只是個孤例罷了。
至少陳汝言做出了個表率,沒什麼才能,德行還是有的。
俞士悅纔是最麻的那個人,他曾經在京師之戰中,把妻兒送去了南方,還被人捅了出來。
雖然陛下未曾追究,但是今日陳汝言一句讓賢,讓的他人都傻了……
若是下一個有功之臣回京了,他咋辦?
讓賢是不可能讓賢的!
他考了半輩子科舉,做了半輩子的官,終於位列上卿,哪有讓賢的道理!
王直老神在在的站出來說道:“陛下,大計已定,各省公務錯漏,共計二百四十七件,巡撫、撫按官員五十四人。”
“罰俸三月三十二人,罰俸一年十二人,坐罪查補十人,分別是陝西巡撫王宗、巡按張禮化、山西巡按張守約、河南巡按肖廩生等。”
王直把奏疏遞了上去,他倒是對陳汝言讓賢感觸不深,他的官位還是很穩的,從龍之功傍身,陛下所命,全都完成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不錯,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