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但卻被孫繼宗身後跟着的軍卒,給攔了下來。
孫繼宗走了過去,扶起了腿軟的李賢,拍了拍李賢的肩膀。話鋒一轉,立刻說道:“誒,李御史,爲何要鬧成這般模樣呢?”
“李御史啊,你也算是死過一次了,爲皇帝盡忠了。”
“秦淮河畔煙雲樓中,有一花魁,尚且待字閨中,名曰玉娘,不知李御史可曾聽聞其豔名?”
李賢呆滯的點了點頭,他當然聽聞過,但是那秦淮河畔煙雲樓,乃是重奢之地。
聽聞,有一書生,在煙雲樓內縱情聲樂一晚上,就花了三千多兩銀子。
那煙雲樓待字閨閣的花魁,非有萬金而不可求。
他一個窮困書生,當然聽聞過煙雲樓花魁的豔名,但是哪裏是他消費的起的?
“玉娘眼下已經等在曹國公府了,不對,現在已經叫李府了。”孫繼宗笑着將地契放到了李賢的手中說道:“要讓美嬌娘等許久嗎?”
“來人,送李御史回府!”
這曹國公府本身是爲了徐有貞準備的,在孫忠眼中,這徐有貞治水之能,那是安社稷的大才。
但是人家徐有貞壓根不搭理他們……
這李賢是退而求其次,而且他還能夠抓得到,徐有貞人家在河套之地,連尋都尋不到,更別說抓了。
李賢本身是河南人,家資不厚,考取功名之前,家中僅有薄田十畝,勉強算個上農之家。
宣德八年進士及第,至今已經在朝爲官十九年了,四十有三的他,也不貪腐。
雖然稽查鹽引,每次都是價值三五十萬兩的私鹽鹽引過手,但是李賢從未奢靡享受過。
日子最好過的就是在京師的時候,住進了官邸之中,終於衣食無憂了。
在大明做官,尤其是持正守節的清官,是一件很苦的事兒,因爲朝廷會折俸爲寶鈔,寶鈔又一文不值。
朝廷收稅都已經不用寶鈔了,卻還在大肆刊印,還要各種私人刊印寶鈔,更是糜爛。
做了二十年的官,他居然一次青樓未曾去過,不爲別的,因爲窮……
大皇帝發了足俸,李賢已經感恩戴德了。
他被人塞進了轎子裏,走過了滿是繁華盛景的南京城街道,來到了曹國公府。
在看到那巨大的府邸的一瞬間,李賢有些發愣,他看着那朱門牌額,看着那門前的兩尊巍峨的石獅,再看着高高的門檻,兩道偏門,一道正門,情不自禁止住了呼吸。
好大的一座院子。
朱門在傭人手中緩緩打開,一個新的世界出現在李賢的世界裏。
孫繼宗看着李賢目瞪口呆的樣子,長笑一聲,說道:“請!”
入門就是一個高約一丈長約三丈的石刻影壁牆,入門便是金磚鋪地,鑲嵌花紋何其繁瑣。
自大門入、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內塞門,直到正堂,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
閣廳樓園,鱗次櫛比。
李賢這輩子都未曾見過。
孫繼宗滿是笑意的領着李賢走過了外院,卻未曾進內宅,而是從打開了角門,來到了後花園。
湘雲以石擊水,有鶴駐香榭檐。
李賢看着一處四合院,呆滯的問道:“這是後院嗎?”
孫繼宗看着李賢指的方向,搖頭笑着說道:“這是客居院,多是給下人住的。”
李賢呆滯的說道:“給下人住的?”
就是給下人住的,都比李賢在京師的官邸還要大許多!
孫繼宗搖了搖頭,李賢顯然對勢要豪右之家的理解出現了點偏差。
依山之榭,臨水之亭,比比皆是。
“這宅子有多大?”李賢呆滯的問道。
孫繼宗稍微思考了下說道:“大約有八頃地,也就是八百多畝地。”
孫繼宗指着遠處隱藏在樹木之間的滴翠亭,笑着說道:“這裏上去是滴翠亭,平日可以登高望遠。”
“那邊的顧思殿,乃是敕造正殿,有玉石雕欄的那邊是玉皇廟,禮佛所用,若是李御史不喜佛,可以直接拆了,那邊是紫菱湖,現在正是羣鶴聚集的時候。”
“李御史自己逛逛吧,我事情繁多,就不多叨擾了。”
孫繼宗看着第一次見到如此豪奢之地的李賢,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而不語,轉身離開,這個表情這幾日他見了幾次了。
而那個孫繼宗答應的花魁玉娘,帶着香風,泛舟而來,踩在了青石小路之上。
玉娘站在楊柳樹下,一步步的走進了李賢,扇子半掩面,輕輕一笑,千嬌百媚。
玉娘輕輕欠身,笑着說道:“見過官人,官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李賢李御史嗎?”
“奴家聽人說了好多次,說官人頗有賢名,說奴家尋了個好人家,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
李賢看着玉娘那潔白如玉的肌膚,呆滯的說道:“正是在下。”
李賢似乎是被這謇C奢靡所淪陷了。
一連幾日,日日笙歌,絲竹之聲盈耳,直到孫繼宗在出現在李賢面前的時候,李賢接受了孫繼宗的印綬。
像李賢這樣被唤j的官員還有很多,李賢並非個例。
他坐上了轎攆,向着南京城皇宮而去。
奉天殿的第一次朝議開始了。
這是南京留都,雖然年久失修,但是畢竟是大明龍興之地,三大殿依舊是休整了一番。
李賢終於等到了逡滦l的鞭子聲,在逡滦l搜身之下,走進了大殿之上。
坐在監國位上的人惶惶不安,李賢從未見過此人。
一名宦官站出來大聲的喊道:
“景泰帝荒淫載度,臣民失望,一聞上皇復京,無不歡忭鼓舞;景泰帝不孝於親,不敬其兄,不睦其室,兄弟鬩於牆,殺兄在太廟,天變於上,氣乖於下,一年甚過一年。”
第一宗罪,不修親親之誼,太廟殺兄,乃是不顧孝道大倫。
“景泰帝自登基至今三年有餘,不思祖宗之法,巧舌善辯,大興土木,營建石景廠、勝州廠,不思修德,枉顧鑿山伐石之禁,驚擾社稷安定。”
第二宗罪,大興土木,違背祖宗鑿山伐石之禁,再興官冶所。
“濫加賞賜、胡亂花費無度,橫徵暴斂無休止,致使國庫空虛,海內困窮,天下嗟怨其苦,竭民之膏,勞民之髓,窮兇之極,無親親之誼,對宗室親王亦徵賦稅。”
第三宗罪,一體納稅,違背太祖恆制,人有貴賤之分,怎可一體交稅納賦呢?
“景泰帝戀棧權位,小人趁勢而發,敗壞綱常,變亂舊制。放縱淫亂、酗酒,信任奸佞,拒諫良言拒仕良賢,乃用奸佞人之言,君臣逸豫,相爲誕謾,怠棄國政,日行無稽。”
第四宗罪,朝廷昏聵,任用奸佞,而不用正臣,有正言,革職、罷免、流放、砍頭,百官緘口,阻塞言路。
“景泰帝不休仁政,窮兵黷武,又戾兵勤遠,稔禍速亂。雖有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功,然多殺士校呙裰斄Γ萏┒龆龋煜绿摵臒o數,官亂致民貧,盜賮K起於野,亡命者校傩樟麟x。”
第五宗罪,窮兵黷武,雖然有一點點微弱的闢土的功勞,但是軍士多死,百姓窮困,天下虛耗,盜偎钠稹�
“設市舶司納商舶,設鈔關盤剝,與民爭利,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
第六宗罪,與民爭利,設立市舶司把商舶納入,又在靖虜府設置鈔關,搶民的錢。
“景泰帝立考成法,以爲制治之本。曏者因循玩愒,至是始中外淬礪,天下焉有如此酷烈之法?月有考,歲有稽,致使庶官瘝曠、吏治止循、邊備不修、財用大匱。”
第七宗罪,酷烈暴政,把官員都當做是什麼了?
居然用如此酷烈之法,月有考,歲有稽,導致官僚們無不瑟瑟發抖,長此以往下去,還有吏治?還有邊備?
“景泰帝之惡,磬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
“今日齊聚,普天率土,罔或貳心,凡我明人,皆爲同德。”
“舉國諸軍各整戎馬、揮師討逆!義師所指,戮在一人,元惡既除,勿有所問!廣宣恩信,班揚符賞,是以召告天下!”
“欽此。”
這封聖旨很快就被傳了下來。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正統之寶,其次則是秦王朱志(土絜)、晉王朱鍾鉉、周王朱有爝三位太祖高皇帝嫡親王印綬。
秦王藩王府在西安、晉王藩王府在太原、周王藩王府在開封。
爲何他們三位千里跋涉趕到了應天府,聯合孫忠址粗履兀克麄兛墒谴竺饔H王!造反了最高不也是王爵嗎?
這就是涉及到了大皇帝一直在嚴查的私印鹽引之事了。
眼看着就要查到秦王府、晉王府和周王府了,這查到他們,以大皇帝那一點點不顧及親親之誼的性子,此等貪贓枉法之事,他們焉有命在?
國出,或者旁支襲國,基本是板上釘釘。
正如當初朱棣起兵造反一樣,他們若是再不反,就再也沒有活的機會了。
等死,還不如試一試。
李賢嘆息,將聖旨傳了下去。
這正統之寶,居然是真的!
難不成真的是稽戾王有遺命不成?
但是他觀禮了稽戾王之死,稽戾王哪有遺命的時間?那枚正統之寶,可是用在了罪己詔和禪讓詔書之上。
他可是親眼看到的!
這真的正統之寶的印璽,到底哪來的?還是會昌伯府早有圖郑�
李賢抬頭看了眼,坐在監國位上並不是秦王,而是太子府的朱文圭。
朱文圭根本不想參與到這等事兒中,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被一夥偃耍瑩尩搅诉@應天府來。
他的妻子和孩子被囚禁了,他不得不坐在監國位上,當這個監國之人。
他面色悲苦的說道:“議政吧。”
朱文圭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說這三個字,其他都不歸他管。
孫忠歲數大了,不能久站,而是坐在轉移之上,閉目養神。
孫繼宗轉過身來,大聲的說道:“景泰帝貴爲天子,富有天下,卻不修寬仁之道!”
“上詬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萬民,播棄黎老,僬D孩童,楚毒無罪,刳剔孕婦,庶舊鰥寡,號啕無告也!”
“神人共憤,人人得而誅之!”
孫繼宗雖然說得聲音很大,但是羣臣們的反應卻是沒有多少反應。
李賢無奈,刳剔治病救人之術,也是暴戾之罪了嗎?
那養在泰安宮的朱愈,又是怎麼回事?
這七宗罪裏,句句都是真的,但是捫心自問,真的是罪過嗎?
哄弄人倒是夠了,但是騙不得自己。
李賢站出來,高聲說道:“監國,臣有安國十策。”
第三百二十八章 鏡像級復刻
李賢當然知道臺上那個朱文圭,不過是個樣子貨罷了,落印都沒他的份兒。
他看着朝堂上的腥耍凵裨谒腥四樕习�掃過。
這羣人都是南京留都的諸多臣子,他們殺死了和他同名的豐城侯李賢,若非還有一點點良心,豐城侯的妻兒決計跑不脫。
朝堂上分爲了幾部分。
第一部分是各個擔心被大皇帝砍掉腦袋的親王,他們只派了長史。
第二部分是江南勢要豪右之家的代言人,他們是在大皇帝新政過程中,利益受害最大的一部分人,他們本身依託掛靠田畝,走私販私起家,現在皇帝要他們交稅了,他們不樂意了。
第三部分則是因爲會昌伯聯袂而來的勳貴,比如貴州總兵官靖遠伯王驥、兩廣總兵官安遠侯柳溥、湖廣總兵官保定伯梁珤、張輔的兩個弟弟、兩個外戚恩蔭世襲的彭城伯和惠安伯等人。
這些人握着軍權。
李賢這些日子一直在想,這羣人到底要什麼,想了許久,他終於想明白了。
“會昌伯,在我說我的安國十策之前,我有話問你。”李賢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個人,這裏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由會昌伯孫忠才聯袂到了一起。
這裏面拿主意的人,就是孫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