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再次批覆宣見之後,朱瞻墡在雙碾街下了車駕,示意所有的人等在雙碾街。
朱瞻墡正了正衣冠,準備步行前往泰安宮覲見。
羅炳忠扶着朱瞻墡頗爲無奈的說道:“殿下,這雙碾街到泰安宮還有一個坊的距離,按制咱們到了東安門下車也不遲不是?”
朱瞻墡嗤笑了一聲說道:“你懂什麼!跟着我走!”
“從這裏走到泰安宮是不是隔着一個坊,是不是有很多的百姓在路上?”
“孤步行前往,表示恭敬之心,那全城的百姓都看到了我的恭敬,陛下真的要動孤,那就得擔心下輿論風力了。”
羅炳忠歎服,俯首說道:“殿下高見。”
朱瞻墡走在大街之上,身着王服,向着泰安宮,健步而去,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眼神堅定,走進了泰安宮內,在泰安殿覲見。
入門之後,朱瞻墡就行了一個三拜五叩的大禮,俯首說道:“參見陛下,陛下千秋萬歲,綿延不絕,與天同休。”
朱祁鈺看着這個略微有些胖胖的五皇叔,平靜的說道:“平身吧。”
“臣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奉藩而不能安地方,臣死罪。”朱瞻墡跪在地上未起,而是大聲的請罪。
朱祁鈺看着這個嫡皇叔,這胖皇叔太謹慎了!
他這請罪只說自己的罪名,卻不說朝廷的不是,把惡名歸己,把善名歸君。
朱祁鈺繼續說道:“藩王食祿而不治事,不農、不工、不士、不商之藩禁制度在,未能安地方,非皇叔之錯,平身。”
藩王手裏沒兵沒權沒土地,他手裏的田畝雖然歸襄王府,但歸有司代管,啥都沒有,拿什麼安地方呢?
朱瞻墡再叩首大聲的說道:“陛下念親親之誼,寬宥臣,臣銘記五內而不敢忘。”
朱瞻墡這才起身,站直了身子,長鬆了口氣,自己這條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朱祁鈺仔細打量了一下朱瞻墡說道:“賜座,皇叔,這是襄王之寶,之前京師被圍,太后請金印入宮,後來就到了朕的手中,現在還給皇叔。”
朱瞻墡擦了擦手,取了金印,放在了香囊之中,掛在了身上。
朱祁鈺探了探身子問道:“皇叔路過彰德府,可曾見到趙王?”
朱瞻墡一個機靈,俯首說道:“臣不敢。”
這親王之間四處聯袂,乃是要掉腦袋的!
他雖然路過了彰德府,可是一路狂奔,未曾在彰德府跟趙王有任何的聯繫。
朱祁鈺笑着說道:“皇叔多慮,還請皇叔寫幾封書信給咱們燕府諸龍子龍孫,請他們入京來。”
“這南京留都有人址矗弈钣H親之誼,他們若是被小人蠱惑,參與到了這址粗轮校抟嗖荒芩健!�
朱瞻墡聽聞,鬆了口氣說道:“陛下下旨詔燕府諸王入京便是,臣以爲都是燕府同氣,入京也是應有之意。”
“陛下寬仁。”
朱瞻墡這話可不是胡說,萬一有些燕府的蠢貨,動了什麼心思,參與址矗钺峤Y果只有賜死一途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已經下旨,讓燕府諸王入京,還請皇叔寫封書信,勸他們入京。”
燕府有親王襄王、稽王、趙王、鄭王、荊王、淮王,其中只有趙王是文皇帝朱棣子嗣,其餘皆是仁宗皇帝子嗣了。
朱祁鈺讓襄王寫信勸他們入京,是不讓他們害怕。
大皇帝愛殺人,舉世皆知,這要入了京,人頭落地怎麼辦?
但是皇帝下旨,嫡皇叔作保,也安燕府諸王心思。
“臣領旨。”朱瞻墡鬆了口氣,陛下不像是傳聞一樣愛殺人呀,對諸王也是寬宥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有勞皇叔。”
“臣愧不敢當。”朱瞻墡趕忙俯首說道。
朱祁鈺安排了十王府騰出一個王府來,安排襄王入住,襄王雖然花天酒地,但只有三個兒子,人數也不多,一個王府足夠住得下了。
“臣謝陛下隆恩,臣告退。”朱瞻墡再次三跪五叩離開了泰安宮,開始準備住到十王府裏去了。
一切皆定,朱瞻墡才鬆了口氣,坐在王府之內,吹着口哨,美滋滋的侍弄着花花草草。
朱瞻墡笑着說道:“羅長史啊,準備好上好的筆墨紙硯,孤呀,要作畫,等到諸王入京的時候,諸王朝拜圖,以表親親之誼。”
“還有要給諸王寫信,省得他們擔心。”
羅炳忠俯首問道:“臣遵旨,不過殿下入宮覲見,咱們這皇帝是不是如同傳聞中一般暴戾啊?”
朱瞻墡想了想,搖頭說道:“並非如此,陛下一片公心,不爲非作歹,不會殺人。”
朱瞻墡說了一句很正確的廢話,皇帝怎麼會隨意殺人呢?被殺的都是死罪難逃之人!
羅炳忠認真聽聞之後,以準備筆墨紙硯之物爲由,離開了王府,向着泰安宮而去。
朱瞻墡看着羅炳忠的背影,晃着身子,他知道羅炳忠不是他的人,而是皇帝的人。
但是他依舊裝作不知道。
他是求活求富貴,自己的恭敬之心,也需要讓皇帝知道不是?
羅炳忠在泰安宮的御書房裏詳細的稟報了他在襄王府的一切。
朱祁鈺聽完頗爲無奈,這傢伙怎麼這麼苟!
簡直是無懈可擊。
“嗯,羅長史有意入朝爲官嗎?”朱祁鈺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羅炳忠是個舉人,入朝爲官,也是去地方做個推官,但也有可能像海瑞一樣爬到正二品的位置上。
羅炳忠搖頭說道:“國朝有叛,臣還是在襄王府好一些,爲陛下分憂。”
羅炳忠還要監視朱瞻墡,大家都是聰明人,心知肚明彼此的作用。
但是朱瞻墡也沒什麼野心,做事也很有規矩,在襄王身邊也不是個壞差事。
朱祁鈺點頭,取了五十銀幣算做是恩賞,放賞給了羅炳忠。
在襄王府的書信順着官道驛路向着諸王府而去的時候,嶽謙等人也急速奔向了應天府。
而此時被皇帝派到浙江做巡鹽御史李賢,倒黴了。
他是受命朝廷在南直隸、浙江擔任巡鹽御史,這早晨醒來,便被刀斧加身,押到了南京城內。
李賢倒黴,第一次在土木堡之變中,差點被瓦剌人給俘虜了,現在好了,直接被叛軍給壓到了南京城中。
李賢在惶恐不安中,見到了孫繼宗和孫忠二人。
才知道,大明現在有叛軍了。
孫忠看着讀書人的李賢,滿是笑意的說道:“李御史,我們知道你的賢名,希望你在南京出仕,我們聚集在一起,是爲了匡扶社稷,蕩清寰宇,逐陛下身側之惡人,再還大明朗朗乾坤。”
李賢站直了身子,他的待遇倒不算太差,除了有人看着以外,倒是沒有被打罵,孫忠畢竟還是要李賢出仕。
李賢眉頭緊皺,振聲說道:“匡扶社稷的不是陛下嗎?土木堡天變,天下亦變色,陛下不是已經匡扶了社稷嗎?”
“蕩清寰宇,陛下不是一直在做這些事兒嗎?無論是衍聖公孔府還是山西祁縣渠幫,不都是國之蛀蟲嗎?”
“逐陛下身側之惡人,陛下的惡人是誰?是上奏督造功賞牌不貪不腐頗有賢名的興安,還是挽天傾的於少保,亦或者是四十年的尚書胡濙?李某愚鈍。”
即便是孫忠說的再大義凜然,但都是胡說八道。
大明朗朗乾坤,何須他們來還?
孫忠看了一眼孫繼宗,頗爲無奈,這些讀書人的脾氣真的是又臭又硬。
這是孫忠能夠抓到的最有才能的讀書人了。
孫繼宗立刻有些惱羞成怒,剛要斥責,就被孫忠按下。
這麼造反!殺掉治下第一賢臣,那是造反嗎?
孫忠認真的想了想說道:“李御史,景泰帝殘暴,愛好殺人,設太醫院如同鬼蜮,京師人人驚懼,無數官員致仕請辭,而景泰帝從不挽留。”
“我們是爲了清君側,李御史依舊巡鹽,也是安民社稷之功,不知李御史以爲我說的是否有道理?”
孫忠的一番話,意思是造反已經成爲了既定事實,若是你不肯出仕,生靈塗炭,你也有份責任,這就是典型的道德綁架。
但是讀書人最喫這一套,孫忠早就將這幫讀書人看透了,圖虛名。
孫忠繼續說道:“李御史稍待。”
孫忠拍了拍手說道:“我給你南京戶部尚書印綬,掌全國疆土、田地、戶籍、賦稅、俸餉及一切財政事宜。”
“我給你厚祿實俸,一應禮制,以從一品定製,你看如何?”
從一品,年俸八百八十銀幣,孫忠一次拿了九百枚過來。還有一個房契,乃是南京京師豪邸,乃是當年李景隆的府邸。
這份待遇幾乎等同於于謙了。
孫忠需要一個文臣,而且是扛鼎的文臣。
顯然李賢非常合適,只要李賢答應出仕,在景泰帝那裏,他李賢就是叛倭恕�
上了俅觞N下來?
李賢卻絲毫不爲所動的說道:“恕在下不能與贍懳椤!�
孫繼宗終於忍無可忍,居然有人當着他的面,罵他是伲�
孫忠再次按下了狂暴的孫繼宗,笑着說道:“常言道先禮後兵,我不想爲難與你,難道你就真的看着這一京七省之地無安社稷之元勳嗎?”
孫忠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若是李賢依舊不肯出仕,孫忠就要逼他出仕了。
“某不願亦不能,斧鉞加身又有何妨?”李賢負手而立,但是嘴角有些抖動,他在害怕。
他是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當初在土木堡他不捨得死,但是更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因爲他知道,一旦瓦剌人對他用刑,他必然投敵。
逃回了京師之後,逢明主,一展抱負的大好時刻到了,但是他受君命在浙江巡鹽,卻被抓到了南京城內。
他的害怕,很快就被孫忠給捕捉到了。
孫忠笑着說道:“李御史,不要讓大家弄的那麼難堪不是?”
“繼宗啊,帶李御史去南京逡滦l大牢裏看看,省的不快。”
孫忠很擅長陰郑斎缓苌瞄L威逼利誘。
第三百二十七章 大皇帝的七宗罪
李賢去了南京的南鎮撫司衙門,人都被嚇傻了,他走出天牢大門的時候,嚇得都走不動路了。
雖然聽說京師那個太醫院更可怕,但是他從未去過。
孫繼宗看着李賢這副模樣,嗤笑的說道:“李御史,還是那套說辭嗎?”
“非要把事情做絕,大家豈不是都不體面?而且父親給了你高官厚祿,又未曾薄待,還請李御史仔細思量。”
李賢咬着牙說道:“你們都是叛伲∥掖竺鬟M士,怎麼可能委身於伲⒘宋野桑 �
“非要折辱我嗎?”
孫繼宗想起了自己父親的所作所爲,嘆息的說道:“我們並不想折辱御史,是御史非要折辱自己啊。”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擔任戶部尚書,何來折辱呢?”
李賢依舊搖頭說道:“非吾之所願,你且把我收押起來吧,我父母皆在京師官邸,若是被陛下聞訊,必定誅殺我的父母親族上下。”
“我非不忠不孝之人。”
孫繼宗卻笑着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啊!”
威逼利誘,這四個字,孫繼宗逐漸學到了精髓,他低聲說道:“景泰帝自詡一心爲公,登基以來,從不連坐,更不株連,並常以此標榜僞善,怎麼會殺李御史父母妻兒呢?”
李賢指着孫繼宗,最終有些顫抖不安的看了一眼那南鎮撫司的天牢,無奈的說道:“陛下恕嚴有度,所以就成了被你們利用的地方嗎?”
“簡直是無恥之尤!”
“你們這是逼着陛下,將汝等會昌伯府上上下下,全都殺得一乾二淨!”
孫繼宗大怒,但是卻用力的吸了幾口氣說道:“混賬!好言相勸你不聽,高官厚祿你不要,眼下我大軍盤踞南京城,你就是插上翅膀還能飛的出去嗎?”
“非要受一遍五毒之刑,方肯做事不成?!”
五毒之刑,是逡滦l的刑罰,比如水刑、炮烙是火刑,亦有土刑,將人埋在土中,頭皮隔開,灌入蜂蜜,然後放一些螞蟻遊走。
這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忍受的刑罰?
李賢害怕這樣的刑罰,他聽聞孫繼宗所言驚懼不已,憤怒的說道:“你,你!殺了我!快殺了我!”
李賢說着就奮力直奔着門前的石獅子撞去,這一下撞實了必死無疑,李賢腳步並沒有停留,用力的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