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賽因不花點頭說道:“這不是什麼難事,我來做便是了,如何行商,幾位臺吉不懂,但是我卻是深諳此道,需要多少物資,還請大石給列個清單,我好去咦鳌!�
賽因不花當然有自己的門路,喜寧的門路是京師的關係網,賽因不花的門路自然是賺錢,而韓政的門路自然是中國某人了。
“那渠家在西域至天方的那些商路,賽因不花你也有辦法嗎?”也先得寸進尺的問道。
賽因不花點頭說道:“也交給我辦吧。”
也先眼神一亮,這賽因不花可是和石亨齊名的草原雙煞,當初在河套平原,折磨的過往商賈苦不堪言,也有賽因不花的份兒。
只不過,那時候,賽因不花還叫楊漢英罷了。
賽因不花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石亨現在是大明世襲的武清侯了,而且正值當打之年,尤其是大皇帝要滅瓦剌之心,路人皆知。
一個世襲罔替的國公就在石亨的面前。
同樣是富有收稅經驗的賽因不花,卻在這漠北草原喫沙子。
一念之差,天差地別。
賽因不花放下了內心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他連漢名都改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回到大明,只有送太醫院的份兒。
賽因不花深吸了口氣,笑着說道:“大石,還是全都換成銀幣好了。”
“嗯?”也先立刻警惕起來,滿是疑惑的問道:“難不成賽因不花也是大明忠臣,要我瓦剌寸草不生嗎?”
賽因不花嘴角勾起了一個笑容,他嗤笑的說道:“哦?大石何出此言?”
也先耐着性子,忍着怒氣說道:“那你是何意呢?”
“韃靼王最近賣了馬匹只收銀幣,弄的天怒人怨,你是打算讓我們瓦剌人像永樂年間那般用皮袋煮肉喫嗎?”
“還沒有鹽。”
“那時候的牧民們,需要找到羊舔舐的土地,來尋找土鹽。”
也先的面色是痛苦的,他經歷過那個時間,永樂通寶進了草原,牛羊進了永樂皇帝的口袋,那些通寶既不能喫,更不能喝,百姓苦不堪言。
也先的母親蘇氏,是漢人,對也先多有教導。他雖然對漢學不甚感興趣,但是如何打理部族,他還是會學習的。
雖然不明白那麼多道理,但是這麼做顯然是有害的。
賽因不花坐直了身子,笑意盎然的說道:“大明的御製銀幣,何其珍貴?大石啊,我們只要將銀幣拿到了西域到天方,又能換到多少鐵器、鹽等物呢?”
也先立刻瞪大了眼睛,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在這冬風之中,盪漾開來。
“汝爲吾之管仲范蠡也!”也先緊走了幾步,用力的抓住了賽因不花的肩膀,用力的拍打着。
賽因不花深吸了口氣說道:“大石,即便是有這等便利,我們居中得利,但是大石我們還是要籌備西進之事,料敵從寬,萬一力有不逮,也可轉進如風。”
也先點頭說道:“賽因不花,你專職財經事務便是,這等事,我自有主張。”
他重重的說道:“好!”
賽因不花離開了龍庭大帳,回到了自己的帳篷,妻兒殷氏看到了賽因不花回來,嚇得打了個哆嗦,縮了幾步,將孩子護在了身後,糯糯的說道:“夫君,你回來了?”
這些日子,賽因不花鬱郁不得志,就喜歡對她和兩個孩子拳腳相加,尤其是石亨越是意氣風發,賽因不花就越是氣急。
“夫人,再叫我一聲楊郎吧。”賽因不花頹然的坐到了火爐邊,看着妻子眼神中的驚恐,就是頹然。
殷氏縮了兩步,呆滯的問道:“楊郎,你這是怎麼了?”
賽因不花面色突變,緊走幾步,面色極其兇狠,一把抓住了殷氏的脖頸,但是很快便鬆開了,殷氏咳嗽了兩聲,但是卻也不敢動怒。
不過也是比往日裏好了許多,至少賽因不花沒有打她,更沒有打孩子。
賽因不花又坐回了火爐邊,嘆息的說道:“以後叫我賽因不花就是了。”
“楊郎,哪裏擔得起呢,唉。”
賽因不花是痛苦的,石亨越是有大將之風,他就越是痛苦,當年把酒言歡,一起發財的混不吝,一個登堂入室,一個確實塞外苦寒喫沙子。
賽因不花用力的搓了搓臉說道:“好了夫人,若是我日後再打你,我在此立誓,就被炭火活活烤成人幹!”
“我會在塞外好好活,活出個人樣來!”
殷氏依舊不信,她一臉悲苦的說道:“你若是死了,我和兩個兒子怎麼活?淨說胡話!”
殷氏說的是個實情,賽因不花真的死了,他們三人,也只有死的份兒,這是草原,不是大明。
賽因不花聽聞,嘴角開始打起了哆嗦,眼角終於沁出了淚,他轉過身去,抿着嘴脣,用力的說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人要爲自己做出的決定付出代價。
當初他看着大明君出、虜入、播遷、黨禍四禍齊出,他良禽擇木而棲,投靠了瓦剌,可是瓦剌人不僅沒勝,還被大明軍隊打的大敗而逃。
他怎麼都無法想到,大明軍還有勝的可能。
但是大明的皇帝顯然不昏聵,而且大明還有個於少保,在力挽狂瀾。
時至今日,連累着孩子一起受苦。
他對大明都沒什麼忠湛裳裕瑢ν哓萑烁鼪]什麼忠心了,他攬下了財權,只是爲了他自己罷了。
“我跟武清侯有舊,我會寫封書信給武清侯。”賽因不花轉過身子說道:“大皇帝陛下不屑於對女子和孩子出手,明天,我送你們回大明。”
“若是你要改嫁便改嫁吧,但是請務必帶着孩子,只要孩子還活着,我會把在瓦剌賺到的錢,悉數送到你的手中,你只要給大皇帝陛下按制納稅,大皇帝不會爲難你的。”
殷氏眉頭緊蹙,略微呆滯的說道:“我們走了,那瓦剌人還能信你?怕是立刻把你殺了。”
殷氏第一時間並沒有考慮自己,而是考慮夫君的安危。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楊漢英這麼個人,她能如何呢?
賽因不花的表情立刻變得極爲扭曲和猙獰,他又哭又笑,牙關打着顫,整個人都跟魔怔了一般,摸着殷氏的臉龐,匐倒在地,痛哭不已。
他本來也可以成爲武清侯那樣的人物,現在確實活得豬狗不如!
“不會的,我還有用。”賽因不花深吸了口氣,擦掉了眼淚說道:“你明日就走,你在和林,我更不好做事。”
“好了,不要哭了。”
賽因不花擦掉了殷氏的眼淚,對着兩個孩子說道:“兒呀,爹爹不忠不孝,這就是下場,看到了沒?”
“回到了大明,把忠孝二字銘記於心,要對母親盡孝,要對大明盡忠。”
殷氏擦掉淚水說道:“大皇帝陛下真的不會爲難我們嗎?”
賽因不花用力點頭說道:“你知道袁彬嗎?你或許不知道。”
“現在他都成了逡滦l的指揮同知了,袁彬是稽戾王的忠臣,劉安也是稽戾王的忠臣。”
“可是現在都變成了陛下的忠臣。”
“陛下行王道,能容人,婦孺,陛下是不屑殺的,而且你還給大明納賦交稅,只要孩子們不違大明律法,陛下是不會爲難你們的。”
“兒呀,要做人,不要做犬,知道嗎?”
賽因不花從袖子裏拿出了一份圖紙,放到了殷氏的手中說道:“將此物呈於陛下,可保你三人性命。”
次日的清晨,殷氏帶着兩個孩子,還有一百多軍卒離開了和林,一路狂奔,向着河套而去。
石亨正在狩獵,確切的說,是在陰山拉練十二團營。
武清侯石亨學的是陛下當初在京師搞大閱安定人心的手段,大軍越是威武,河套越是安定。
當然石亨狩獵是抓那些想要躲避鈔關的商幫,一旦碰到就開始恐嚇。
石亨當初對付商幫的手段,大約就是請客、殺頭、收下當狗。
軍隊不可重敚@是鐵律。
人挪活,樹挪死,也不是不可以變通。
請客可以改爲通告威脅,殺頭改爲斥候驅趕,收下當狗改爲經營之道。
平定陰山匪患、平整官道驛路、維護市集安定,這些做好了,商賈不就自己願意走了嗎?
大差不差,都是一個路數,這是變通之法。
石亨看着三個商隊走進了靖虜府,笑着說道:“會昌伯,安遠伯,我石某人的這些招數,全都教給你們了。”
“你們定要把這些商幫,悉數送至靖虜府交稅。”
“咱們不懂文人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那是陛下研究的財經事務,咱們呢?就把陛下吩咐的事兒做好。”
“陛下要收稅,他們就必須得交!”
劉安和孫鏜已經跟着石亨學了很久,這些手段他們不說得心應手,但也是爛熟於心了。
大軍要保證大明收稅的權力,這就是四威團營在河套的責任之一。
劉安和孫鏜都點頭說道:“末將尊令!”
一個掌令官匆匆跑了過來,俯首說道:“徵虜將軍,有人持有東勝衛都指揮使印綬求見。”
“什麼玩意兒?東勝衛都指揮使?”石亨一愣,隨即呆滯的問道:“楊漢英?帶上來。”
石亨看着傳信的校尉說道:“我見過你,你是楊……賽因不花的副將,何事?”
他認出了送信之人,沒有立刻動刀,已經是念在了舊情之上。
送信之人跪在地上,將書信遞了上去說道:“賽因不花有要事,妻子投奔武清侯,還請武清侯收留。”
石亨翻身下馬,拿起來那封書信,看了許久,連連搖頭說道:“這事兒,我做不得主,我會如實稟名聖上,皆由聖斷。”
“你說他圖個啥啊,折騰了這麼一大圈,婆娘孩子跟着遭罪。”
第二百九十七章 皈依者狂熱
石亨無法決定他妻兒的死活,只能把書信送往京師,請陛下聖裁。
他寫了一封極長的奏疏,將河套地區的諸多情況都寫到了奏疏裏。
他很慶幸,陛下允許使用俗字俗語,放在正統年間,他都沒法寫奏疏,只能讓人代筆。
石亨再次感慨,于謙的邭庹婧茫诰疤┠觊g做勳臣,是件輕鬆的事兒。
奏疏很長。
首先就是徐有貞治水有方,還發明瞭不少水利器械,用於治水。但石亨在奏疏裏,更多的表示了自己對徐有貞的擔憂。
徐有貞最近在準備一個超級大工程,他在準備修一條長達三百六十里的人工渠,這個人工渠共計有三百多條支渠,建成之後,能灌溉八萬頃田畝,要建一座長達三百步的攔河閘,號天下第一鎖。
徐有貞請三百萬銀幣,督造這個水利工程,他揚言此渠三年之內建成,則河套立刻成爲塞上江南,大明北方糧價立刻降至五錢之下。
徐有貞還在勘察,一步一個腳印,在圖紙上不斷的描繪着他看到的藍圖。
不僅如此,徐有貞還說,若是陛下不肯給錢,他也有點辦法,就是窮耗民力,不過需要三十年之期。
這條人工渠名叫景泰安民渠。
論拍馬屁,石亨詹蝗邕@幫讀書人!人家是專業的!他只是中途出道!
看看人家多麼滐@易懂,多麼直白!
這條渠是大皇帝陛下爲了安民修的!
飲水澆灌時,不忘引渠人。
石亨對這條景泰安民渠持贊同意見,哪怕是花點,但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其次就是蒯祥在勝州督辦的勝州廠正式開建了。
幾乎和石景廠相同的配置,屬於大明的官冶所,這官冶所燒燋、鍊鋼、製造農具工具,安定民生之上,會有極大的貢獻。
而且這個官冶所的優質鋼材,會通過官道驛路送至京師,鍛造大明所需甲冑等物。
還有關於河套地區的官道驛路,也在風風火火的建設之中,一共八百里溝通規劃、五原、朔方、勝州、靖虜府官道驛路,已經開始了主幹道的修繕。
靖虜府的官道會和寧夏衛官道驛路溝通,勝州官道驛路會和榆林衛溝通。
石亨也提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兒,那就是人口遷徙。
自從大明得勝的消息傳到了山西和陝西之後,有很多百姓的心思動了起來。
河套富碩,一些陝西的百姓,想要從寧夏衛和榆林衛入河套,從山西殺虎口,陝西府谷口,分批入河套。
石亨拿不太準,現在在放任自流,請求朝廷定奪此事。
還有就是關於鈔關折銀,解呔⿴煟谝慌f兩已經上路了,會有十萬兩進內帑,十萬兩進國帑。
石亨不是李賓言,自然不會讓陛下設一個河套鑄幣所這種事,銀幣乃是朝廷權力,哪怕是麻煩點,銀子送至京師,然後再支取銀幣。
這是朝廷體統大事,他是不會隨意評論朝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