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30章

作者:吾谁与归

于謙接着說道:“按照前唐千秋節、前宋壽聖節,這需要休沐三日,正好到了上元節正月十五,這又是四天,連起來,休沐七日,正好也是過年。”

“百姓們大慶大明開闢,也不用再多準備資財,就是上元節多了三天休沐日罷了。”

胡濙不住的點頭說道:“好,好,這個法子好啊!就這句,日月江山比天長,大明社稷無限期,明天奉天殿議政,我就說此事。”

天下無萬壽無疆之人,歷史有社稷無限期的嗎?

于謙搖頭,那是身後事,他們這代人,做好他們這代人的事兒就是。

兒孫的事兒,他們能管得着嗎?

神武如太祖高皇帝,龍馭上賓之後,這天下不還是到了燕府手中?誰能管得了身後事呢?

“於少保是怎麼想到的?”胡濙滿是好奇的問道。

于謙含笑不語,他對國家之制的理解,自始至終都未曾變過,那就是社稷爲重,君爲輕,天下人人皆私,陛下一人公耳。

陛下一人公,則天下爲公。

這個理念,始終貫穿着自土木堡之變後,于謙對國家之制四個字的理解。

不過萬壽節,過天明節,就是他的道理。

胡濙請旨辦萬壽節辦不下來,是因爲陛下一片公心,不願意因爲自己的私事,憑白消耗資財。

大皇帝的權柄,因爲這個削弱了嗎?于謙並不認爲如此。

皇帝一片公心,那是聖人,聖人治國理所應當!

陛下爲公,自然全無敵,陛下全無敵,則大明天下無敵!

所以朱祁鈺纔會說,于謙是鐵桿的保皇派。

于謙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財經事務專題會議上,以內帑太監林繡爲代表,戶部尚書金濂爲代表的的外廷,每次爲了一根燈芯吵得天翻地覆。

陛下身上又滿是煙火氣,哪裏像個如臨九霄的聖人呢?

但是陛下自己又尚節儉,日常花銷並不大,最多的錢都用在了京營和石景廠。

那問題便來了,陛下到底是一片公心爲聖人呢,還是一片私心爲惡人呢?

這個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陛下會坍縮成聖人和惡人的兩種模樣。

按照陛下的勞動報酬論,做陛下的勞動報酬是什麼呢?

是這人間,幾乎無限的權力。

胡濙滿是感慨,他拉着于謙走進了燕興樓,此時的燕興樓並沒有唱《精忠旌》而是一個說書人站在臺上。

“京中有擅口技者,我尋了幾個,專說《精忠演義》。”胡濙要請于謙喝一杯茶,聽一段說書,他找了個說書人,專門講岳飛的故事。

于謙一愣坐下和胡濙喝茶,他們都沒有穿朝服,也無前呼後擁的小廝,就坐在這市井瓦舍之中,如同尋常百姓一般。

于謙有些疑惑的說道:“不是盡忠報國嗎?怎麼變成了精忠演義?”

胡濙搖頭說道:“的確是盡忠報國,但是這精忠報國的話本,自宋就有了,都是這精忠報國,也不好改,只好蕭規曹隨了。”

“啪!”

只聽驚堂木一聲爆鳴,一個渾厚的聲音,抑揚頓挫的傳來。

“波浪洪濤滾滾來,無辜百姓受飛災!冤冤相報何時了,從今結下禍殃胎。”

“我們上回書講到,天遣赤須龍下界,佛謫金翅鳥降凡。”

“嶽爺爺本是大雷音寺大鵬金翅明王,聽我佛如來講那妙法真經,可那秦檜夫人前世星官女士蝠,突然放了一個臭屁,因此結怨。”

于謙聽到這裏便坐直了身子,這說書果然有趣。

嶽武穆被說大鵬金翅明王,其中乃是典故化用。

岳飛出生時,有大禽若鵠,飛鳴室上,故岳飛父母,給他取名飛,字鵬舉。

以此化用,倒不是不可以,但是這秦檜夫人前世是個星官也就算了,還在佛前講經時候,放了個臭屁……

老百姓頗爲樸實的價值觀念,就是好人世世代代都是好人,壞人世世代代都是壞人。

“有道是萬事皆由天數定,一生都是命裏安排。這崇寧二年啊,不太平。”

“這黃河,又名的叫做九曲黃河,環繞九千里闊。這黃河岸邊虎牙灘下有一五眼彩蛇,後來修行得道,名爲鐵背虯王。”

“這鐵背虯王是什麼來頭?乃是東晉時候許真君爺斬蛟,那蛟精三子,聚集些蝦兵蟹將,興風作浪。”

“這鐵背虯王與咱們嶽爺爺也有怨恨,大鵬金翅明王聽聞鐵背虯王在黃河叫兇,便啄瞎了鐵背虯王一隻眼,給他長長教訓!哪知這鐵背虯王銀槍蠟頭,中看不中用!”

“這一下就給啄死了!”

“哪知道這鐵背虯王一靈不滅,直飛至東土投胎,投胎便是万俟卨,鍛鍊嶽爺爺冤獄,屈死風波亭上,以報此仇,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万俟卨,是紹興十一年的右正言,這段也是化用。

万俟卨任提點湖北刑獄,和當時的任荊湖安撫使的岳飛,發生了許多的衝突。

這很正常,前宋朝那個重文輕武的氛圍,是個人都能在武將的頭上耀武揚威,岳飛不理万俟卨,万俟卨就認爲岳飛不尊重他,懷恨在心。

那時候岳飛已經是節度使了,三十歲以軍功建節,乃是兩宋第一人。

提點刑獄是什麼官呢?

大約等同於湖廣按察司僉事,正五品的小官。

在大明五品的按察司僉事,敢對石亨指手畫腳嗎?甚至怨殺之嗎?

敢。

不過那得在正統年間。

洪武、永樂、宣德、景泰年間,真不行。

于謙也多少明白了,胡濙爲什麼突然拉着他聽評書這件事了。

胡濙在展示他的成果,看京師百姓的反應都知道,這《精忠演義》演了一段時間了。

即便不是第一次聽,但百姓們依舊樂此不彼。

說書人繼續說道:“說回這崇寧二年,這秦檜前世乃是黃河妖龍,這年又興波濤,沖毀了黃河堤壩,這相州就遭了禍殃。”

“嶽爺爺出身相州湯陰,就在這黃河之下。嶽爺爺母親姚氏,將嶽爺爺抱在懷裏,隨水漂泊,方纔躲過了這妖龍水災。”

“話說這黃河妖龍犯了天條,玉帝下旨,着屠龍力士擒拿這妖龍,押解至這剮龍臺上。”

“哐當!”

“妖龍喫了一刀,一靈不忿,就在東土投胎,後來便是秦檜,秦檜連用十二道金牌,將嶽爺召回,在風波亭上趾Γ詧蟠顺穑嵩挷槐怼!�

“且說這孤兒寡母兩人,輾轉來到了宋朝京師開封府,是居無定所、衣不裹體,孤苦伶仃……”

于謙今天是奉旨休沐,安逸一日,自然是喫了點零碎,喝點好茶,聽完了整個過程。

無論是胡濙還是于謙,他們的勞動報酬,足以支付茶水錢了。

于謙的偶像是文天祥,他當然也喜歡岳飛。

他于謙立了汗馬軍功,封爵在所難免,若不然,大皇帝豈不是刻薄寡恩?

“千悲萬苦心俱碎,腸斷魂銷膽亦飛!這岳飛大小入山打柴,又做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啪。”

驚堂木落下,于謙的一壺茶剛好喝完。

第二百九十三章 戲子無情耍翰林,入戲貪嗔恨尋覓

一壺茶喝完,石亨在河套說的那些擔心,全都不是事兒了。

陛下一如既往。

大軍在前線,死不旋踵,大皇帝在明軍的身後,消除掉那些嘈雜之音。

楊洪說的很明白,興文和振武並不矛盾,也不衝突。

太祖皇帝大辦特辦社學,乃是興文,太宗皇帝修永樂大典,也是興文。

可是並沒有耽誤大明軍隊強無敵。

進攻和防禦是有間隔的,在進攻之後的防禦狀態下,有人大肆推動,這興文匽武立刻就起來了。

限制皇帝的權力,無非是害怕皇帝抓着刀子。

反過來講,不貪贓枉法,爲何要害怕皇帝抓着刀子呢?

于謙側着身子問道:“這精忠演義有沒有一本,借我看看,這評書講的太慢了,一日一次,我哪裏有那麼多的功夫。”

于謙很忙,他沒空天天到這燕興樓來聽戲聽評書,大皇帝銳意進取,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了。

胡濙從袖子裏拿出了書,滿是笑意說道:“拉於少保喝茶,自然是早有準備,陛下讓我給你的,那些狺狺狂吠,搖脣鼓舌之徒,完全沒必要理會。”

于謙接過了那本精忠演義,點了點頭,書居然有八十回,頗爲厚重。

“於少保且休息,我去準備下天明節之事。”胡濙眼睛一轉,離開了燕興樓,如同普通的老翁一樣,走進了人來人往之中。

胡濙不是于謙,他是奉命領着于謙看一看,聽一聽,傳達一下聖意,他還有事做。

于謙收起了書,剛走了兩步,就停下了腳步。

他被店家攔了下來。

“於少保,這茶錢還沒付呢,胡尚書走的比較急,栈菔腻X。”小兒雖然一臉諂媚,但是卻不肯放于謙走。

于謙摸了摸袖子,拿出一枚銀幣說道:“我只有這個。”

“你認得我?也認得胡尚書?”

于謙已經意識到了有點奇怪,他入京不到三年,還有一年在山外九州,又不怎麼拋頭露面,這是怎麼認出來的?

店家眨了眨眼,笑着說道:“開門做生意,自然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便是認得於少保和胡尚書了。都是朝裏的明公,萬一開罪了,可不得了。”

店家一拍腦門說道:“哎呦,找不開,店裏就一吊錢了,於少保這一銀幣實在是太多了,那都是煤市口、糧市口才找用的大錢。”

于謙收起了銀幣說道:“那找不開的話,就到九重堂取就是了。”

店家抬頭看一眼二樓說道:“那於少保得立個字據,空口白牙,我也拿不到這十二文了。”

于謙眼睛一眯,悶聲笑了起來,他已經全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這店裏肯定是能找開這一銀幣。

燕興樓是什麼地方?多少人來這裏喫酒辦宴?能沒有銅錢找零?

不過是爲了就是這字據罷了。

京師還有人不收銀幣的嗎?

于謙雖然住在九重堂,錢對他來說也沒什麼意義,但是不代表他不知道大明銀幣,在民間被追捧到什麼地步。

顯然是有人想要他的欠賬字據罷了。

是誰呢?

于謙卻也不動怒,轉身離開說道:“自然會有人付錢。”

興安此時就站在二樓,這局是他設下的,燕興樓和太白樓都是內帑的生意。

這天底下敢這麼明目張膽,給於少保設套的能有幾個?

只有大皇帝陛下了。

大皇帝陛下本來打算拿這欠錢的字據,等到明日的時候,給於謙上一堂人心險惡的課,不要那麼良善。

于謙回京之後,必然會繼續他勸仁恕的事兒,朱祁鈺自然要讓于謙稍微狠厲一些。

這是個君臣拉扯的過程。

自從於謙入京之後,這個拉扯的就已經開始了。

店家剛要追出來,一個校尉攔住了店家,撒下了二十四文錢。

于謙的身邊,常年跟着二百名從京營中遴選的校尉,這些校尉實質上就是于謙的鐵冊軍。

于謙在京師之戰中的功勳,足以封伯了,這畢竟是君出虜入的大禍,但是那時候,需要于謙繼續在兵部尚書的位置上坐着,就不得不先給了個少保的位置。

于謙的鐵冊軍,這些校尉從京營遴選,而不是從逡滦l,只有保衛職責,沒有監視之事。

于謙雖然和胡濙在街上溜達,但其實也是有鐵冊軍跟着的,于謙沒散錢支付,但是這些鐵冊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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