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3章

作者:吾谁与归

牢房是磚石結構,只有牢房門是用圓木。

“臣……早有預料。”劉安回想起了朱祁鈺的問題,俯首回答道。

朱祁鈺認真的點了點頭,看着劉安的樣子,笑着問道:“劉總兵,現在一天喫幾碗飯?”

劉安眨着眼,怎麼突然問起了這種事來?他猶豫的說道:“一天能喫五碗飯。”

“能喫就行,九門之中,東直門缺個守將,于謙舉薦了你,既然還能喫飯,在牢裏歇幾天,就出來幹活。”朱祁鈺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離開。

“啊?”劉安立刻意識到什麼情況,他俯首在地,大聲的喊道:“謝陛下不殺隆恩,臣定不辱君命!”

朱祁鈺沒有讓興安鎖門,興安將鑰匙還給了獄卒,獄卒也明白是怎麼回事,皇帝親自看望的臣子,而且還不關門,那自然是還要啓用的意思。

朱祁鈺回到十團營之後,就寫了兩份敕喻,一份是申斥劉安擅離職守,言辭頗爲激烈,一份是讓劉安戴罪立功。

該死的不是劉安,該死的是朱祁鎮啊!

朱祁鎮總是用自己的下限,考驗着忠於他的臣子,最終將他的臣子,趕到了他朱祁鈺麾下。

兩軍交戰,劉安能放下吊籃到城下給朱祁鎮送銀子,這不是忠心嗎?

但是朱祁鎮逼得劉安不得不跑到京城請罪。

朱祁鈺繼續處理着公文,每天早上五點起牀,處理一些奏疏之後,就開始跟着軍士們一起訓練,尤其是火銃的用法。

一直到早飯之後,休息一個小時,也是在處理奏疏。

早上的訓練主要以體能爲主,而午飯後,他就是騎射以及軍隊各種號令的訓練,這些忙活一下午之後,太陽落山,他就開始處理興安從文淵閣取來的奏疏。

七成以上,都是各種拍馬屁的問安奏疏,在幾次三令五申之後,這些問安的奏疏終於消失不見了。

做皇帝是種什麼體驗?

幾個字就可以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留中不發幾個奏疏,就可讓全大明最有權勢的幾個人寢食難安;

全大明都在供養着他的喫穿用度;

即便是庶皇帝,但是他依舊感受到了什麼叫做無上的權力。

他留意到了幾個問題,讓興安寫在了備忘錄上,等到打退了瓦剌人再做處理。

“陛下,汪皇后差人來問,是不是該回府歇息了?”興安看朱祁鈺打起來哈欠,低聲問道。

“今天住在十團營,沒打完仗之前,也不用再問了。”朱祁鈺站起身來,向着小隔間走去。

他來到小隔間,裏面是他的實驗室。

確切的說,他前世處於一個信息大爆炸的年代,腦海裏有無數有用的無用的信息,在那些年代裏,看似無用的信息,在大明1449年,還是非常有用。

比如之前的紙包火藥,比如他記憶裏的那個一硫二硝三木炭的口訣,比如他眼下的工具尺,遊標卡尺。

可以測量長度、內外徑、深度的量具,朱祁鈺在和于謙談到此物的時候,于謙就立刻就知道朱祁鈺要的是什麼。

因爲大明也有遊標卡尺,叫做銅魚卡尺,據傳聞乃是由新朝王莽所發明,後來廣泛用於了軍器製作,可以測量長度、內外徑和深度。

朱祁鈺在那把銅魚卡尺上加了遊標,製作成了遊標卡尺,並且確定了操作流程。

他和于謙這段時間一直在忙一件事,那就是將大明的武器裝備進行規劃化,讓軍械成爲制式裝備。

制式裝備,就要有標準,軍械的大小,規格,武器的重量、行制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將各種大小將軍炮、子母炮、長銃、手銃等主要火器的口徑確定下來。

只有確定下來,纔好去做品控,去統一適配,才能批量製造。

這一點上,朱祁鈺和于謙的觀點是非常一致的。

而在武器標準化的過程中,朱祁鈺和于謙終於不得不面臨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武器的材料不過關。

再確切一點,就是缺少鋼。

鐵料很多,但是含碳太高,很脆,不適合做軍械,軍械生產困難、軍械無法標準化,這些迫在眉睫的軍械困境,繞來繞去,其實就是材料太差勁兒了。

就連朱祁鈺發明的燧發裝置,都不能大量列裝,缺鋼,尤其是優質鋼。

手工打造簧片很好用,但是很費工時,開戰之前,連列裝逡滦l都捉襟見肘。

鋼,這是擺在朱祁鈺面前的最大問題。

想要得到一塊鋼,應該怎麼做?

千錘百煉,反覆退火、捶打雜質,才能得到一塊百鍊鋼。

大明的炒鋼法也很純熟,但是雜質依舊很多,需要退火,捶打雜質。

于謙和朱祁鈺在經過了一番考察之後,確定了原因,那就是爐內溫度太低,爲了解決這一問題,朱祁鈺和于謙可謂是絞盡腦汁。

在經過了幾次改良之後,朱祁鈺的高爐終於是落地了。

他設計的爐子,和大明鍊鐵的爐子大同小異,但是他的爐子除了主爐以外還有配爐。

“興安,今天是不是開爐的日子?”朱祁鈺搗鼓着手中的幾件琉璃器忽然高聲問道。

興安從外面走了進來,大聲的問道:“是明天,陛下。”

“哦,朕記混了。”朱祁鈺才意識到自己記錯了,他站起身來說道:“去景泰爐那邊看看。”

景泰爐是于謙給起的名字,簡單粗暴,景泰年間發明的爐,景泰帝發明的爐,大約和景泰藍有異曲同工之妙。

朱祁鈺摸着黑走出十團營,騎着馬去了王恭廠。

王恭廠,是大明最大的兵工廠,這裏是大明火藥的主要生產地,日產兩噸火藥,于謙上書清汰,將舊火藥加木炭,做成煙花售賣,京營配發新式火藥。

而景泰爐,就坐落在兵工廠的角落裏。

朱祁鈺站在將近兩丈高的爐子之下,看着偌大的磚爐。

這是他在心裏構建的那副大明藍圖開始的地方!

一個多人協作的鼓風箱,活塞式木風箱,兩個進風口,一個出風口,而進風口處設有活瓣,活瓣一啓一閉,以達到鼓風的目的。

但是朱祁鈺的這個多人協作的鼓風箱,與傳統的風箱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它擁有一個風道。

而風道連接的方向,則是景泰爐的配爐,那邊分成三段進行空氣預加熱,再通過風道進入鼓風箱,由鼓風箱吹鼓,由爐膛的風眼進入爐內。

做這些,是爲了儘可能的提高爐內的溫度。

朱祁鈺站在了景泰爐之下,認真的檢查了一遍爐膛耐火磚和耐火土的塗抹,尤其是前包預炙烤烘乾。

他檢查了一遍之後,看到了一個人影也在不遠處,定睛一看,便笑了出來。

他走上前去:“於尚書。”

“陛下!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于謙一個激靈,沒有注意到朱祁鈺,聽到聲音趕忙回禮。

大明皇帝天天神出鬼沒,怪嚇人的。

第四十一章 實踐才能出真理

“免禮免禮。”

朱祁鈺笑着問道:“於尚書這是不放心嗎?”

“那倒不是,只是陛下,臣剛準備躺下,纔想起來還未巡查火藥營房,火藥貯藏稍有不慎就釀成大禍,百萬斤火藥貯藏,臣就過來看看。”

“正好明天開爐,就過來看看,碰到了陛下。”于謙笑呵呵的說道,隨即立刻想到了什麼,低聲說道:“陛下,其實臣有句話要說。”

“哦?怎麼了?”朱祁鈺一愣,看着于謙的鄭重的表情,疑惑的問道。

于謙欲言又止,只好低聲說道:“其實陛下,王恭廠的老師傅們說,陛下這法子有效倒是有效,不過,明天可能還是煉不出鋼來,能得到的也是白口鐵,而不是鋼料。”

白口鐵?

于謙示意站在旁邊的匠戶拿過來一塊鐵說道:“就是這種,燒灼的煤料,多是來自西山,即便是水洗精選,還是不夠熱。”

“工匠們提到了一個法子,前段時間堅壁清野,城中木料堆積如山,如果可以用木料燒製木炭,再用木炭爲底料,倒是可以更熱一些。”

“這塊白口鐵,就是工匠們用木料燒製的木炭作爲底料進行熔鍊得到的白口鐵。”

于謙將手中的白口鐵遞給了朱祁鈺,朱祁鈺拿過來看了半天,斷口呈銀白色,但依舊是生鐵,而不是熟鐵。

生熟鐵其實就是鐵和鋼的另外一種稱呼。

于謙嘆氣的說道:“但是城中多燒薪柴,哪有那麼多的木炭可供王恭廠使用,這種法子快是快些,但是更貴。”

王恭廠的工匠們並不是沒有開拓精神,他們在連溫度計量都沒有的時代,就已經開始探索用木炭來進行鍊鋼。

再配上朱祁鈺的風箱,纔有直接煉出鋼的可能。

“那明天就用木炭先燒一爐。”朱祁鈺對於謙的說法表示了肯定,他讓興安給他裝了一袋水洗煤,準備回去研究研究。

于謙在景泰爐前長揖作別。

朱祁鈺打量着于謙的背影。

于謙和諸葛亮類似,受命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

諸葛亮受命於劉備兵敗夷陵,客死白帝城的時候,那時候的蜀漢,風雨飄搖。

此時的于謙,則是受命於六師新喪,大明皇帝被俘的窘境之中,大明也是多災多難,東南起義、西南叛亂,瓦剌勢大。

于謙卻也在夜幕中打量着朱祁鈺的背影,這個時間點了,還過來看看,真是大明有幸,時逢明君也。

次日的午後,朱祁鈺非常懊惱的看着一個個鐵塊,這裏面依舊全都是白口鐵,他們距離鋼差一些,但是它們依舊是生鐵,不適用於用於軍器。

大明的皇帝別出心裁的相處了熱鼓風的創意來,讓爐溫進一步升高,當鐵水從前包裏迸濺而出,那種如同太陽一般炙熱的明黃色,讓人情不自禁的歡呼。

當所有人都以爲大明終於有一種方法可以直接鍊鋼,工匠們熱情似火,不顧及炙熱的鐵水,開完爐,澆鑄鐵錠之後,他們才失望的發現。

爐溫是夠了,但似乎不完全夠。

所有的鐵錠無一例外,都是白口鐵,當然它無限接近於鋼,但它不是鋼。

他們圍在鐵錠的周圍,一臉茫然的看着朱祁鈺,朱祁鈺手裏是一塊帶着餘溫的鐵錠。

白口鐵,朱祁鈺也不顧上熱,蹲在地上,檢查着所有的鐵錠,全是白口鐵。

這些白口鐵比王恭廠所有的白口鐵都要好,雜質極少。

但是由鐵變成鋼的依舊需要極其繁瑣的步驟,千錘百煉,或者再融炒鋼,這兩種方法無疑是增加了極大的成本和時間。

問題出在哪裏?

朱祁鈺站起身來,環視了一週迷茫的工匠們。

這十多天的時間,朱祁鈺一直在研究鍊鋼這件事,而且提出了不少切實可行的意見,這次的鍊鋼,他也抱有了極大的期待,以老子信息大爆炸時代的信息量,鍊鋼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但是現實告訴他,依舊沒有煉出鋼來。

于謙試探的勸慰道:“陛下,這白口鐵極其耐磨,可用於犁鏵的農具上。”

“我們現在能造什麼?能造桌子、椅子、凳子,能造茶壺茶碗,能造簡單農具種糧食,我們還能幹什麼?”朱祁鈺深吸了口氣,反問了一句。

這是大明現狀。

于謙是好意,朱祁鈺沒那麼好歹不分的,他在跟自己置氣罷了。

白口鐵極其耐磨用在農具上,的確是一把好手,但是不是他想要的鋼。

對於國家而言,鋼鐵就是它的脊樑。

“炒鋼法的爐子開着嗎?朕要去看看!”朱祁鈺不肯將就,他一甩袖子,走進了王恭廠的民舍裏,摘下了自己的翼善冠,解開玉束帶,脫下了五龍金織袍,換上了一件王恭廠裏工匠們穿的粗麻短衫,走出了房門。

“走去看看,朕今天要親自炒一次鋼!”朱祁鈺堅信實踐出真理。

既然自己失敗了,那就要從失敗中尋找原因,親自到炒鋼的工坊看看,親自動手做一下。

朱祁鈺帶着逡滦l來到炒鋼工坊的時候,嚇了住坐工匠們一大跳,他們倒是知道這是皇帝,畢竟朱祁鈺這十多天的時間,天天往這裏跑。

但是這身粗麻短衫的裝扮,他們還是第一次看到。

“參見陛下,陛下萬福金安!”幾個工匠帶頭要跪,朱祁鈺阻止了他們,說道:“繼續炒鋼,朕要觀摩。”

爐子和朱祁鈺用的爐子沒什麼大的區別,鐵水流出五尺外的一個耐火磚砌成的方塘之內,一羣工匠,將袋子裏的泥巴扔進了鐵水中,抄起了旁邊的木棍開始攪拌。

“這是什麼?”朱祁鈺拿起了一把泥巴,滿是疑惑的問道。

“污潮泥,就是鐵料粉和石英石敲成粉末。”一個工匠磕磕巴巴的回答了一句。

朱祁鈺拿起了一根柳木棍,站在方塘磚沿之上,開始學着工匠攪拌。

鐵水很熱,站在方塘之上沒一會兒,朱祁鈺滿頭是汗,他手中的柳木棍沒一會兒就燒沒了,他又拿起了一根,繼續攪拌。

熱,朱祁鈺很快就明白了汗流浹背這個成語,是多麼炙熱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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