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他勒馬停在了午門外,看到了風塵僕僕連嘴角都乾裂的劉安。
劉安聽到了馬蹄聲,慢慢的抬起了頭,眨着眼看了一眼甲冑在身的朱祁鈺,從懷裏哆哆嗦嗦的掏出了朱祁鎮寫的那封敕喻。
“陛下……”劉安艱難的開口,說了一聲,然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那封大黃色的敕喻卷軸滾出了老遠。
朱祁鈺大聲的喊道:“興安,叫太醫!”
從遠處跑過來的興安應了一聲,一轉身向着太醫院而去。
“興安跑的還挺快。”朱祁鈺拿起了地上的敕喻,打開看了看,然後又從袖子裏掏出了那封陳循遞上來的奏疏。
這裏面的觀點,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分毫不差了。
是什麼給了朱祁鎮這麼大的勇氣,認爲自己被俘了,大明還要傾盡全力,量天下之力所能及的贖他呢?
朱祁鈺合上了奏疏,看了地上的劉安一眼。
朱祁鎮在大同府叩門的時候,郭登作爲副總兵,一力做主不許開門,彼時朱祁鈺還未登基,劉安作爲大同總兵官,帶着銀子用吊籃下了城牆,去見朱祁鎮還沒見着。
大同總兵官劉安和大同知府霍瑄二人抱頭痛哭。
這其實是一件很犯忌諱的事,于謙在做彙報的時候,都是以副總兵郭登爲主,很少提到劉安。
這親自進京是幾個意思呢?
“於尚書在忙什麼?若不是很忙,讓他過來一趟,把都察院的御史徐有貞叫過來。”朱祁鈺深吸了一口氣,示意逡滦l打開午門,他騎着快馬去了文華殿。
于謙在文淵閣忙着處理兵部公文,兵事由石亨這個總兵官做具體的指導,他要負責統籌安排。
六部尚書和文淵閣大學士,都在文淵閣處理着朝中大小瑣事。
朱祁鈺剛到文華殿,六部尚書和文淵閣大學士,都到了文淵閣的紅色長桌之前。
他坐在了首位,等待着人到齊之後,纔將朱祁鎮的奏疏一展,扔在了桌上。
“太上皇在迤北發來了敕喻,諸位看看吧。”朱祁鈺深深的看了一眼徐有貞。
徐有貞是典型的迎歸派,而且是那種從一開始就打算南遷,把自己妻兒老小送到南方那種的鐵桿,朱祁鈺本來想通過一些手段,把他搞下去。
但是這個人很有才能,具體說就是徐有貞非常擅長治水。
黃河百害,時常氾濫成災,這條燭龍,稍一騰挪就是一片塗澤,整個華北平原,包括海河河系和淮河河系,都是黃河的舞臺。
善於治水的能臣,就像是身上背了一塊免死金牌,只要不搞什麼址矗嵌际撬雷锟擅猓钭锟缮狻�
爲何?
如果從宗族禮法來說,堯舜禹中的大禹,就是靠着治水之功,做了夏的開國君王,這都是上古賢王,儒家扛鼎的道德標杆。
如果從實用價值而言,善於治水,乃是生民濟世可以立生人祠的大功德,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兩樣,土地和人口,都可以保全。
隨便把徐有貞給砍了,約等於炸了花園口,這種親者痛仇者快,極其類似大隊長的行爲,等閒情況下,朱祁鈺是不會做的。
迫在眉睫的事,山東陽穀沙灣段決口,已經整整四年,朝廷已經前前後後派了十多個朝廷命官去治理,沒一個人能治好黃河。
徐有貞疏塞浚並舉法,得到了文淵閣大學士的一致贊同。
況且還有于謙在保他。
“這……這……這……!”徐有貞抱着手中的奏疏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心心念唸的太上皇敕喻,終於到了。
但是內容卻是如此的不堪入目。
“這是今天陳循大學士交給朕的一篇文章,與之呼應啊。”朱祁鈺將那本已經揉成褶皺的奏疏扔到了徐有貞的面前。
徐有貞是典型的朱祁鎮忠犬,是朱祁鎮的自己人。
但是朱祁鎮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搞自己人了,王八拳亂掏,專門瞅準了這些忠犬的心窩子砸。
顯然徐有貞被那封敕喻給轟的頭暈目眩,他失神的坐在了桌子上,心裏某種類似於信仰的東西,裂開了。
這算是什麼?
大約就是典型的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第三十九章 來都來了
六部尚書圍坐在長桌之上,小聲的竊竊私語着,商量着應該如何辦纔好。
“於尚書,朕已經讓盧忠把鳳陽詩社的十四個人抓緊了詔獄之中,這篇文章,就讓五城兵馬司的人負責收繳,瓦剌大兵壓境,不要幾日,就會從紫荊關入關之大明京師之下。”
“這片社論,陳循大學士以爲還是當沒有出現過的好。”朱祁鈺大聲的說道:“上皇敕喻,乃是由瓦剌人脅迫所寫做不得真,諸公以爲呢?”
徐有貞哆嗦了幾下,立刻俯首說道:“當不得真,必然是上皇受脅迫所寫,臣……覺得還是行封駁之權,將其封駁纔好。”
朱祁鈺眼睛一眯,點頭問道:“哦,徐御史的意思是,讓六科給事中行封駁之權是嗎?”
“讓上皇之敕喻讓六科給事中都看到,讓在廷文武都知道,讓全天下的老百姓,街頭巷尾的討論此事嗎?”
“我大明的皇帝,讓大明量中國之寬,贈予西虜,割讓大同、宣府是吧。”
“你是準備打算迎回上皇之後,讓上皇被人戳脊梁骨罵,羞憤難當嗎?”
“臣不敢!”徐有貞一抖,跪在了地上。
行封駁事,是六科給事中的權力,徐有貞的意思就是讓上皇的敕喻繼續走流程,一直卡到六科給事中封駁。
朱祁鈺的意思是直接卡在他們手裏,當朱祁鎮說的話是廢話。
這裏面其實還是在爭論話語權。
朱祁鈺怎麼可能容忍朱祁鎮的敕喻,在大明依舊有效力呢?
徐有貞的話是最後的抵抗,可惜,他所有的抵抗,都是建立在維護朱祁鎮的皇權之上。
奈何朱祁鎮的所作所爲,自絕於天下。
徐有貞就是再能救,也攔不住他的主上朱祁鎮,自己一點點的毀掉自己的根基。
“陛下,廣寧伯劉安,應當如何處置?”于謙說起了這次親自送朱祁鎮敕喻的大同總兵官劉安。
禮部尚書胡濙立刻說道:“陛下,廣寧伯劉安擅離重鎮,素無智郑劝罴抑y,不由朝命,圖加侯爵之榮,臣以爲當斬。”
吏部尚書王直卻是看着那篇文章,似乎滿是憤慨,對劉安之事卻是不聞不問。
“陛下,劉安乃是大同總兵官,乃一鎮軍長,擅離城邦至城外,獻媚倏埽掖竺魍䥽溃腥璐竺黝伱妫家誀懀敂兀 庇叶加汾w謙高聲疾呼道。
“陛下,臨陣脫逃,若不加懲戒,恐怕軍心動盪不已,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陛下,此人素來沒什麼自郑珣{祖宗劉榮之恩德,膽敢無宣入朝!不殺不足已警示,釀大禍就晚了。”
“陛下,臣以爲應當以臨陣脫逃論死。”
……
幾個大學士也紛紛表態,陳循面色複雜的說道:“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朱祁鈺點頭說道:“盧忠,將劉安帶到詔獄之內,暫加禁錮,待大理寺卿、都察院和刑部,商定好了罪名再加處置。”
“於尚書留一下,都回文淵閣和各部衙門吧。”朱祁鈺懶洋洋的揮了揮手。
于謙剛站起來,只好再次坐下。
“於尚書,劉安該不該死?”朱祁鈺轉動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的問道。
站在朱祁鈺的角度,劉安從大同城牆放下吊籃,去城外送金銀給瓦剌人,並且要求見朱祁鎮,沒見到之後,痛哭流涕。
但這一條,就很該死了。
但是他本能的覺得這件事,不那麼簡單。
劉安在朱祁鎮的敕喻裏,被加封了侯爵,如果真的貪戀這個侯爵之榮,他此時應該在大同,而不是在京師。
養寇自重這種本事,在這個年代,是所有武將們必須掌握的技能。
對於劉安也是這個道理,他要是真的打算加侯爵,就應該留在大同府。
把敕喻散播天下,鹹使知聞,讓宦官們把敕喻帶回來。
而不是親自送回來了。
這一趟有多危險,劉安這麼大的人了,他能不清楚嗎?爲何要羊入虎口呢?
失去了軍隊的軍將,就像是失去了獠牙和利爪的猛虎,劉安真的覺得憑藉着一封太上皇的敕喻就能從朝廷這裏掏到侯爵的封賞嗎?
尤其是朱祁鈺見了劉安之後,更覺得劉安不是這麼蠢笨之人才對。
劉安更像是背鍋,也像是請罪,而不是爲了侯爵之榮。
所以他纔打算問問于謙。
于謙當然看出了朱祁鈺的猶豫,他想了很久才說道:“陛下,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雖說劉安擅離職守,但是離開時也命令讓郭登代其總兵官之職,把兵權都交給了郭登。”
“現在當務之急是朝廷下令正式任命郭登掛徵西前將軍印,出任大同總兵官,防止禍端再起。”
朱祁鈺認真的想了想,代總兵和朝廷任命的徵西前將軍,大同總兵官,對於展開工作而言,爲他正名,的確是必須的。
朱祁鈺點頭說道:“好,成敬,你令司禮監擬詔,快馬送到大同府。”
郭登雖然被劉安所託付,但是終究是個副總兵官,萬一朱祁鎮再次叩門,郭登有實無名,怕是會被人置喙。
于謙繼續說道:“若說臨戰斬將,臣也以爲有點不妥。”
“陛下,劉安一脈,乃是廣寧伯劉榮三子,這劉榮忠武之名,天下聞名,這一刀下去,怕是天下軍士皆膽戰心驚啊。”
朱祁鈺認真的品了品于謙的意思,劉安兵權交了,對於軍將來說,那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最大的保護傘。
于謙的話,算是肯定了之前朱祁鈺的想法。
劉安送敕喻進京,壓根不是爲了侯爵之榮。
臨陣斬將,乃是兵家之大忌,雖然不是一個防區,但因爲你們老朱家的兄弟鬩牆,就殺一個爲國戍邊的將領,軍士們總會內心有點想法。
劉安是劉榮的第三子,劉榮乃是洪武、建文、永樂年間的善戰之將,一生縱橫沙場,死後獲贈廣寧侯,諡忠武。
忠、文、武、正,這都是諡號裏排前面的美諡。
劉安代表着是勳戚,這個時候,大刀闊斧的砍向勳戚,的確是件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朱祁鈺主意已定,低聲問道:“那既然劉安來都來了,不如讓他守一下東直門?”
“前幾天於尚書還說人手不夠用,讓朕把範廣從遼東調了回來。”
于謙長長的鬆了口氣,長揖之後說道:“臣領旨。”
于謙走後,朱祁鈺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爲什麼朝臣們,都要殺劉安?
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朝臣們想不明白嗎?
不!
他們什麼都明白!
朱祁鈺立刻靈光一閃,站起身來說道:“興安,去詔獄,朕要見一見劉安。”
之所以劉安該死,就是因爲劉安卸了兵權,跑到了京城!
這不是在維護朱祁鎮,而是劉安對朱祁鎮已經徹底失望了!
朱祁鈺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確定了劉安有必要拉攏的時候,決定出面見一見這個劉安。
鬥爭的真諦是什麼?
教員曾經說過,搞清楚誰是敵人,誰是朋友,把敵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
朱祁鈺來到了詔獄,見到了已經醒來的劉安。
朱祁鈺看着還算淡定的劉安,笑着問道:“你從大同府千里迢迢的乘快馬跑過來,是已經想到了要住這詔獄了嗎?”
第四十章 景泰爐
劉安看到了是朱祁鈺一翻身子,趕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稽首禮,朗聲說道:“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祁鈺坐在了凳子上,示意獄卒將牢房門打開。
獄卒面色猶豫,劉安乃是論死重犯,這要是把牢房門打開,發生了什麼意外,他一個獄卒哪裏擔待的起這樣的罪惡?
興安拿過了獄卒的鑰匙,示意獄卒下去就是。
朱祁鈺打量着詔獄大牢,光線很少,只有兩個很高很小的天窗。整個房間都顯得極爲陰森。
老鼠的膽子很大,四處亂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股的餿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