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27章

作者:吾谁与归

“那麼維持固定資財流動資財的成本都是谷租去承擔。興修水利、鋪設道路、修建倉庫、維持政通人和這些都是谷租的部分。”

“按照陛下所言,工匠們學的技術傍身,也是固定資財的一種,那麼我們仍然需要投入大量的國帑,去維護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的社學衛所儒學堂,來增加所有人的固定資財。”

“就如同鐵犁使用中會磨損、牛馬會在耕種中死去、溝渠堤壩崩塌、道路會變得崎嶇一樣,固定資財在使用過程中,必然需要修修補補。”

“那羣不交稅的蟲豸們!他們依靠大明賺的腰纏萬貫富可流油,卻不肯交稅納賦!簡直是太該死了!”

金濂想起渠家的那個賬本,就是痛徹心扉,少交多少稅?靠着大明賺錢,還不肯交稅納賦!

跟這羣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大明的財經事務!

金濂非常嚴肅的說道:“所以,所有人都必須要繳稅納賦!”

“必須!”

金濂作爲戶部尚書,他從陛下談論的內容中明悟了這個道理,那就是要維護大明這個破房子,不被人一腳踹倒,那麼所有人都必須要繳稅納賦!

朱祁鈺點頭,所以他作爲大明皇帝,也在繳稅納賦。

朱祁鈺嘆了口氣說道:“貨幣,它很有讓人迷惑的地方,它很多很多的情況下,都更像固定資財而非流動資財。”

“比如在很多時候,貨幣可以產生利潤,只需要在一個新興行業裏投入一定比例的貨幣,就可以產生高額的利潤,這很像是固定資財。”

“因爲社會的全部收入,必須通過貨幣纔能有序地分配給大明所有黎民百姓,所以貨幣的多寡似乎決定了財富的多少。”

“但貨幣只是幫助貨物流通的一種輔助工具,而絕不能等同於實際的貨物。”

“在坐的諸位都是朝廷明公,掌國家公器公權,若是和韃靼王、縉紳商賈一樣,不要將貨幣直接等同於財富。”

金濂做了好筆記,陛下說的是有道理的,貨幣不是固定資財,而是流動資財。

朱祁鈺笑着說道:“所以,金尚書,還是不要讓戶部的燈盞裏只有一顆燈芯了,維護固定資財是需要投入的,不是一味的節省就可以。”

金濂愣了一下,卻搖頭說道:“不不不。”

“按照陛下所言,維持固定資財的費用是必然的,戶部的作用不就是對這筆費用進行節省嗎?”

“戶部節省之後,可以投入更多的固定資財之中,讓大明的流動資財不斷增加,百姓手中的留存資財,纔會相應的增加,這不就是戶部的作用嗎?”

“陛下尚且節儉,一年常服不過八套,內帑資財皆用於戎政軍務,陛下尚不敢私,臣等如何敢私?”

“所以,該省的地方,還是要省。”

朱祁鈺略微有些呆滯的點了點頭……金濂說的好有道理,根本無法反駁。

朱祁鈺的日子過得並不清苦,相反,泰安宮相比較皇宮縮小了好幾倍不假,但是他是君王,只要他想,什麼得不到?

他拒絕小的誘惑,只是因爲他有更高的野望。

但是金濂拿着這個說事,朱祁鈺還真是不太好反駁。

金濂認真的想了許久,頗爲心痛的說道:“陛下,臣以爲集寧河套歲災,應當盡蠲明年夏秋二稅。”

這是必須要施加的仁政。

兵禍之後,人口凋零,總得讓百姓留下留供資財度日,所以,金濂也只能忍痛提出了這條。

那可都是錢啊。

朱祁鈺笑着說道:“金卿和於少保的想法,不侄希渡俦M瑯诱堉迹M蠲明年夏秋二稅。”

“朕已經準了。”

金濂和朱祁鈺忽然同時開口說道:“但是鈔關商稅不能免。”

羣臣愣愣的看着這兩位,他們還以爲聽錯了。

但的確是異口同聲,說出了這句話。

朱祁鈺搖了搖頭,他自詡大明的戶部尚書,金濂也自詡大明的戶部尚書,他們兩個人的想法,也同樣是不侄稀�

這下羣臣要是罵皇帝橫徵虐斂,那先去跟戶部磨牙去吧!

吳敬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幕,對於收稅的決心,至少戶部和陛下是高度一致的。

胡濙奮筆疾書,寫道:「景泰二年十一月丙子日,上於講武堂聚賢閣與羣臣論財經事務之道,總論得失。」

「易曰: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上曰:天下財經事務,是以留供之道,固定之道,流動之道,如四時之變遷,天地之咝惺且玻h反覆,週而復始。」

「天地人,此三才,留固流,此三財。」

胡濙還準備繼續往下寫,朱祁鈺早就注意到了,讓胡濙停筆。

“好了,到這裏就可以了,後面的話,皆爲讒言。”朱祁鈺拿過了胡濙寫的內容。

留固流,此三財,果然是大明的禮部尚書,總結的非常到位。

第二百九十章 貪利本是平常事,奸佞誤國豈得生

朱祁鈺和金濂在一些事情上,是有高度默契的。

比如關稅一事,過去財經事務沒有詳細的指導綱領,現在已經有了,自然必須讓所有人納賦。

胡濙對於陛下的財經事務並不牴觸,這是因爲他四十年份的工作經驗得到的教訓。

財經事務不是微末之道,相反,它和戎政、禮法都是一樣的重要。

當年文皇帝爲了北伐的軍費廢了多大的勁兒,還把配合多年的戶部尚書夏元吉給罷免了,文皇帝龍馭上賓之時,還疾呼,夏元吉愛我。

胡濙理解太宗文皇帝當年的無奈,也能理解當年陛下的所作所爲。

所以他纔會如此不餘遺力,爲陛下在禮法二字,找到根腳,找到依據,不讓陛下在大義上落於下風。

胡濙無奈的是,他其實更想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他不是在拍馬屁,他說的是實話,但是陛下顯然對誇讚之語,敬謝不敏。

“陛下的萬壽節快到了。”胡濙樂呵呵的說道,陛下不讓拍馬屁,他就不拍了嗎?

得拍,而且是拍的你大皇帝不得不接受,這纔是拍馬屁的最高境界。

朱祁鈺搖頭說道:“朕不尚奢靡,萬壽節已經停罷兩年了,以後悉數停了便是。”

胡濙笑意盎然,卻不答話,他獻的賀禮,陛下不得不收。

他信心十足,陛下說不過萬壽節,就不過了嗎?

那不能夠啊。

而且胡濙還不是自己一人,而是聯合了大明六部一起獻出賀禮。

陛下不收也得收!

朱祁鈺看着胡濙信心十足的模樣,也是搖頭,這老狐狸,若是與自己爲敵,那鬥起法來,可是真的讓人頭大的一件事。

但正因爲是老狐狸,胡濙才知道,朝堂的生存之道。

爲人臣,不是和皇帝對着幹,那是取死之道,真的爲臣之道,是把皇帝交待的差事辦好。

當今陛下登基以來,在胡濙看來,從無亂政,更無虐法,一片公心,皆爲大明。

他爲何要反對呢?

鹽鐵會議散朝之後,朱祁鈺帶着盧忠前往了前往了北鎮撫司衙門。

天殺的渠家三兄弟,就在天牢之中,他們已經無需查補了,因爲之前渠家案子的時候,已經查補過了,本來直接送去太醫院雅座就是了。

但是朱祁鈺有話問他們。

“送去太醫院參觀了嗎?他們見識到太醫院的手段了嗎?”朱祁鈺邊走便問道。

盧忠俯首說道:“自然是都送過去了,回來的時候,都是拖着回來的,已經崩潰了,哭爹喊孃的要見陛下。”

朱祁鈺嗤之以鼻的說道:“他們也知道怕?”

“讓我大明四勇團營差點死於敵手的時候,他們怎麼不怕呢?”

“破壞我大明糧倉意圖讓大明無力進軍河套的時候,怎麼不怕呢?”

“燒燬朔方府的時候,他們怎麼不怕呢?”

“說朕天怒人怨,他們纔是真的該遭天打雷劈!剝皮揎草太便宜他們了。”

朱祁鈺龍行虎步,走進了逡滦l衙門之中。

他倒是想去天牢裏瞅瞅,但是盧忠卻攔住了他的腳步,盧忠將三名牢犯,提了出來。

牢房內氣息不通,多有災厄,盧忠當然不會讓天子至尊,去牢裏面溜達。

那不是給陛下招致災禍嗎?

若是都察院那羣御史知道了,還不得把他給噴到無地自容?

朱祁鈺站在北鎮撫司的衙門公堂之前,九名天子緹騎,站在月臺之下,陛下要見的是三個瘋子,他們要把危險擋在他們身前。

在逡滦l衙門的院子裏,站着二十多個緹騎,這些緹騎身着飛魚服站的筆直,秋風吹動着他們的衣角,但是他們站的筆直,因爲他們的面前,站的是陛下。

袁彬俯首說道:“陛下,臣把三人帶回京師了。”

朱祁鈺看着袁彬極爲魁梧的身材,頗爲感慨,笑着說道:“袁指揮這趟辛苦了,興安。”

興安端着盤子走上前來,上面是指揮同知的印綬、頭功牌。

“爲國效力,不可不賞。”朱祁鈺將頭功牌別到了袁彬的臂膊。

這是袁彬領的第二塊頭功牌了。

做大皇帝的軍卒,就這點好,啥都不用想,只需盡忠,身前事,身後名,都有。

朱祁鈺對袁彬極爲滿意,這傢伙爲了抓喜寧跑了將近八十里地,整整一個馬拉松的全程,還是把喜寧給逮了。

這次更是衝陣,效仿辛棄疾之舉,把渠家三兄弟給帶回來了。

對奸細而言,袁彬簡直是索魂奪命的牛頭馬面。

朱祁鈺又拿過了一枚枚的頭功牌,給二十餘名緹騎掛在了胸前,每掛一個,他都用力的拍拍對方的胳膊,笑意盎然。

“好,很好,非常好!都是大明的好兒郎!”

朱祁鈺繼續說道:“林繡,把賞銀搬上來。”

林繡帶着從內帑支取的五千銀幣,抬到了院落之中。

“一會兒走的時候,拿走,這是朕放的賞賜。”

朱祁鈺看着緹騎深吸了口氣,振聲說道:“明軍威武!”

袁彬立刻站直了身子,頗爲激動的大聲的喊道:“爲陛下盡忠!”

卸嗑燆T,高聲喊道:“爲陛下盡忠!”

朱祁鈺又挨個看了看這些年輕的面孔,大聲的說道:“先歇一歇去吧,這長途奔波,從朔方府趕回京師,晝夜星馳辛苦了。”

渠家三兄弟很快就被帶到了,正好聽到了那一聲震耳欲聾的爲陛下盡忠五個字,嚇得他們一個又一個趔趄。

朱祁鈺才轉過身來,看到了這渠家三兄弟。

他看着三個帶着枷鎖,瑟瑟發抖,跪在地上的三個天譴僮樱⒚凶叛蹎柕溃骸奥犝f諸位在河套說,朕強取豪奪、橫徵虐斂,有這麼個事吧。”

渠成義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說道:“草民糊塗,草民糊塗,陛下饒命啊!”

“陛下草民有商圖獻上,有西域絲路商路,也有從祁縣至天下的商路圖,陛下,此乃取之不盡、萬世之財,陛下饒命啊!”

渠成義想要往前跪行,卻被幾名緹騎狠狠的按住。

朱祁鈺抻着身子,一展長袖,面色有些兇狠,探着身子說道:“朕今天就告訴你們了。”

“朕,就是仗着兵強馬壯,強取豪奪了!汝等奈朕如何?”

“嗯?”

渠家三兄弟,從來沒接觸過陛下,哪裏知道陛下是這等的性子?

這話說的,他們現在都是階下囚了能奈皇帝如何?只能祈求皇帝饒命。

天高皇帝遠,他們不怕,甚至在朔方府的時候,他們也不怕,覺得自己跑到和林去了,皇帝能把他們怎麼着?

誰能想到,袁彬總是和姦細有這樣的不解之緣呢?把他們硬是給抓到了。

朱祁鈺從來都是個俗人,他就是想來看看,這羣傢伙面臨死亡的時候,那種心如死灰的模樣。

他樂呵呵的說道:“三位,眼下有個活命的機會,朕有三個問題,朕要知道答案。”

渠成義、渠成仁、渠成德三兄弟,聽聞此話,面色狂喜,大明皇帝從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算話。

金口玉言,出口成憲,從來沒有說話不算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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