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06章

作者:吾谁与归

楊洪點頭說道:“可以讓大明軍稍微休整一番,然後準備進軍河套地區了。”

楊洪的表情非常微妙,他年少的時候承襲了父親的開平衛百戶,鎮守在了開平衛,那時候,是永樂元年。

從永樂元年開始戍衛開平衛以來,親眼見證了大明軍隊出塞,又親眼見識到了大明棄置塞外諸衛,親眼見識到了瓦剌人侵佔了河套之地,也親眼看到了土木堡之變,親眼見到了京師之戰。

現在,他又親眼看到了大明軍隊攻城略地,再次佔領了集寧附近的城池。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他這四十多年的戍邊,大明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大明似乎走入了一個循環往復的死循環之中。

這次又會有怎麼樣的不同嗎?

楊洪希望有點不同的事兒發生。

楊洪有些好奇的問道:“陛下爲何對福祿三寶,如此的憤怒?這東西也就是商幫在折騰,而且規模並不大。”

朱祁鈺爲何對福祿三寶如此的牴觸的呢?

因爲他是後來人,切實的知道這東西,朝廷一旦不打擊,就會氾濫成災。

朱祁鈺坐下說道:“利一成,則青黃可分;利二成,則垂涎三尺,利五成,則火中取栗。倍利,則目無法紀,三倍利,則無法無天!”

胡濙的三倍利的三,表示多的意思。

朱祁鈺發現胡濙這個傢伙,實在是太好用了,這總結很到位了。

“福祿三寶,顯然不止倍利,他們目無法紀,無法無天,此物牟利極多,商幫他們聚集在一起,目的就是逐利,一旦發現利潤豐厚,就會種的遍地就是。”

福祿三寶的潞麻、莫合煙、鶯粟花,大明顯然沒意識到這些東西氾濫成災的後果,但是朱祁鈺卻知道,這玩意兒……真的可以亡國。

他雖然天天自稱亡國之君,但是不打擊這些,怕是大明真的就亡國了。

說起亡國之君,他自然想起了老歪脖子樹上掛着的崇禎皇帝,他想到了韃清,那一杆杆的大煙槍。

老奴酋在李成梁的幫助下,不斷的擴大着自己的地盤,最後書七大恨伐明,在寧遠城碰了一鼻子的灰,最終病逝。

黃臺吉在鐵帽子王代善的幫助下,登上了汗位。

崇禎年間,其實後金、清廷,政權並不穩定,但黃臺吉曾經三令五申,下旨禁菸,就是莫合煙。

入了關之後,欽定韃清律例中,韃清也有明文規定。

「凡紫禁城內及凡倉庫、壇廟等處,文武官員喫煙者革職,旗下人枷號兩個月,鞭一百。民人責四十板,流三千里。」

大明的不產煙土,就連淡巴菰都是從東南亞傳來,這些煙土哪裏來的?

崇禎同樣也禁菸,甚至出現了明文的嗜煙者死。

連崇禎都知道禁菸,如果朱祁鈺不禁,那還不如找根繩掛歪脖子樹上,讓崇禎掛無可掛。

萬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相傳,萬曆皇帝的宮裏,就有這福祿三寶。

如果說大明物產豐富,那爲何連後金、韃靼都遍地都是?

甚至驚動了崇禎和黃臺吉禁菸呢?

顯然這背後,有人在大力的推動着煙土。

果然,如果說貨幣來到世間,在一邊臉上帶着天生的血斑,那麼,資本、商幫,他們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着血和骯髒的東西。

福祿三寶,就是他們的骯髒。

朱祁鈺搖頭說道:“福祿三寶,如果用到正途上,肯定是受益良多,但是用到了逐利之途,那就是遍地都是,連種土地的糧地,也會被他們用來種植這福祿三寶,非朕之所願。”

朱祁鈺並沒有多談福祿三寶對人身體上的危害,而是簡單說自己不願意看到,百姓們捨本逐末。

研究這三種東西對人體的危害,是太醫院的事兒。

等到逡滦l抓拿到了祁幫,送進太醫院之後,以彼之道,還之彼身。

自己種的煙土,自己喫好了。

楊洪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着堪輿圖愣愣的出神,他並不關注祁幫這羣傢伙,到底會是什麼下場。

他更關心,大明軍此次出塞,到底和文皇帝的親征有何異同。

相同點,他已經看到了,那就是大明軍隊極其悍勇。

那不同點呢?

“昌平侯,下次鹽鐵會議,一起參加吧,討論如何開發河套地區。”朱祁鈺看出了楊洪的疑問,笑着說道。

他當然準備好了如何開發河套地區

楊洪點頭。

石亨帶着四武團營來到了集寧城的時候,目瞪口呆的看着集寧的滿目瘡痍。

集寧本身就是土城,圍不過二十里,土城牆依舊在,但是城內卻是火光一片。

瓦剌人的確是跑了,但是他們跑的時候,把整個集寧付之一炬,火光點亮了半個天空。

瓦剌人沒有和集寧生死共存亡,他們選擇了毀城離開,通過卓資山,跑到了東受降城與伯都會合。

守不住就毀城?這是什麼人才能幹出來的天大蠢事?

城中大火,四武團營只好駐紮在了城外,等待着火光退散。

瓦剌人當然可以逃跑,但是聚集在瓦剌城的百姓,則是遭了大難,他們看着自己的家園被燒燬,除了歇斯里地的逃跑,卻是毫無抵抗之力。

石亨看到了人間煉獄。

太醫院是一種絕對的理性,那眼下的集寧,就是絕對的暴力。

大火漫天,百姓們僅剩下的糧食和財富都被瓦剌人搶奪帶走,甚至還有可能發生了屠城。

瓦剌人知道集寧守不住了,在離開之前,先自己劫掠了一番,隨後才西逃。

瓦剌人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于謙帶着校尉,拍馬趕到,他勒住了馬匹,呆滯的看着集寧的漫天大火,瓦剌人連自己的百姓都不放過嗎?

“於少保。”石亨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滿是無奈的說道:“這就是一羣劫匪!他們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爛攤子給我們!阻攔我們進攻的步伐!”

“就像是杜充掘開了黃河,阻攔金軍南下一樣!”

于謙卻是滿臉笑容的說道:“那武清侯以爲,阿剌知院應該如何?”

“他們應該散盡資材,然後和百姓們依依惜別,痛哭流涕,指責大明軍隊暴虐,致使他們失去了家園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纔是真正的爛攤子啊,現在他們把所有的惡事都做了,這是把自己在集寧地區的根基,全都毀的一乾二淨了。”

“這民心向背,豈不是天命盡在大明?簡直是愚蠢。”

石亨一愣,這可是毀城,多少人家破人亡,換個角度理解,短暫阻攔一下大明軍隊的步伐而已,而且真的能夠阻攔嗎?

“高,還是於少保高,百尺那麼高!”石亨點頭說道。

于謙並未下馬,看着那漫天的火光說道:“某聽聞,李賓言在密州市舶司營建市舶貢舶,營建船廠,那些孔府留下的舊物,反而成了累贅,需要盡數拆毀。”

“這集寧也是一樣的道理,燒了也好,省的我們自己毀掉了。”

“去官山議事臺看看?”

石亨點頭說道:“走,去看看!老早就想去看看了,聽說那是蒙兀人的聖地!”

官山議事臺依舊如初,瓦剌人走的時候,並沒有毀掉官山議事臺,捨不得。

這是他們的祖宗榮光。

這裏的九十九泉環繞,依山傍水,風景極爲秀麗,甚至還有奴僕瑟瑟發抖,顯然瓦剌人走的時候,沒有帶走他們。

這些都是普通人,在經過了盤問之後,他們會服役五年,隨後恢復自由身。

于謙漫步走上了議事臺,這裏有兩殿四廡(wǔ),于謙勒馬,看着正殿的牌額之上。

兩側有對聯:英風亮節同炳寰區,忠義神勇文武雙全,牌額上寫着英烈忠武。

這地方已經十分的破敗了,頂上的琉璃瓦年久失修,房門上的窗紙早就不見了蹤影,硃紅色的殿柱滿是斑駁,羅幕早就成爲了一縷一縷,艱難的掛在房梁之上,顯然是走的時候,極爲匆忙。

于謙瞭解瓦剌和韃靼人之間的矛盾,算不上血海深仇,只能說是不共戴天。

裏面供奉的是忽必烈一脈的雕像靈牌,瓦剌人對他們能上心纔是怪事。

不拆都是深明大義了。

于謙左右看了看,連連點頭說道:“這裏適合做前軍指揮部,把這些靈位悉數拆掉就是。”

官山議事臺,地理位置極佳,在卓資山和集寧的中間,進退有據,可以指揮前線作戰,也可以顧及到後方重建之事。

“拆掉啊?”石亨呆滯的問道。

于謙點頭說道:“拆掉吧,彼時不拆,是因爲時機不成熟,現在拆,是因爲到了拆的時候了。”

高皇帝爲什麼不拆?文皇帝爲什麼不拆?

元儒忠義之士,何止是絕食自盡而亡的鄭玉、念念不忘中原消息的馬玉麟、以石擊脊風痹不入仕的陳達、斷指明志的夏伯啓叔侄。

還有寫出《送東陽馬生序》的宋濂,被朱元璋譽爲:「大明開國文臣之首」的宋濂宋龍門,所敘危素之行事,悉用至正紀年,不用幹支。

在給前元衍聖公孔克堅寫墓誌銘的時候,宋濂也用元朝的年號,至正二十八年。

至正二十八年,是洪武元年,在大明朝當官,宋濂居然用至正年號,這是有恭敬之心嗎?

還有前元舊臣張昶,更是明目張膽在朝堂上表示,吾仍思歸故土也。朱元璋大怒令都督府查問,張昶留下八字: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朱元璋盛怒,將其杖斃。

這都八十多年前的事兒了,正如於謙在講武堂對陛下說的那樣。

當初太祖高皇帝受的那些委屈,是爲了天下。

現在大明皇帝不受這些委屈,也是爲了天下。

江南豪族無不懷念前元,爲何?

因爲前元寬縱。

前元對江南地主統一使用一本於寬的政策,大約就是什麼都不管,甚至連賦稅都不管……

所以,都說太祖高皇帝殘暴,太祖高皇帝爲什麼捱罵?因爲大明什麼都管。

于謙轉了一圈,笑着說道:“武清侯啊,咱們倆的樑子也該了結一下了。”

第二百七十章 絲路有山水,更有財富

于謙站在大殿之上,草原的大風吹的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大明正在滾滾向前,之前的恩怨,必須做一個了斷。

他深吸口氣說道:“於某其實一直討厭胡濙,因爲他的讒言實在是太多了,爲清流所不齒,但是他的所作所爲,於某一點都不討厭。”

“他說的對,但是不全都對。”

“於某認爲國進則民進,民進則國強,國強則民安,民安則國泰。”

于謙說的和胡濙說的完全相反,都是說的國家進取之道,但是又不完全相同。

當然胡濙總結的陛下的話,于謙也不好多說什麼。

但是現在攔在大明前進的路上,可能雖然爆裂開來影響大明前進的是于謙和石亨之間的矛盾。

石亨看着于謙一臉認真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讀書人了,車軲轆子話,車軲轆子的說,還都特孃的儆械览怼!�

“於少保這是要打架啊,你的校尉可都是在殿外沒進來。”

石亨完全想不明白,于謙這文弱書生一個,即便是能上馬作戰,但是和他這個善戰之將單挑,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而且於謙還沒帶陛下賜下的永樂劍,要是有尚方寶劍在,石亨還要忌憚,但是于謙是赤手空拳。

于謙搖頭說道:“陛下英武,但是朝堂之上,你我二人的爭鬥,始終像王恭廠的火藥庫,如果轟的爆開,大明屍骨無存。”

于謙是誰,于謙是大明的少保,是兵部尚書,是十二團營總督軍務。

石亨是誰,石亨是大明的武清侯,是京師總兵官,是徵虜將軍。

楊洪是講武堂的祭酒,石亨是講武堂的司業,看似大明軍事最高掌管是楊洪,其實兵權最重的是石亨。

楊洪已經老了,他卸甲歸田了。

于謙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因爲家務事鬧起來,必將讓大明的朝堂變得烏煙瘴氣,這是於某不想看到的事兒。”

“當初因爲大同府鬧得不死不休,今日該做出個了斷了。”

“前元因寬縱失天下,何嘗不是因爲禍起蕭牆?”

亡國四禍,君出、虜入、播遷、黨禍,若是文武品秩最高的臣子,因爲這些事兒,鬧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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