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203章

作者:吾谁与归

遠不如賀章的一句兩字:倍之,讓人渾身冒冷汗。

而此時的于謙,壓根就沒參與到石亨率領的大軍征伐之中。

于謙更多的是在點檢糧草、火藥等物的儲存。

而糧草和火藥的看管,都是由老營的軍士們看管,即便是如此,于謙還是每日點檢。

于謙在查陛下關注的民信局問題。

民信局的存在,極大的促進了大明的商貿發展,這種積極意義,是值得肯定的。

比如大同府同樣有來自浙江等地的絲綢,還有福建來的茶葉,以及來自廣州等地木製傢俱。

這些東西都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即便是在宣府,亦非罕見之物,以前的時候,于謙還能在宣府見到荔枝。

去年因爲兵禍,商路斷絕再復,荔枝看不到了,但是一些尋常的水果卻並不罕見。

于謙請旨徹查大明假鹽引的案子,已經有了點眉目。

這些假鹽引,多數來自一個叫祁縣的地方,這羣商賈號稱祁幫。

他們以販售粗布、棗、潞麻、莫合、鶯粟花起家,其中最重要的貨物,就是後三樣。

潞麻來自於西域,這些潞麻送到了南方,換取南方的茶葉、瓷器、鹽、鐵、絲綢等等,至河套,販售至西域。

潞麻是什麼?

在西域號稱羊癲草,就是羊喫了之後,會傻笑,然後大小便失禁。

于謙手裏拿着兩種麻,一種是在大明非常常見的火麻,就是普通的麻繩、麻袋所用的火麻,細長且高,稀鬆分支長,節間中空。

另外一種,則爲祁幫販售的潞麻,脂多,多分枝而具短,節間實心,麻仁多食,則人可見鬼,狂走,久服則癲狂。

于謙對這東西下意識的反應就是遠離。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東西喫了能見到鬼,那還得了?

但是服用麻仁,居然可以欣快,很多人服用麻仁成性,久服求之不得則癲狂,這是一種很恐怖的病症了。

莫合又是何物?

又稱黃花煙,點燃之後,嗅味,則飄飄欲仙。

這玩意兒是最近祁幫新搗鼓出來的新奇玩意兒,在於謙看來,太嗆人了,人避煙火而不及,主動被煙嗆?

但祁幫的這些生意人,做這些買賣的商賈都說,這東西賣的極好。

最後一種則是鶯粟花,這東西,于謙認識,在唐朝的時候,就已經是西域貢品了。

乾封二年,拂霖國朝貢神物底也伽,就是由鶯粟花壓制而成。

在於謙看來,鶯粟花殷紅,千葉簇,朵甚巨而密,豐豔不減,乃是觀賞植物。

這東西也是祁幫兜售的熱門之物。

潞麻、莫合煙、鶯粟花合成福祿三寶,享之,則福祿不斷。

于謙怎麼都不覺得,這些東西,享用了能福祿不斷。

這三樣,根據商賈們說,在南方銷路極廣,那得是勢要之家才能享用,而且數量並不是很多。

于謙感嘆,商貿二字,果然是隔行如隔山。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這三樣,到底是怎麼樣的機制,可以在江南地區大火,一花一葉,千金難求。

于謙的確不懂商貿,但是他懂政治。

大明的寶鈔,到底是怎麼變成了廢紙一堆,甚至寶鈔局主事,都已經十幾年空缺,當今陛下不得不廢掉紙鈔呢?

是因爲大明寶鈔只發不收嗎?

當然不是。

洪武九年,高皇帝下詔:「戶部官嚴禁收稅時,挑揀鈔之好惡,務必做到字貫可驗真僞,即通行無阻。」

大明寶鈔,昏爛鈔共計二十五種,各省設置燒鈔庫,每季,燒燬一次昏爛鈔。

洪武十三年再設倒鈔法曰:「鈔雖破軟而貫伯分明,非挑描、剜補者,民間貿易及官收課程,並聽行使。果系貫伯昏爛,方許入庫易換。」

大明寶鈔可以用作交稅,也可以把舊鈔換成新鈔。

但是洪武二十三年起,朱元璋就發現這換鈔這制度,沒法弄了。

洪武二十三年,出新鈔,聽任百姓倒換,五個月後中止。

因爲大明的寶鈔太多了,戶部覈定大明寶鈔一共發一百五十萬錠。

結果呢?

洪武二十三年,就有超過一千五百萬錠的寶鈔,要更換。

半年,換了三百多萬寶鈔出去!

這些多出來的鈔,哪裏來的?

但是當時高皇帝,一直打算遷都,他派出了朱標前往陝西,巡視陝西的同時,決定是否遷都西安。

朱標從陝西巡視歸來,便開始生病,最終病逝。

這之後,高皇帝再也無暇顧及寶鈔之事了。

于謙手中有一疊的以假亂真的大明鹽引。

顯然是有一幫人,把大明寶鈔搞爛了之後,再次盯上了鹽引。

于謙手裏拿着一張鹽引上面寫着:「官發鹽票」,上面寫着由哪個地方發出,收到了多少糧食,等於多少斤淮鹽,時間等等。

這是一張小鹽引,等於淮鹽二百斤,等於大同米一石,等於白銀一兩二錢。

于謙已經拿着給經年老吏看過了,這東西根本沒辦法分辨其中真假,以假亂真,只有對着陽光仔細辨認,才能確定鹽引爲假。

它的確是個假的,因爲是于謙在市場上,用半石的糧食換來的假鹽引。

民信局是有着極大的積極意義。

但是私印朝廷鹽引,是什麼罪名?

死罪。

于謙收起了那張鹽引,他收集到的這些物品,都是要送到京師的證物。

過去的大明寶鈔,到底是誰在私印,到底是誰把大明寶鈔發的哪裏都是?于謙不知道,也無從查起了。

但是,現在有人想用同樣的辦法,毀掉大明的鹽引,這是確鑿無誤的。

俞士悅在江南重拳出擊,不斷的打擊私鹽窩主私發鹽引,但是在山西,有一幫人,也在私發鹽引,並且比江南的窩主還要猖狂。

“於少保,鬧起來了!”嶽謙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門外有百姓,聚集在了都司門前,大聲的叫嚷,請求朝廷停止用兵。”

“哦?”于謙站起了身子說道:“有趣,走,去看看。”

大明的百姓反對大明軍隊進軍集寧,恢復洪武、永樂年間的舊軍屯?

大明的百姓反對這個?于謙不信。

但是這種離奇的事兒,就這麼發生了。

于謙來到了都司衙門之外,果然看到了一羣羣情激奮的百姓,吵吵嚷嚷,看到了于謙出門,喧囂聲更盛了幾分,人羣之中還有人推搡。

朱祁鈺爲了保護于謙的安全,專門從京營裏挑選了二百名校尉隨行護衛。

人羣推搡的時候,校尉的刀立刻出鞘,結成了魚鱗陣,火銃、鉤鐮槍、長短刀,對準了這些所謂的百姓。

于謙嗤笑了一聲說道:“雕蟲小技。”

于謙不由的想起了當初在大興推廣農莊法的時候,偷襲他的那個人,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

明晃晃的刀片,還是嚇人,場面立刻安靜了下來。

于謙笑着來回看了看說道:“來,你告訴我,誰給你錢讓你來的?多少錢,就到都司衙門鬧事啊?”

那人顯然不認識于謙,但是他認識補子。

他們以爲就是起起簦瑳]想到一個胸前補子是仙鶴的大員,走了出來。

那人呆滯的說道:“四十文……在那邊。”

于謙吐了口濁氣,揮了揮手說道:“嶽指揮,把人羣圍住,把煽動者找出來,不在這裏,也出不了萬全都司,把人找出來,送京師吧。”

誰不願意看到大明軍節節勝利呢?

誰不願意看到大明加強對河套地區的控制呢?

誰不願意看到大明恢復洪武、永樂年間的軍屯呢?

當然是瓦剌人,瓦剌人肯定不願意這一幕幕發生!

可是瓦剌人能夠組織大明的百姓,聚集到萬全都司的門前來鬧事嗎?顯然不可能。

那是誰?

第二百六十七章 前方劍戟 身後毒蛇

萬都都司現在兵很多,本來就是戰時,城門落了鎖,沒過多久,那些煽動的人,都被悉數抓了起來。

于謙是兵部尚書,是徵虜總督軍務,但他不是法司,他不能審訊。

但是有人是法司。

此次前來萬全都司的還有一名天子緹騎,三名逡滦l千戶,兩百名逡滦l的緹騎。包括了袁彬。

袁彬是逡滦l的人,這次爲了戰功也來到了萬全都司。

逡滦l是法司,逡滦l有稽查職權。

這些人被抓了起來之後,都被送到了天子緹騎的手中。

到了天子緹騎手中之後,很少有人不交代問題,除了那些想要用祕密保命的傢伙之外。

緹騎很快的摸清楚了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祁幫渠家。

元末明初,號稱北渠南沈的渠家。

在渠敬信、渠於信、渠忠信三兄弟手中不斷的擴大,沈萬三爲南京城建了城牆,耗盡了家財,但是渠家可是依舊風聲水起,經營的範圍越來越廣。

比如於謙拿到手的莫合煙,就是從金帳汗國得來,在金帳汗國如同野草一樣的莫合草,到了大明則價值千金,叩侥戏街T省,換得銀兩,再換成絲綢茶葉,叩治饔颉⒔饚ず箛�

一本萬利。

陸上絲綢之路,自從漢代便有,元朝的鐵騎踐踏了整個歐亞大陸,但是這條絲綢之路,卻變得銷聲匿跡了起來。

它不咝辛藛幔�

當然咝校徊贿^朝廷再也管不到了而已。

于謙吐了口濁氣說道:“一應壓送京師吧。”

“徵虜將軍那邊如何了?”于謙有些奇怪的問道。

石亨的軍報倒是每天都有,但是卻始終不見有什麼收穫。

嶽謙小聲的說道:“他們在等四勇團營,拿下了卓資山附近的敵人,纔會從興和出兵,與四勇團營合圍集寧之敵。”

卓資山是河套三降城至集寧的必經之路,只有打斷了集寧的救援之路,才能拿下集寧。

于謙看了許久堪輿圖,滿是疑惑的說道:“這卓資山地勢並不複雜,如同桌子一樣的山頭,圍困,炮轟,兩三天就可以拿下了吧。”

嶽謙十分鄭重的說道:“武清侯的意思是,再耗一段時間。”

“卓資山,乃是攻其所必救,只要拿下了卓資山,河套地區的瓦剌人便再無馳援集寧的道路。”

“但是集寧的守軍在興和所被攻陷之後,就再不出戰,集寧城堅,又緊鄰黃旗海,水源充足,城中糧多,圍困卻無法攻陷。”

“圍困卓資,攻敵必救,方纔有可能一擊制敵。”

于謙看了許久點頭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慢慢打吧,正好練練兵。”

大明一點都不着急,十二團營訓練有素,行軍張弛有度,並沒有冒進,糧草充足。

唯獨戰鬥經驗不夠豐富,尤其是野外作戰這件事,不急於一時,慢慢打就是。

權當練兵。

攻敵必救,圍點打援也好,還是誘蛇出洞定勝負也罷,瓦剌人在集寧這三萬人,插翅難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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