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奉天殿前,吹過了一股初夏的風,一片安靜。
吳敬顫抖着站了出來,俯首說道:“學生在。”
現在吳敬可以自稱天子門生了,朱祁鈺看着吳敬的樣子,越看越滿意,點頭說道:“近前來。”
吳敬腿一哆嗦,陛下好殺人,天下人人皆知。
但吳敬還是顫顫巍巍的走上了丹陛月臺,來到了陛下的面前。
朱祁鈺笑呵呵的說道:“不用緊張,你既無貪贓枉法,又無作奸犯科,不必怕。”
“你的書朕看了,可以稱得上,推陳出新,很不錯,朕心甚慰。”
“一千三百多道非常現實的比例,可以應付多數情況下的財經事務了,朕已經命三經廠刊印了。”
興安讓三個宮人端着五百枚銀幣,還有一枚頭功牌,銀光閃閃的放在檀木盒子裏。
吳敬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功賞牌,哆哆嗦嗦的說道:“陛下,這……這……這臣剛金榜題名,未建寸功,何德何能啊!”
“臣惶恐。”
頭功牌軍將們有、工匠們、太醫院的太醫們也有,官僚裏面,只有于謙有枚奇功牌,李賓言有兩枚頭功牌。
吳敬說着就要醒三拜五叩之禮,朱祁鈺笑着說道:“當得此賞,不必惶恐。”
“朕希望你以後可以在算學一事上,繼往開來,再建奇功!介時朕也不會吝嗇恩賞。”
朱祁鈺從來不是個小氣的人,他也不是不給朝臣們頭功牌,但是他們一直沒什麼功勳,朱祁鈺怎麼放賞?
羣臣本來都不甚在意,還以爲陛下要表示一下大度,表示一下周公吐哺,天下歸心的愛才之心。
但是他們看到了什麼?
是功賞牌,而且是頭功牌!
站在臺下的朝臣,立刻眼都紅了!
陛下說了什麼?
陛下說繼往開來,再建奇功!
陛下的奇功可不是個虛指,那是實打實的奇功牌,金的,純的!
那放在家裏,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吳敬的《大全》值得一枚頭功牌了,若是日後還有精進,得一枚奇功牌,也未嘗不可。
“朕要用你的書,這五百枚銀幣,是給你的潤筆費,辛苦了。”朱祁鈺繼續說道。
這一句辛苦,是朱祁鈺真心實意的。
算學在大明士林裏算是歧途,很少有人鑽研,就是找那些歷代的算學書籍,都是難上加難,更遑論更進一步。
吳敬十年如一日,這份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朱祁鈺將一枚頭功牌,別在了吳敬的儒袍之上,拍了拍他的胳膊說道:“朕任你翰林院修撰,侍經筵,兼翰林學士掌院事,主國子監九千學子算學一事。”
朱祁鈺判了算學卷,全都不及格,長篇大論,全是屁話。
只有吳敬的算學卷有數學思維,朱祁鈺讓吳敬負責翰林院的算學一務。
吳敬不是第一天在大明做官,也不是一直死讀書,讀死書的人,他考中舉人之後,在浙江戶部清吏司幹了五年,又在布政司幹了五年,負責田賦。
吳敬已經是個很成熟的官吏了。
柯潛站在臺下愣愣的看着吳敬胸前的頭功牌……
翰林院修撰,翰林學士掌院事、侍經筵,這三個之位,他也有,他是狀元,這些官職都是給他的,但是……他沒有頭功牌。
朱祁鈺對着羣臣笑着說道:“雖然很多人在私底下說朕,薄涼寡恩。”
胡濙立刻高聲喊道:“臣等惶恐。”
一干進士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京官們早就對大皇帝的套路,瞭如指掌。
諢o德、朕就是亡國之君、朕薄涼寡恩之類的話一出,那基本上代表着陛下要訓斥了。
帝一動,臣惶恐。
朱祁鈺繼續說道:“朕並非吝嗇之人。”
“朕不是不給官僚們功賞牌,做學問也好,做官也罷,各司其職,各安其命,天下泰安,那是本分。”
“若有頭功、奇功,朕自然賞賜,絕不吝嗇。”
朱祁鈺深吸了口氣厲聲說道:“可是朕從登基以來,看到了什麼?看到了同榜、鄉黨、坐師皆爲朋黨,沆瀣一氣,同流合污!”
“訛言朋興,羣臣敵仇,門戶之爭固結而不可解!衣冠填於狴犴,善類殞於刀鋸!遺害餘燼,終以覆社稷以亡國!”
狴犴(bìàn)主刑罰,忠貞人士被扔進大牢裏,好不容易有個能用的官,或者死在了流言,或者死於刀鋸。
這士林之間的流毒,最終會傾覆社稷,導致大明的滅亡。
朱祁鈺繼續說道:“朕希望新科進士,能夠持正守節,國進方纔國泰,國泰方纔民安,朕與諸君共勉。”
“臣等謹遵聖誨。”羣臣再次見禮。
雞湯有用嗎?沒用。
熟知大皇帝性子的朝臣們都知道,陛下壓根不是在餵雞湯,而是在警告。
不聽話?
顧耀墳頭的草已經三丈高了。
雞湯真的沒用。
禮部賜宴之後,這些個進士們,去了燕興樓,開始了奢華的鹿鳴宴。
鹿鳴宴,呦呦鹿鳴,食野之芩。
小鹿們找到了鮮美的食物,會發出“呦呦”叫聲,招呼同類一塊進食。
這些進士們考中了,那還有沒考中的同鄉,就會舉辦同鄉會,爲那些沒考中的舉人們送行,祝願他們下次科舉,金榜題名。
鄉黨怎麼來的?就這麼來的。
這鹿鳴宴多數選的檔次都比較高,會在燕興樓或者太白樓舉行。
朱祁鈺讓興安先去看看,這幫傢伙的屁股坐在哪邊。
從金榜題名這一刻起,他們就始終都要面對皇帝的魚鉤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福祿三寶
“今天給官邸的官僚放個夜,讓他們去鹿鳴宴上,露露臉。”朱祁鈺對着盧忠交代着,他的釣魚大計劃。
新科進士,都是一羣小魚小蝦,朱祁鈺要釣巨物!
盧忠撓了撓頭說道:“今天所有士子的請帖,都被京官給拒絕了,還特意交代了逡滦l,不要給遞拜帖的人放行。”
嗯?
朱祁鈺愣了下說道:“朕還沒說放夜,他們就拒收請帖了嗎?怎麼可以……這樣呢?”
“連騎匆匆畫鼓喧,喜君新奪鍢诉�。金罍浮菊催開宴,紅蕊將春待入關。”
“多好場面,大家同中舉人,進京考試,有人歡喜有人憂,幾多哀愁。”
“快去讓他們去參加,朕給他們放夜,讓緹騎不要關坊門,讓進士們去請明公赴宴!”
鹿鳴宴,本來是個天然的魚窩。
興安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次好好藉着機會,摸查一下。
這可倒好,直接拒收請帖了可還行?
堅決不行!
盧忠嘆了口氣低聲說道:“那臣去試試吧。”
盧忠帶着緹騎來到了京師的大小時雍坊官邸,拿出哨子,用力的吹響。
兇犬立刻向着狗舍而去,有人專門查點了兇犬數量,盧忠才提着一個更夫用的鑼,一遍走一遍喊道:“陛下敕諭,今日金榜題名,特放夜一日,謹防火燭。”
盧忠走過了大小時雍坊,看着家家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坊門開了,兇犬收了,很多書僮小廝衝進了官邸裏,請這些朝廷大員去喫席,但是家家戶戶緊閉房門。
見客?
拜帖都不收。
能從地方上、翰林院內,捲到住官邸的實權京官,能上這個當?
放夜?不就是以鹿鳴宴打窩嗎?
誰沒見過一樣!
上次中秋佳節就放夜,大家在家,就琢磨出味兒來了。
大明朝堂上有一個李賓言已經夠了。
胡濙在家裏奮筆疾書,但是天氣已經晚了,他是個老人,入了夜,這字就更看不清楚了。
胡長祥搖了搖頭,接過了胡濙的筆滿是笑意的說道:“父親,你來說,我來寫吧,明日父親再檢查便是。”
胡長祥是胡濙次子,恩蔭了一個不視事的指揮僉事,他的哥哥胡長寧,已經與世長辭了。
胡長祥想要參加科舉,但是胡濙以自己六部之首,會讓主考難做,不讓胡長祥應考,胡濙說要等自己走了,才讓胡長祥參加科舉。
爲的就是避嫌。
這眼看着父親這位置穩如泰山,精神抖數臉幼樱L祥也慢慢絕了科舉的想法。
胡長祥已經四十五歲了,再參加科舉,跟一幫年輕人攪和在一起,同朝爲官,也不合適。
別人都說他父親是個奸佞,時頗譏之。
可是自從他母親逝世後,府裏連繼室都未曾有,何來奸佞二字呢?
胡長祥繼續寫着父親未寫完的醫術。
他一邊寫一遍問道:“今天鹿鳴宴,父親不去參加一下嗎?往年父親可都是要去的。”
江蘇是科考重省,每年能錄取二十多人,今年錄取了將近三十人,和山東幾乎並駕齊驅。
胡濙嗤笑了一聲,搖頭說道:“那是鹿鳴宴?喫個席,弄一身騷,我纔不去呢。”
“你也少摻和這些事,咱們家還恩蔭了個逡滦l僉事,左右有點俸祿,別折騰來折騰去,把我一把老骨頭,再摺進去。”
“我可救不了你。”
胡長祥只能搖頭,他連個功名都沒有,怎麼去參加鹿鳴宴?
他埋頭寫着書卷,他想了想說道:“孩兒現在文不成武不就,打算去太醫院任職。”
胡濙是個禮部尚書,這是他第一身份,第二身份是個醫倌,胡長祥沒學會父親做官的本事,那太難了,但是這醫術倒是繼承了七七八八。
文不成,是父親不讓參加科舉,武不就,那是沒那個天賦,也不願喫苦。
但是他醫術好,如果可以去太醫院任職,至少是個活兒,整天待在家裏,還不如揹着藥箱去問阅亍�
“那是人去的地方?你不知道那是閻王殿啊!”
胡濙看着自己的兒子,眉頭緊皺的說道:“你不害怕嗎?我每次去,都感覺那地方,陰嗖嗖的。”
胡長祥點頭說道:“孩兒已經去過一次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解開了許多年的疑惑。”
“那你就去太醫院吧。”
兒大不由爹,胡長祥的醫術,胡濙是知道的,太醫院每年遴選,考個太醫還是不成問題的。
“誒,兒知道,不提父親的大名,省的給家門蒙羞。”
“也沒什麼羽毛,不懂愛惜什麼。”胡長祥笑呵呵的說道。
胡濙靠在了椅背上,嗤笑的說道:“朝堂上的事兒,你懂什麼!你爹我就是天底下第一號奸臣!只要陛下還要用我,那就沒人動得了我。”
大明常青樹,還是頗爲自信的。
朱祁鈺沒釣到魚,鹿鳴宴一羣初入仕途的進士們,在皇權和臣權的對抗中,顯得過於稚嫩了。
朝裏的明公們一個都不參加,他們還要舉辦鹿鳴宴,這不是稚嫩,是什麼呢?
指點江山,長篇累牘,全是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