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77章

作者:吾谁与归

但是會昌伯府,卻沒有絲毫參與的跡象。

而且盧忠仔細查點了那些倭銀,從銀路上來看,這倭銀銀磚乃是兗州府打造,而非濟南府也非萊州府。

這個時代的銀錠,並無定製,帶着十分鮮明的地方特點。

濟南府的銀錠、銀磚多爲砝碼形又叫銀鋌,兗州府更多的爲船形,周緣較高,特別是兩端更爲突出,形成一個雙翅。

各地的銀錠工藝不同、形制不同。純度各不相同,也是盧忠督辦大案要案,查抄家產之後,進行順藤摸瓜的重要手段。

漕汶張氏世代居住在膠州(現青島),而在趙輝、趙縉家中查抄的銀兩,多數都是船形或者磚形。

這是這個案子中唯一的疑點了。

盧忠甚至以爲自己搞錯了,因爲所有的人證、物證、書證都已經指向了兩位駙馬都尉、漕汶張氏。

也有可能是漕汶張氏在經營的過程中,聘請了大量兗州府的工匠,也不是不可能。

趙輝看到了盧忠和身後端着的酒菜,猛地坐直了身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誒,現在知道改悔了?晚嘍!等駙馬爺我出去了,咱們這天牢裏的賬,咱們一點一點,細細的算!”

“當初馬順那小子,比你識抬舉。”

趙輝坐直了身子,活動了一下身子骨,這出去了,不到太白樓、煙卿樓裏好好快活幾天,說不過去。

這些日子可把他憋壞了。

趙輝樂呵呵的看着盧忠,這幾天北鎮撫司的逡滦l們,一點都不給他這個皇姑老太爺面子,不僅羊羔酒沒有,連肉也沒了。

這次盧忠全都帶來了,這不是認錯改悔,是什麼?

盧忠搖頭,歷朝歷代,哪朝哪代的駙馬敢留宿青樓,敢納妾呢?

趙輝一說,盧忠忽然想起了,那個舔王振腳底板,坐上逡滦l頭把交椅的指揮使馬順。

“他被當殿打死了,你不知道嗎?”盧忠示意逡滦l打開牢房的大門。

“誰?”

“馬順啊。”

趙輝一愣,隨即說道:“不應該啊,他不是和那個大璫金英關係極好嗎?”

顯然,趙輝對朝中大事,並不清楚,從南京至北京,一路上遊山玩水,瓦剌人退了,他才進的京師。

之後也是貪歡享樂,他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多少年了。

盧忠無奈的說道:“金英和曹吉祥被陛下身邊的大璫給活埋了,至於埋在哪裏,就不清楚了。”

趙輝從來沒上過朝,不瞭解,也正常的很。

“趙輝,你進了京師,就沒打聽打聽朝中大事嗎?”盧忠頗爲好奇的問道。

趙輝搖頭說道:“快把好酒好菜給駙馬爺我端上來!”

“大事,我只知道他們兄弟倆爭家產,爭的你死我活,太廟殺人,我的老天爺喲,這得做了多大的孽呀,才能做這種事?”

“不過陛下做事還是有分寸的,留下了稽王府一門,事兒沒做絕。”

“好喫!這酒不錯,汾州孝義來的?從宮裏拿來的吧,酒液泛白,色澤白瑩,入口柔,地道!”

羊羔酒和羊羔沒啥關係,只是因爲它如羊羔之味甘色美,故此得名,汾州孝義羊羔酒乃是大明貢酒,等閒人家決計沒有。

趙輝要貢酒,也是試探陛下到底何意。

盧忠點頭說道:“的確是從宮裏拿來的,快些喫吧。”

趙輝這兩天嘴巴都淡出鳥來了,大快朵頤,絲毫不顧及盧忠還在場,他邊喫邊說道:“你小子,爺跟你說,出去了也得找你麻煩,現在討好我?沒門!”

“等到你跪在我府門前,哭天抹淚認錯的時候,我連門都不讓你進!”

“非讓陛下剮了你不可!也不看看駙馬爺是誰!陛下的姑老太爺!”

“還有那個李賓言,和你一道剮了。”

趙輝邊喫邊說,自然是噴的哪都是,盧忠退了一步,站在牢房裏,也不說話。

陛下做事從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至少盧忠如此認爲。

自從陛下登基之後,就沒有人,能從這天牢裏活着走出去。

樁樁件件,在辦之前,都把罪名坐實了,纔開始查補,每次查補,陛下都是被氣的不行,讓他們死的有理有據。

就連鳳陽詩社那十四個筆正,他們違背了敕諭,陛下已經三令五申,言南遷者死,他們非要跳出來試試陛下的底線,非要抗旨不遵。

而且還搖脣鼓舌,爲瓦剌人壯威,割讓大同、宣府,迎回稽戾王,再圖南遷。

割讓山外九州?

呸!

盧忠突然站定了腳步說道:“趙輝,你和王貞慶,在密州設立市舶,私自得利的事兒,已經被陛下查清楚了。”

“下旨賜死你二人,籍家,全家流放永寧寺了。”

盧忠和陛下一樣,總是想了留下一份體面,有太多的人,聽到自己要死了,這斷頭酒和斷魂飯也喫不香,臨到了,還做了餓死鬼。

盧忠是看趙輝喫的差不多了,纔開口告訴了趙輝這一事實。

陛下是寬仁的,盧忠作爲陛下的頭號鷹犬,也要寬仁。

寬仁。

趙輝手中的筷子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不敢置信,目瞪口呆的看着盧忠,眨了眨眼,猛地一推飯桌,飯菜嘩啦一下撒了一地。

他嗤笑的說道:“你當駙馬爺是傻子嗎?”

“拿這種事糊弄駙馬爺,你糊弄鬼呢!趕緊的,讓某見見陛下,多大點事兒呀,不就是賺了點錢嗎?”

趙輝是一點點都不信的!他可是皇帝的姑老太爺!

定是這盧忠在詐供!

盧忠一甩袖子,示意逡滦l見方桌搬走,搖頭說道:“陛下以歐陽倫舊事,賜死,籍家,你那羣小妾們,都要流放永寧寺了!”

“這是聖旨。”

盧忠拿起了另外一名緹騎捧着的聖旨,打開之後,將殿上賜死趙輝的旨意又讀了一遍,便遞給了趙輝。

“明天中午,午時三刻,我來最後送送駙馬都尉。”

趙輝呆滯的看着那張放在案几上的聖旨,整張臉嚇的煞白,額頭立刻沁出了一層的冷汗,他哆哆嗦嗦的捧起了那封聖旨,拿起來看了半天,猛地扔了出去。

他憤怒的喊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是陛下的姑老太爺!他一個小輩兒,憑什麼賜死我!憑什麼?一個僭主!”

“真是反了天了!他一個庶出子,一個僭主!爭家產爭的你死我活,我還沒罵他呢!”

“他居然要賜死我?!”

爭家產嗎?

盧忠眉頭緊皺,隨即搖了搖頭,陛下上位這件事,本身就特別複雜,比他辦得那些案子都複雜的多。

其性質究竟是什麼,得那些朝裏的聰明人去考慮,他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罷了。

盧忠的確是來問訊的,但是即便是趙輝不說,盧忠也能查的清楚,左右不過是麻煩一點罷了。

他就是來想看看,這前幾日還趾高氣昂的駙馬都尉,那張被嚇得面如土色的臉。

嗯,他就是這麼俗人。

想要來看看,這個傢伙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

敢在逡滦l的衙門裏喫酒喝肉,這裏是天牢!

盧忠讓人落鎖,隨後離開,走到半道上,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啊!盧指揮,你救救我!我什麼都說!盧指揮!你回來,盧指揮!”

趙輝已經確認了,聖旨是真的。

天底下其他人,他不敢說,但是這陛下的鷹犬,是絕對不會僞造這種東西的。

盧忠卻頭都沒回,放任趙輝大吼大叫,這位姑老太爺在天牢裏,帶起了很不好的風氣,他越是哀嚎,這些天牢裏的犯人,越是心灰意冷,纔會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老實交代問題。

盧忠一直等到了次日午時的時候,才慢慢悠悠,又來到了天牢之中。

此時的趙輝已經一灘爛泥,癱軟在地上,縮在牆角里,顫顫巍巍,鼻涕一把淚一把,手上還有很多的紅腫,看來是敲了很久的牆,發了不小的脾氣。

趙輝看到了盧忠,猛地爬了過來,抓着牢門,大聲的說道:“盧指揮,你讓我見見陛下,求求你,我一定把知道的,所有的都說出來,不敢有任何的欺瞞。”

“你就讓我見見陛下吧。”

生死之間的恐怖有多大?

牢房裏一股味道,顯然趙輝失禁了,他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完全擊潰,眼神中滿是哀求。

那是對生的渴望。

可是敢那些貪贓枉法,明明有歐陽倫先例在前,非要試試陛下的刀,會不會落下?

陛下登基之前,你違法亂紀,陛下已然登基,趙輝多瞭解朝中之事,乖乖的把事情講出來。

貴爲皇姑老太爺,陛下也只能給趙輝,擦屁股。

密州私設市舶一事,還能鬧到人頭落地的份兒上?

盧忠將趙輝扶了起來,嘆息的說道:“趙駙馬啊,陛下是顧及親親之誼的人,你看,稽王府是不是還在?襄王府是不是還在?”

“稽王世子還留着,還是世子,那可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襄王可是兩次監國,一次請了金印,咱們大明監國,是有處置軍國大事之權的。”

“但是陛下動手了嗎?還不是陛下看在親親之誼這四個字上?”

“可是你呢,到了牢裏,還一副天老大,地老二的樣子。”

“咱大明啊,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

“趙駙馬,你犯什麼糊塗勁兒啊!賺點錢而已,多大點事兒啊,陛下要查的是外人!你一句不說,讓我也很難做啊!”

盧忠將趙輝扶了起來,看着趙輝那雙渾濁而慌亂的眼睛說道:“趙駙馬,你聽我說,陛下生氣,生氣在你和外人勾三搭四這件事上!”

“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趙輝連連點頭的說道:“對,對,是這個理兒!”

“那趙駙馬,都是和誰一起發財?”盧忠圖窮匕見,十分確定的說道:“能不能活命,就在這三刻鐘的時間了。”

盧忠留下了充足的時間,來完成對趙輝的審訊,然後等在外面的緹騎,就會把趙輝掛到三尺白綾上,完成陛下的聖旨。

盧忠說的所有話裏,只有那句「咱大明,只有一片天,那就是陛下」是真的。

其他的話都是盧忠騙人的,利用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來詐供。

盧忠是極其專業的逡滦l。

他從來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能的線索,如何處置是陛下的事,他只負責把這羣蛀蟲揪出來。

趙輝愣愣的說道:“有漕汶張氏,張家三個兄弟,張啓義,張啓明,張啓生,還有王寧家的那個二兒子王貞慶,還有就是按察司僉事趙縉,佈政右使萬觀、右參議趙全。”

“還有誰?”盧忠冷不丁的問道。

“還有……”

第二百四十一章 衍聖公,他有幾個團營?

趙輝本來想說,猛地停頓了一下,打量下盧忠的臉色。

他在判斷到底自己的口供,到底能不能保命,判斷下這問題,到底是盧忠問的,還是陛下問的。

但是讓趙輝絕望的是,盧忠壓根就不動聲色,依舊平靜的看着他。

盧忠在這方面極爲專業,太過於熱切,反而讓趙輝存了一點僥倖的心思,太過於冷漠,又暴露了自己必然執行皇命的目的。

不如直接面癱。

讓犯人自己瞎捉摸就是。

專業。

趙輝琢磨不明白,深吸了口氣,抱着自己死,也拉着別人一起死的心態說道:“曲阜孔氏。”

“這衍聖公做事做不好,貪又貪的很,一年要拿我五萬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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