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唐雲燕臉色有些羞紅,抿着嘴脣,肌膚若是朝霞映在雪上晶瑩,又像是剛出水的芙蓉那般澄澈,她的表情有些訝異,隨即慢慢的走上前來,怯怯的說道:“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
“朕躬安。”朱祁鈺再次平靜的點了點頭。
上次在大宴賜席上也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只看到了燦若星辰的眼睛,和半張驚爲天人的俏臉,但這近前來一瞧,確實是美人。
行步如輕雲之出遠岫,吐音如白石之過幽泉。
這氣質,一看就是家宅不寧。
朱祁鈺也算是明白了,爲什麼會有紅顏禍水這個詞。
他確定,也能生孩子。
朱祁鈺站起身來說道:“下面的就不看了,就這兩個,圈吧,朕還有事,興安,你帶着去見一見孫太后,然後就領去泰安宮見一見母親。”
“朕還得去寶源局看看。”
“恭送陛下。”兩位俏娘子,彼此愣了許久,眉目之中全是驚愕,聽說陛下雷厲風行,沒想到卻是如此的雷厲風行!
胡濙長鬆了口氣,陛下終於把這件事辦妥了。
朱祁鈺出了掖庭,便翻身上馬,直奔寶源局而去。
寶源局,隸屬於工部,乃是大明的鑄造錢幣的機構,只不過,寶源局鑄幣乃是鑄銅幣。
按照大明的祖訓金銀之禁,寶源局是不能使用金銀鑄幣的,所以他們每天就是鑄造銅錢。
大明爲了推行大明寶鈔,在洪武二十六年,下令革罷各地寶源局,大規模鑄錢這事兒,就停下了。
只剩下了應天府和順天府兩個寶源局。
在洪武二十六年之前,大明一共兩次鑄銅錢,共計4億多枚,約合白銀20萬兩。
計省也在慢慢發揮着作用,他們推算,按照大明百姓人數的初步預算,大明每年需要鑄造銅板20億到30億才能保證大明的使用,也就是說每個人要有50枚新銅板才能夠用。
因爲北宋時期,就曾經每年鑄造銅錢30億枚。
但是南京、北京寶源局加起來,年鑄銅幣不足兩千萬,約合三萬兩白銀。
這是個什麼概念呢?
景泰四年,也就是1453年,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布爾的那天,倭國朝貢大明,用白銀、女人、礦物等,換走大明五千一百餘萬枚銅錢。
倭國十年一朝貢,大明兩京寶源局加起來打造的銅錢,大明鑄的銅錢,就直接下去一半。
這還僅僅是倭國,大明有二十七個朝貢國,有十五個不徵之國。
大明的銅錢大量外流,永樂通寶,成爲了整個南亞和東南亞的實質性的貨幣。
這就是大明離譜的地方,幾乎所有的朝臣,都覺得海貿,導致了國內大量黃銅流失,應該禁止海貿通商。
朱祁鈺是完全無法想明白,大明掌握着鑄幣權,怎麼就把財經事務,搞成了這個糜爛的樣子!
他帶着緹騎來到了門可羅雀的寶源局,顯然寶源局主事王炳富,絲毫沒想到陛下能來。
這胖胖的主事,坐在院子裏的藤製躺椅上,晃晃悠悠、慢條斯理的說道:“今日無事,明日再來。”
顯然陳炳福以爲是有人要來上工,但是今天寶源局沒啥事兒,就以今日無事爲由,讓來人離開。
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在日記裏寫道:今日無事,然後巴士底獄被攻破,路易十六葬送在了自己親手設計的斷頭臺上。
今日無事,可不是什麼好說辭。
“你說什麼?”朱祁鈺打量着這院子,寶源局的院子後面是工坊,現在全部閒置,他轉悠了半天,這王炳富依舊是一動不動,繼續晃晃悠悠的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橡樹下,掛在樹梢上一個鳥唬粋�茶壺,一個茶杯,再加上一把蒲扇,輕輕煽動,這日子是極其的舒服。
這麼一趟,就是一整天。
朱祁鈺可以想到這傢伙每日,大約就是這個樣兒。
他在寶源局轉了這麼大會兒,這王炳富依舊是絲毫不以爲意,繼續晃着搖椅。
“都說了!今日無事,你還非要……!”王炳富猛地坐了起來,有些急了,說話較快,他話說了個半截,便吞了回去。
他眼睛瞪得豆大,看着陛下那常服的顏色、天子十二章以及前後五條金龍紋,有點呆滯的轉過頭來。
十二緹騎就這樣,靜悄悄的矗立在院子裏,一言不發。
一陣風吹過,一片落葉打着旋落在了王炳富的面前,他動都不動一下。
“陛、陛、陛、陛……下!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王炳富一個腿軟,哆哆嗦嗦的跪下行了個大禮!
這陛下怎麼每天神出鬼沒的!
今天居然溜達到了這寶源局來!
朱祁鈺嗤笑了一聲說道:“朕躬安,不過,你不安了。”
他自認爲自己是個勤勉的皇帝,陳循天天唸叨什麼?
唸叨陛下是天下人的表率,當以身作則,但是他今天就是突然來寶源局瞧瞧,就看到了什麼叫做人浮於事。
這豈止是人浮於事,簡直就是拿着大明的俸祿,翫忽職守。
工部營繕司主事蒯祥爲了石景廠,整日裏忙裏忙外,泡在工地上,幾個月未曾回家,這寶源局主事,卻是整日裏喝茶。
都是工部,可這一樣米,果然養百樣人。
“明日就去職吧。”朱祁鈺搖頭說道。
大明的寶源局糜爛已久,這王炳富就是也幹不了什麼,這個狀態,的確也有一定的原因,寶源局的工坊有銅,就打兩錘,沒銅,就歇着。
寶源局除了這麼個主事,其餘全是僱役,甚至負責寶源局銅爐的爐頭,都是以銀僱役。
朱祁鈺打算讓寶源局煥然一新。
這裏不能在這麼爛下去了,掌握了整個東南亞鑄幣權的地方,這麼爛下去,大明能好的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鑄幣不精美 等於不鑄幣
大明有一位修仙的嘉靖皇帝,就是被海瑞痛罵,嘉靖嘉靖,家家乾淨。
但是嘉靖皇帝剛登基的時候,可不是後來那二十年不視事,一心只求長生的君王。
嘉靖皇帝是大明朝,最後一個,試圖挽救大明腐爛不堪經濟體系和貨幣體系的君王。
嘉靖六年,嘉靖皇帝下令,重新開始鑄銅錢,儘管努力的改造鑄造工藝,增加每文錢的重量。
但是嘉靖的新貨幣政策,還是失敗了。
他打造的大錢很重,曾經一度讓銅錢的價值,再次恢復了原來的水平。
但是很快,他的新貨幣大銅錢,還沒出寶源局,就被拖走,融了重鑄,打造成薄錢。
大銅錢被誰收走打造成了薄錢?
自然是勢要之家。
這些勢要之家的家人們,聞風而動,立刻糾纏起了羣小無賴,乞兒、盜寇,脅迫商戶、百姓,必須按照大明皇帝的新敕諭,必須按照每700文銅錢兌換1兩白銀的比率,迫使百姓交出銀兩,換取不值爛錢的薄錢。
最後鬧到什麼地步?
京師商戶十門九閉,商貿不通,京師糧價一石從四錢銀飆升到七兩,路有餓殍,民不聊生。
新貨幣政策失敗了。
嘉靖大怒,嘉靖八年,頒佈了《外戚世爵裁革令》言:戚畹周親不得與汗馬餘勳爲齒,大肆革罷外戚恩蔭封爵。開始對勢要豪右之家下手。
朱祁鈺和嘉靖完全不同,他有京營,嘉靖沒有,他有于謙,嘉靖只有個嚴嵩,還有個海瑞……
可惜海瑞是個舉人爲官,這在大明官場是一個很大的硬傷。
朱祁鈺沒打算一蹴而就,爲了今天,他從收乞兒入京營,就在做準備了。
他的新貨幣政策是從銀幣開始的,而非銅錢。
這就是一把大鐮刀,收割的對象,就是豪門勢要之家。
弛用金銀之禁,卻將這金銀之禁的解釋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王炳富跪在地上顫顫巍巍的說道:“陛下容臣陳情,非臣不做事,而是臣無事可做,爐頭們天天找臣吵鬧,要開爐鑄錢,可是臣這也是有心無力啊。”
“這一沒有銅料,二沒有舊銅,天天有人登門,問有沒有銅錢可換,可是臣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朱祁鈺點頭說道:“朕知道,所以你的腦袋還在,若非如此,你現在早已經在菜市口了。”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兵仗局最近在打銀錢,這件事想來你也聽聞了,說說你的想法。”
王炳富跪在地上,俯首帖耳,顫顫巍巍,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也知道一旦說不好,怕是人頭落地。
他抬起頭來,眼中若是有光一樣,跟剛纔懶懶散散的模樣,完全不同。
王炳富深吸了口氣說道:“陛下,自從聽從陛下要弛用金銀之禁,臣以爲應當收天下銀貨以鑄幣,寶源局自然就有了營生,臣也琢磨了很久,有三言兩語,不知是否有理。”
朱祁鈺點頭說道:“講。”
王炳富腦門上,都是汗,但是並沒有低下頭,繼續說道:“陛下,銀本非我國之資,銀非大明之所固有,自前宋時海貿以來,白銀才慢慢多了起來。”
“太宗文皇帝武功赫赫,南下西洋,大明白銀日豐,但是歸根到底,白銀還是民間多,太倉、內承邘焐佟!�
到底是朝廷的銀子多,還是民間的銀子多?
自然是民間的銀子多。
王炳富所言非虛,給南京城修城牆的沈萬三,以求富爲務,在元末明初,乃是大明第一富商,家中白銀逾千萬兩,整個南京城的城牆,都是沈萬三修的。
大明的販私活動,大約要追溯到前宋時期了。
大明的銀子很多,但是並不在內帑、更不在太倉,而是在這大明的江山社稷之中,而是在勢要之家的豬圈之中深埋。
王炳富見陛下未曾言語,便繼續說道:“臣領寶源局事十七載,臣深知大明貨幣之弊,銀藏於天下,而朝廷不可得,陛下鑄銀幣,敢爲天下先,此爲上上之舉。”
“臣以爲當以寶源局爲例,收攏天下白銀,鑄錢,再推行天下。”
朱祁鈺點頭,負手逗着掛在樹上的鳥:“繼續說。”
王炳富更加大膽了起來:“百姓、商賈困銀已久,每天腰間左邊彆着個小秤砣,右邊呢,拿着鉸剪,這交易之時,多少則鉸剪稱。”
“可是陛下,這人和人的稱,又不全然相同,銀色又不相同,有雜色,更有金花,爭鬧極多,每日順天府丞,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這些個雞零狗碎。”
“若是有輪廓文章之幣,通行天下,自然受百姓商賈追捧!”
“若是准許民間,到這寶源局以碎銀換銀幣,則天下之銀,就不再是深埋地下,而是流通天下了。”
“陛下的兵仗局,這大明銀幣,就是咱大明朝的一杆秤!”
“臣斷言!陛下之策,實乃富國強民之策。”
“臣斗膽!陛下之策若無法收納天下之銀,不過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無法長久。”
朱祁鈺停下了逗鳥,看着王炳富跪在地上。
這就是大明朝的官吏,即便是個寶源局清閒衙門口的主事,什麼都明白。
但是官僚們,總是什麼都不肯幹,也不肯幹好。
非要朱祁鈺天天嚴刑峻法!舉着皇明祖訓,在後面拿着刀子架着,用鷹顧狼視的眼神,盯着這羣官僚,他們才肯幹活兒。
真是咄咄怪事。
朱祁鈺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枚銀子,扔在了王炳富的面前說道:“此銀三兩三錢,可換幾枚銀幣?”
王炳富拿起銀錠掂了掂,左右看了看說道:“可換兩枚銀幣,這銀八成色,雜色鍊金花,火耗一錢四分,金華煉銀幣,火耗六錢。”
朱祁鈺撿起了那枚銀錠,的確如同王炳富所言,這銀錠是八成色。
他在泰安宮裏搗鼓了半天,算了不知道多久,纔算清楚火耗和換幾個銀幣,王炳富這一過手,就掂量出來了。
朱祁鈺點頭說道:“自己去北鎮撫司衙門,領三十廷杖,這差事,朕交給你了。”
“辦好了,有賞,辦不好,永寧寺就是你的歸宿。”
王炳富深吸了口氣,他猛地磕了個頭說道:“臣定當肝腦塗地,不負聖恩!”
王炳富本身是個匠戶,他爹是寶源局的爐頭,他慢慢升到了這寶源局主事的位置,領了朝廷的俸祿。
他當初也想過做了這寶源局主事,如何如何,如何讓寶源局發揮他本來的作用。
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能怎麼做。
正統一十四年,連兩平安南的大明英國公張輔,都得看王振手下的小宦官喜寧的臉色過日子,家裏有婦人被打到了墮孕身死,張輔朝天闕泣訴。
喜寧卻被寬宥,犯事兒的人,只是打了几杖,這事就了結了。
不過還好,當今陛下是個能拿主意的人,也很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