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隨意勾勒了幾筆,不好看,或者好看,不影響廷議。
宋徽宗倒是很擅長作畫,但是他就是個大昏君。
興安掛好了陛下的畫,緩緩展開,一副田園畫,就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
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收割麥子的圖,裏面的人物很多,一時間居然難以分辨。朝臣們議論紛紛。
朱祁鈺站起身來,來到了畫作之前,深吸口氣說道:“洪武三十年,夏四月癸巳日,戶部尚書鬱新上富戶籍,一十三省應天府京畿,共計一萬四千三百四十一富戶,田八頃。”
朱祁鈺十分平淡的說道:“就是那個僕人舉着傘,坐着喝茶之人,還帶着小妾捶腿,好不滋潤。”
“諸位明公可知,現如今富戶有多少?”朱祁鈺賣了個關子。
王文愣了許久說道:“怕是有十四萬了吧,即便是沒有,也有十萬了!”
王文和于謙一樣,巡視地方多年,他當然知道地頭上,土地兼併多麼嚴重,這短短五十年的時間裏,大明土地兼併如同麥田的野草一樣肆意生長。
于謙沒有言語,而是略微有些悵然,胡濙和王直裝糊塗,繼續裝睡,俞士悅則事不關己,一臉莫名其妙。
戶部尚書金濂終究是嘆了口氣說道:“陛下,五十年過去了,天下富戶依舊是一萬四千戶,每戶田八頃。”
此言一出,文華殿上立刻一片譁然!
這五十年過去了,天下什麼樣子!大家心裏多少有點數,即便是反應最慢的李賓言,也是驚恐至極!
但是朝廷的數字居然五十年未變。
金濂再次嘆息的說道:“歷來各地定黃冊、魚鱗冊,這些年,都沒什麼變化,一直是一萬四千餘戶。”
朱祁鈺拍了拍手示意羣臣安靜,笑着說道:“當年的北直隸,有富戶三百四十二戶,於少保、金尚書,推行農莊法,算是連帶着清田了,清丈田畝,僅僅順天府,算得上富戶的就有六千餘戶。”
“京畿,也算正常,但是洪武三十年,大名府富戶一百三十戶,現如今也有一千餘戶了。”
“諸位明公,咱大明人丁從最初的六千餘萬人丁,已經漲到了萬萬人丁,人口漲了,天下富戶沒漲,賦稅沒漲,田畝更是從洪武三十年後,一直是四百萬頃。”
“賦稅甚至還降了大約一百二十萬石。”
“這可能嗎?”
朱祁鈺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僅僅北直隸一地,清田就清出了五萬頃田來!”
“按照富戶田八頃算,多出來這六千戶,恰好是這五萬頃田。”
朱祁鈺指着手中的畫卷厲聲說道:“那邊在自己地裏忙活的是上農、中農,他們有自己的田地,在自己的地裏耕種,不需要別人的幫忙,可以養活自己一家,所以他們是自己在耕地。”
“但是這類的自耕農,少之又少了。京畿地區的上農和中農,總共就不到十萬戶!”
“下農,則是最多的,他們手裏有田,但是極少極少,不足十畝,需要去上農、富戶、縉紳、豪強、巨賈、公侯、王府裏當傭戶,當家僕,這類人有大約有百萬戶之中。”
大明的十畝地,是養活不了一家人的。
朱祁鈺說完之後,靜靜的等待着朝臣們小聲的議論着,他們在數字出來之前完全沒想到,大明的富戶居然沒有變化,大明的自耕農如此的少,大明的土地兼併已經到了如此的程度。
“京畿千萬之校「粦簟⑸限r、中農、下農,總共百萬餘戶!滿打滿算,不到五百萬人丁!袞袞諸公,你們知道剩下的五百萬丁,去哪了?”
朱祁鈺指着畫上爲富戶、上農幹活的傭戶,繼續說道:“他們都在這裏,是最龐大的一羣人,他們沒有田產,終日爲別人做工,日日惶惶不安,更算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拿多少傭。”
“閒時爲奴、爲僕、爲寇,忙時則忙忙碌碌,卻只是忙忙碌碌,卻連活着的口糧都拿不到,是爲遊惰之民、末作之民!”
“這類的人,有五百萬丁。”
“大明,滿目瘡痍!”
“這是我們那個大明列祖列宗們,篳路襤褸、寢苫枕塊、踩着屍山血海,四方勘定,打下來的大明江山嗎!”
“它還配叫大明嗎!”
朱祁鈺說的很用力,手手中的木杆被他貫到了地上,他說完便坐下,不再言語。
文華殿內,一片安靜。
于謙能不知道自己上的這封奏疏,會引來陛下多大的怒氣嗎?
但是知道招致天怒,但是這奏疏,就不上了嗎?
于謙不得不上,他和金濂負責農莊法的推行,職責所在,責無旁貸。
陛下如何震怒,這封奏疏也要上。
于謙和陳循勸陛下仁恕之道多久?這封奏疏卻是讓之前所有的全仁恕的話,都變成廢話!
這是大明朝血淋淋的現實,在於謙等人看來,這調查報告一出,大明天下,簡直明天就要亡了。
金濂深吸了口氣,往前探了探身子,面色有些猶豫,然後開口說道:“鄉野之民,有田者僅十分之一,而爲人佃作者,則佔十分之九。”
“所收僅秋禾一熟,多者不到三石。這三石還是按官斛計算,折成私斛,其實少者不過一石有餘。”
“但私租很重,多的達一石二三鬥,少的也八九鬥。佃人辛勤勞作一年,所剩不過數鬥,甚至有今日完租,明日乞貸者,終日食不果腹,路倒於野,屢見不鮮,屍骨盈路。”
“有鄉歌雲:咪z耕斸侵晨起,隴田豐盈滿家喜。到頭禾黍屬他人,不知何處拋妻子。”
金濂說完就再次沉默了下來,這就是目前大明的現狀,富戶喫的滿嘴肥油,傭戶死於路邊而無人問。
這首詩詞乃是唐末詩人張碧的《農父》,但是在鄉野之間廣泛流傳,斸(zhu)一種大鋤。
戶部給事中任元祥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眼下因爲農莊法的推行,很多富戶無傭戶可用,便召集了家人,糾纏鄉、裏,掌令官與義勇團練與其對峙,方纔趕跑了他們。”
“夏秋二稅,夏不過八月,秋不過來年二月,這已經七月了,京畿各府又開始收稅,京畿的富戶、縉紳、大商、巨賈、便到衙門裏去吵鬧。”
“山外九州和福建沒有,因爲他們因爲兵禍,早就都跑光了。”
“有些縣裏的衙門,不得不求請掌令官和義勇團練,纔將那些吵吵鬧鬧的富戶們,給趕走。”
“今年山外九州、京畿、福建,盡蠲二稅,但是明年呢?”
“富戶們還在吵,他們那麼多的田,那麼多的地,就這麼平白無故的被收走了嗎?他們不樂意。”
任元祥說完,便不再說話,農莊法的推行終於來到了真刀真槍的一刻,該何去何從?
其實大明朝臣們對農莊法,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就是這個原因。
裏、里長、保甲、老人,自洪武年間就設立了。
後來連朱元璋都不得不看着軍衛法敗壞,而無能爲力。
朝中又接連有大事發生,胡惟庸案、太子朱標死、緊接着就是牽連甚廣的藍玉案,年邁的朱元璋已經沒有年輕時候那麼充沛的精力了,來做這些事了。
匆匆傳位給了皇太孫朱允炆,很快便迎來了靖難。
其實在所有的朝臣們看來,農莊法,不過是軍衛法的又一個翻版罷了,終究是要敗的。
陳鎰酒後狂言,說什麼太陽下山以後再幹。
不就是當年太祖高皇帝這軍衛法,皇權到鄉野,卻弄了一半,弄不下去了嗎?爲什麼弄不下去了呢?因爲弄到最後就是信延H離,弄到最後就是孤家寡人,弄到最後就是天下罪之!
最後太陽落山了。
大家長長的鬆了口氣,痛罵洪武年間的殘暴不堪,糊里糊塗的和着稀泥,一起得過且過,至於民間底層到底如何,其實明公們心裏有數,也多少清楚。
但是完全沒想到,已經是如此血淋淋的模樣了!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十分確信的說道:“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不納稅!”
“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隱匿人丁!”
“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挖着大明的根兒,還罵大明!”
“明年起,京畿地區,未加入農莊法的王侯、勳戚、鉅商、富賈、縉紳、富戶、上農,按制納稅!”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所有的皇莊、王田、勳田、縉紳、舉人士人田畝都要按制納稅!”
“少一粒米,朕就去他們家取!”
朱祁鈺並未動怒,他已經思考了許久了,自從於謙上書之後,他就開始思考。
活在大明朝,要麼你造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要麼就納稅!按制,每畝田地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人生無法逃避的兩件事,死亡和繳稅納賦。
今天廷議還是三件事,公平,公平,還是的公平!
金濂深吸了口氣顫巍巍的問道:“陛下,親王、郡王、勳臣、外戚也要納賦嗎?”
“納!連皇莊都要納!”朱祁鈺點頭說道:“連朕的皇莊田畝,都要納賦,他們憑什麼不納!”
“膽子大一點,就直接造反好了!”
“諸公,即便是鬧到天下罪之,這稅也得收,那就讓他們鬧去好了,朕一個個去平定,不就是把天下再耕犁一遍嗎?”
“那就再犁一遍就是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朱祁鎮:壞了,我成替身了
朱祁鈺這套說辭,換個說法就是士紳一體納糧,甭管是誰,既然都在大明這鍋飯裏喫飯,那就是可以造反,但是不能不納稅。
于謙嘆了口氣,他天天勸陛下仁恕之道,只要稍微有點成果,就會向下滑落一大步。
看看陛下這個樣子,勸仁恕怎麼成功呢?
可是大明這個樣子,勸仁恕,又怎麼能成功呢?
“陛下息怒,就是給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于謙趕緊說道:“大明,沒他們造反的餘地。”
朱祁鈺愣了愣,隨即反應了過來,其實縱觀大明朝二七十六年,把南明算上三百一十六年的時間長河裏,造反的只有藩王和窮的喫不起飯,揭竿而起的百姓。
哪有給他們食利階級,造反的空間?
朱祁鈺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說道:“但是他們藉着址吹幕献樱怖哪懽樱�是有的,而且很大!”
“朕就把話放在這,只要活在大明,誰都得交稅!甭管是誰!”
石亨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他生怕陛下把目光看到他的身上。
他在大同的地界上,其實和陛下這一套非常的像。
甭管你是瓦剌人還是韃靼人,甭管你是行腳商還是坐商,還是什麼十大豪商,甭管你是流匪、強盜還是王府家人,跟大同地界過,你都得交稅!
在某種程度上,陛下這套說辭,和石亨當年在大同府的那一套一模一樣。
石亨當年自己也向朝廷交稅。
他的確是侵佔了無數洪武、永樂年間的舊軍屯的田地,但是他還給大同知府霍瑄補了窟窿,讓霍瑄站着把大同知府給當了。
不用看士紳豪強們的臉色,逮着他們就是一頓臭罵,逼着他們按時清田、造黃冊、魚鱗冊。
霍瑄年年考評都是甲上優等,不就是他在後面的支持嗎?
反對可以,想火並可以,但是你得交稅。
不交稅,你還是大明人嗎?
這是石亨對陛下朝政的理解,而且他覺得自己理解的很到位,不交稅,誰來保衛你的家,保衛你的田地呢?不交稅,喫的滿嘴流油,天下哪有這個道理呢?
石亨是非常支持陛下的決議的,所以他並不表示反對。
雖然他不知道,爲何要納稅,但是在他眼裏,這不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這場廷議在陛下的怒火中,悄悄結束。
朱祁鈺準備離開皇宮的時候,卻被興安攔下,興安低聲的言語了幾聲。
孫太后有請。
朱祁鈺愣愣,帶着十三騎就奔着慈寧宮而去,于謙等臣子忐忑不安的看着這一幕,太后不是已經把襄王的金印給交了出來嗎?
陛下帶着緹騎去做什麼?
朱祁鈺不擔心慈寧宮裏有什麼五百刀斧手,因爲現在慈寧宮上上下下,除了太后,都是興安派去的人。
十三緹騎跟隨,朱祁鈺不擔心出什麼亂子。
朱祁鈺來到了慈寧宮,這裏到還算安寧,也沒搞什麼素縞,佛塔上掛着一縷白布。
“太后。”朱祁鈺走了進去左右端詳了一番,這一目瞭然,斷然不會有什麼埋伏。
“皇帝辛苦,請坐。”孫太后從重重珠簾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串佛珠。
孫太后坐穩以後,首先開口說道:“皇帝日理萬機,國朝辛苦,無暇來看哀家,哀家也知大明局勢危急。”
“朝政之事,哀家一個婦道人家,也不便多問。”
“但是這選秀一事,一拖再拖,陛下圈了幾個人,就沒了下文,這廣儲皇嗣,實乃宗廟社稷之重,卻是遲遲沒有推進,是爲何故?”
朱祁鈺這才知道孫太后到底要問什麼。
選秀這件事卡在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