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五軍都督府本就有參議軍事的職能,勳臣都是皇帝的肱股,他們爛了,大明真的好不了。
“唉。”朱祁鈺重重的嘆了口氣,這幫勳臣後代不是爭氣。
講武堂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兩撥人,一波是京師保衛戰的立下功勞的悍兵,一波是勳戚之後,無論是操練、推演、兵推、糧草測算、工程等等,勳戚之後,成績都不如那羣悍兵。
張輗、張軏深夜到郕王府,就是求個特權,被朱祁鈺批評了一番。
那楊俊也是勳臣之後,張懋也是勳臣之後,張懋還是個孩子,楊俊能死戰身中十七創,依舊下馬陷戰,張懋一個孩子,也能夠毫無抱怨。
勳戚和勳戚的差距,怎麼那麼大呢?
興安將陛下送回了泰安宮之後,才長長的鬆了口氣,每天陛下出門,興安都是提心吊膽的,只有回到這泰安宮,他才心安了幾分。
他叮囑了宮衛定要認真巡查,郕王府自從改名泰安宮後,所有的護衛,都是由十三騎無名緹騎帶隊巡查,安全是沒有任何的問題。
興安換了衣服,才步行去了太白樓,這是小時雍坊的酒樓,在京師七十二家酒樓中,算是上流的樓。
此處自然和燕興樓一樣,設有一人容行的甬道,而興安認真查驗了消息,又將重點關注的內容劃上,讓東廠的番子們去辦。
他脫掉了鞋,走過了長長的甬道里,開始遊走。
這一次,興安居然聽到了孫忠的聲音。
興安眉頭緊皺,之前稽王府的事兒,稽王妃和太后吵了一下,把稽王府摘了出去,會昌伯府的庶子孫續宗自殺,算是給了陛下和臣工們一個交待。
但是這孩子,剛被剁了腦袋兩三天,這就又出門尋歡作樂了嗎?
在一些人眼裏,或許像奢員、庶子、贅婿、家僕,都不是人吧。
興安駐足傾聽。
“父親啊,四子的事兒,也別難過。”孫繼宗給孫忠滿上了一杯。
孫忠嘆息的說道:“我要不摔那一跤,陛下能饒的過我們會昌伯府?會昌伯府出了這麼個庶孽來,差點就給我們會昌伯府招致災禍!”
興安嗤之以鼻,這這些人倒是口風極嚴。
在外面喫酒說話也是如此這般的統一口徑。
“柱國,眼下這朝堂烏煙瘴氣,被那個于謙搞得一團糟,幾位明公也是被逡滦l的淫威嚇得瑟瑟發抖,不敢直言上諫,如此下去,國將不國啊!”顧耀是都察院的御史,顯然爲了博那總憲的位置,顧耀找上了柱國孫忠。
孫忠嘆息的說道:“眼下朝堂之上,是逆臣帶刀,昏庸無德,鮮恥而寡情!陛下受奸臣矇蔽,沉賦重稅,窮兵黷武,毫無安民之舉,吾實在是憂心忡忡啊。”
逆臣逮刀說的是盧忠,奸臣矇蔽自然說的是于謙矇蔽聖聽。
孫忠在外這番話,可謂是滴水不漏,忠心耿耿!
錯的不是皇帝是臣子,皇帝只是被矇蔽了。
孫忠話鋒一轉說道:“那這到底是誰在矇蔽陛下聖聽呢?不顧親親之誼,強削太上皇帝號,就不怕這天下藩王,起兵清君側嗎?”
“其實就我看,這于謙,就是天下第一號奸臣!比那王振還要王振!”
顧耀深吸一口氣,頗爲震撼的說道:“柱國高明啊,好一個,比王振還要王振!來走一個!”
“來!”幾個人推杯換盞,喝到了興處,氣氛正濃。
顧耀嘆息的說道:“可是這于謙,畢竟有從龍之功,又有安定社稷之功,這可不是說倒就能倒的。”
“那于謙,仗着與陳鎰有舊,就推薦陳鎰做總憲,陳鎰酒後狂言,被陛下貶斥出京,去和那徐有貞一道修黃河去了。”
“現在於謙又仗着和王文有舊,就推薦了王文做總憲,于謙這是要做什麼?這分明是要把持朝政!”
顧耀的臉色有些猙獰,徐有貞走了、陳鎰走了,論資排輩,也該輪到他顧耀了吧,結果又來了個王文!
于謙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孫忠老神在在的說道:“若是要倒於,就不能涉及到陛下,若是涉及到了陛下,就倒不了於。”
興安愣愣的聽着他們的陰衷幱嫞@分析的還蠻有道理的。
顧耀滿是疑惑的說道:“倒於不能涉及陛下?”
“那要不從農莊法這邊開始發力?”另外一位御史開口問道。
“愚不可及!”孫忠愕然的說道:“你真當是于謙弄出的農莊法嗎?蠢!”
“那要不這樣,給於謙送兩個小妾,彈劾他目無法紀!”另外一名御史拍手說道。
孫忠愣愣的看着這個御史,眨了眨眼說道:“你送他就要嗎?你剛送,他就把人送泰安宮去了,回頭查辦你個朋比爲奸,你死不死?”
“再說了,九重堂,你送的進去嗎?”
要是能把人送進九重堂去,孫忠自己早就送了,還用等到這個御史出主意嗎?
“那從哪方面彈劾呢?他連詩會都不參加,整日忙於國事……”顧耀說了一句實話,于謙這個人,簡直是無懈可擊。
興安在外面聽着,卻是悟出了另外一番道理,倒於就不能涉及陛下,但是倒於就是在倒陛下……
他頗爲好奇,這幫人,到底要怎麼樣把于謙扳倒。
興安不太擅長這種陰衷幱嫞谥t這種私德無虧,公德無垢的臣子,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扳倒,除非陛下對於謙心生間隙,冤殺之,那纔有點可能。
而且得快刀斬亂麻,逡滦l那種坐實增補兩次,慢吞吞的法子,根本不可能殺的了于謙。
天下冤之,那可是要鬧出大事的,陛下若是強殺于謙,那些雄圖偉業,還能夠實現嗎?
興安搖了搖頭,這怎麼倒?
顧耀猶豫了片刻說道:“要不彈劾于謙裏通瓦剌?弄一封密信出來,說是他和也先的書信。”
孫忠終於被氣到了,他用力的咳嗽了兩聲伸出手來說道:“你信于謙裏通瓦剌韃靼嗎?”
顧耀搖了搖頭。
孫忠頭皮發麻的撓了撓頭說道:“還是啊!你都不信,你指望着陛下信嗎?你弄在確鑿的證據,也是要被陛下的逡滦l給查的明明白白,到時候牽連你自己啊。”
“他于謙要是裏通瓦剌,爲何還要打這京師之戰,直接帶着人南逃,什麼都有了。糊塗!”
這幫人,都是臭魚爛蝦,跟他們在一起,怎麼能搞好陰衷幱嫞�
顧耀忽然開口說道:“我有個想法。”
“我們可以如此這般……”顧耀的聲音突然小了很多,而興安的耳力極好,卻是完全沒聽到他們到底說的什麼。
隨後這幫人,便再也不聊國事了。
一直等到子時之時,都察院一行三人才等在外面的轎子走去,還互相作揖告別。
就在太白樓門前,五城兵馬司的一個校尉,顯然是愣頭青,並不知道這是諫臺的轎子,還上去盤問。
結果卻是被轎伕怒斥。
“以後招子放亮一點!這是諫臺御史的轎子,不想你們指揮使肇禍,就看清楚點!晦氣!”轎伕們抬着三個御史離開了。
興安站在偏房裏,目睹了轎伕對校尉拳打腳踢,嘖嘖稱奇。
大明皇帝都不會對軍士拳打腳踢,這轎伕卻是如此的狷狂。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陛下要殺人
興安帶着他聽到的內容,憂心忡忡的回到了泰安宮內,陛下已經休息,只能明日在稟報陛下。
想要扳倒于謙的關鍵,是讓陛下不再信任於謙,顧耀的那套法子,確實是有那麼一點言官巧言善辯的味道了。
次日清晨,再次早朝,朱祁鈺坐在奉天殿的寶座上,等待着上朝的一袃x式。
興安在早朝之前,將事情事無鉅細的稟報。
“混賬東西!”朱祁鈺正好了衣冠。
在原來的歷史線裏,景泰帝是不太信任於謙的,比如孫忠舉薦的廣西總兵官柳溥,于謙說不行,景泰帝就強行調回京師任京營的副總兵官。
親親之誼,曾經深深的影響了那個從郕王到皇帝的景泰帝,反而釀成了奪門之變。
奪門之變的勢力能夠不斷擴大的原因,正是景泰帝爲了防備于謙。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興安高聲喊道。
王直左看看右看看,出班說道:“自古人君即位之初,中外軍民其心未一,但朝廷處置得宜,庶幾有備無患,臣等謹以合行事宜,條具以聞。”
王直的奏疏很長,但是這奏疏,早就是送文淵閣,經過了反覆的確認之後,才當堂奏稟。
其實就是宣佈。
各地御史需要進行更換、各地鎮守太監也需要更換、一些布政使也需要更換,比如福建布政使宋彰,在福建搞出了冬牲,直接激起了民變。
比如南京鎮守太監薛越,聯合南京戶部尚書黃福把鐘山孝陵的山場,給賣了。
孝陵是朱元璋的陵寢,這山場被賣的事情,還是朱祁鎮北狩之後,豐城侯李賢,才呈戶部,最終稟報到了朱祁鈺手中。
朱祁鈺命令有司稽查,還派了兩個千戶,帶着兩百校尉到了南京,盤查之後,調查詳盡,增補之後,才送回了京師。
那黃福人都死了九年了……
而且這事兒,還不是黃福本人乾的,而是黃福的侄子一家子做的,那黃福到底想不想做?
反正黃福沒有居中獲利,其家人也沒有,甚至他們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此事。
可是這黃福怕是要倒黴了,到了地底下,朱元璋也要將其剝皮揎草,才肯罷休吧。
在朱棣的墳頭開窯挖煤,朱棣還能商量下,擱朱元璋的墳頭買賣林場,那到了地底下……
朱祁鈺只好把當年案犯抄家,收回了山場。
而鎮守太監薛越,送到太醫院,爲醫學做貢獻了。
太監不是不能用,朱祁鈺也用太監,甚至還在燕興樓,設了暗道偷聽朝臣說些什麼。耳目之臣,你不用,你不是聾了、瞎了嗎?
但是太監沒朱祁鎮這個用法,事事倚重,倚掌爲手腳,偏聽偏信,大明這麼多的法司,監察御史,還有緹騎、黃衣使者,怎麼就把大明上下,搞得烏煙瘴氣呢?
給的權力太大了,宦官就會和官僚們勾連在一起了。
“臣有本啓奏。”右僉都御史李賓言站出來俯首說道:“陛下,大同左右、雲川、玉林、天城、鎮虜、陽和、高山八衛、先是共設儒學四所。”
“至是議者言:地臨極邊,其軍餘選調差操之外,別無空閒人力,廟堂齋舍,至今未立,乞行革罷,其軍中子弟,有願就學者,聽於附近學校肄業,依例科貢。”
朱祁鈺愣了愣,認真的品了品這段話,眉頭緊皺的問道:“天下衛所設立儒學,乃是太祖祖制,大明天下衛所,何其繁多,這八衛儒學四所,爲何要拿到朝堂上奏稟?”
朱祁鈺可不是瞎說,大明的衛所學校很強,大明有許多名臣武將皆出衛所儒學堂。
名臣比如正德年間的李東陽,出自金吾左衛儒學堂,隆慶年間,張居正是在荊州衛儒學堂,天啓年間,葉向高出自福州衛,孫承宗出自保定右衛,袁可立出自睢陽衛。
將領就更多了,比如石亨出自寬和衛,成化犁庭的將領趙輔出自濟寧左衛,嘉靖年間的戚繼光出自登州衛,俞大猷出自漳州衛,萬曆年間的麻貴、大同右衛、李如松出自鐵嶺衛,天啓年間的滿桂出自宣府衛,崇禎年間的孫傳庭出自振武衛。
這些人都是在衛所的儒學上的課。
李賓言本來以爲這就一件小事,正統年間革罷衛所儒學舍,何其繁多?
正統元年,敕諭全國凡是有武衛的地方都要設衛學,選優秀的武官與軍士子弟入學接受教育。
後來,逐漸變成了兩衛、三衛、四衛一學,每年都有革罷。
在衛所上學的軍生,沒地方上學之後,去哪裏上學呢?
府州縣學。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邊軍有選、調、差、操之重任,沒有空閒人力維持這四所儒學啊,再說了京師廟堂齋舍,都沒弄好,在邊鎮極邊之地,設立學校,還是太浪費了。”
浪費?
“你的意思是,我大明天下衛所的百姓、軍中子弟,都不用上學了嗎?”
朱祁鈺滿是疑惑的繼續問道:“御史不是老喜歡講,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再窮不能窮教育,這什麼亂七八糟的亂政。
“那你鼓譟廢除衛校是何居心?”朱祁鈺的語氣裏已經帶有憤怒了,他認真的品了品,這奏疏的最後一句話,有願就學者,聽於附近學校肄業,依例科貢。
在衛儒學堂學的什麼?
禮、樂、射、御、書、數六科,每初一、十五要去騎馬,每三五天去射箭,每天寫五百個字,還要讀九章算術,偶爾還要學下聲樂。
若是到了府州縣學,那學什麼?
經、史、子、集、律、詔、禮、儀。
山外九州正在推行農莊法,內署印的俗字本、小說、算術,都是有衛學教授軍中子弟,然後軍中子弟趁着農閒之時,教導衛所普通百姓。
農莊法爲何要假託軍衛法去推行?
因爲百姓們認可衛所,因爲朱祁鈺推行農莊法,就必須藉助軍衛法的種種制度。
百姓農閒的時候,也可以到衛所儒學去旁聽。
李賓言愣愣的說道:“臣沒什麼居心啊,這不是慣例嗎?天下衛學繁多冗員,清汰衛學,三五合一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