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06章

作者:吾谁与归

朱祁鈺看向了那副堪輿圖上的旗子。

山雨欲來風滿樓。

興安在棋盤上下雨,但是宣府此時正在下雨,道路泥濘不堪,已經五月份了,天氣終於不再倒春寒,倒是沒有凍死人。

但是阿噶多爾濟此時焦頭爛額,他原來打算進攻賈家營,爲也先做策應,可是剛剛駐軍,軍中就染上了大疫病,立刻傳染了將近千人。

這還得了?

所有瘟病之人,都關在了水流的下游的營地裏。

這仗還沒開始打,就染了瘟病,此時的阿噶多爾濟,是進退維谷,進,人心惶惶如何對敵?

退,萬一大明軍銜尾追殺,又會死傷慘重。

阿噶多爾濟經過清風店一敗,損兵折將,手中精兵不足一萬,剩下的步戰,不足兩萬。

這一千人,他還不捨得直接扔下逃命,只能這麼等着,等到那一千多瘟病的軍士好起來。

可惜,天不遂人願,這疫病人數倒是越來越多,營中已經有了逃營之事,他緊閉營門,完全是怕自己的軍士全都跑了。

這仗,他沒法打了。

“都是大石被那喜寧蠱惑!我恨不得把那喜寧奸伲拥讲菰媳灰袄撬核椋 币幻f戶氣急敗壞的說道。

另外一名老態龍鍾的韃靼人,將手中的馬鞭扔在了地上,憤怒的說道:“咱們草原打仗,向來是秋高馬正肥,再圖中原。”

“這倒好,這五月份,正是水草生長。牲畜繁衍的時候,馬匹都餓的皮包骨頭,別說駝人了,連跑都費力!”

一個年輕一些的參將,立刻站起來附和道:“烏格齊阿伯說得對,這馬料都沒帶,指望着我們一邊打仗,一邊放牧過去嗎?!”

“這是打仗?這分明是拿着我們的牲畜去餵飽大明,大明的將軍們啊,還要往外推,哎呀,不要再送了,我們昨天已經喫飽了!”

阿噶多爾濟的中軍大帳,議論紛紛。

阿噶多爾濟一直在閉目養神,他忽然睜開了眼說道:“不要再吵了,我立刻派探馬前往瓦剌中帳,請求大石準我暫撤!”

這位名叫烏格齊的的老翁歪着頭說道:“雖然我耳朵聽不太清楚了,但是我最近聽聞,大明那些健兒在草原上橫行無忌,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的辦法,可有此事?”

阿噶多爾濟想到這個事,就是一陣的頭疼!

那隻墩臺遠侯的夜不收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個個都是驍勇悍兵,好不容易做掉一個,也要付出三五個人的代價。

着實難纏。

現在他散出去的斥候,至少要比對方多幾倍,纔敢接近。

而且越來越多了。

烏格齊繼續問道:“濟農啊,即便是信送到了,若是大石不準濟農撤退呢,又當如何啊?”

阿噶多爾濟面色變了數變,終於說道:“我給大哥寫信,請他收留就是,我就不信,我這弟弟,他還不要了不成?!”

烏格齊終於笑容滿面的說道:“那濟農放心,雖然我人老了,眼睛花了,牙齒也掉了,但是我這舌頭還在。”

“他若是怪罪你,我就會罵他,那現在就寫信吧,大石必然不可能讓你撤軍的。”

烏格齊曾經收養了脫脫不花、阿噶多爾濟和滿都魯三個孩子,按照草原的規矩,烏格齊養大了他們,纔是他們的父親。

但是三個臺吉,血脈尊貴,烏格齊只敢稱自己阿伯,而不是父親。

烏格齊是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他還活着,脫脫不花就不會兄弟相殘。

“但願大哥能夠寬恕我的罪過。”阿噶多爾濟搖頭,這次出走,算是徹底的失敗了。

烏格齊看着三個孩子長大,他無不感慨的說道:“正如你期盼的那樣,他是個寬容的人,換句話說,他並不適合這個時候,做一個可汗,他總是想着妥協就可以換得和平,卻什麼都換不到。”

“不到最後的時候,他不願拿起刀來。”

“他身邊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回去吧,我的孩子,你的大哥,正在等着你。”

墩臺遠侯在迅速的擴張着,從最初的二百八十人,很快就已經增加到了上千人的規模,這種規模之下,阿噶多爾濟的信使走到半道上,就被一隻利箭刺穿了胸膛,打下了馬匹。

而這封極爲關鍵的書信,就被墩臺遠侯所截獲了。

這樣的信使一共有六人,全都被截擊在了山道之上,繳獲的六封陰書,很快就變成了陽書,並且經過通事翻譯,遞到了楊洪面前。

楊洪看完,長鬆了口氣。他留下了建平伯高遠,將延慶衛軍,就是爲了隨時支援賈家營,防止自己被掏了後路。

而也先的三部一脅從部,也趕到了萬全城下紮營。

“緩行。”也先突然下令,就地紮營,讓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大石的命令,那必然要執行。

前鋒立刻擺開了陣型,中軍開始紮營。

也先站在高處,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他的正前方是宣府,左邊是萬全都司,右邊是懷安城,再往前是大同府和宣府之間的必經之路順聖川。

也先沉吟了許久,又看了很久的堪輿圖,開口問道:“阿噶多爾濟是否開始攻打賈家營?”

“並未有任何消息傳來。”伯顏帖木兒立刻回稟說道。

也先放下了千里鏡,憂心忡忡的說道:“沒有消息?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啊。”

“阿噶多爾濟這個濟農,壞我大事。”

攻打賈家營是一個試探的信號,可以試探出宣府的兵力佈置,但是賈家營沒有消息。

這說明,要麼是沒打起來,要麼是阿噶多爾濟全軍覆沒,如果是後者還好,證明大明軍兵力在宣府。

阿噶多爾濟在也先的部署中,只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也先把阿噶多爾濟當旗子,阿噶多爾濟遲遲等不到回信,就直接開拔,回家去了……

阿噶多爾濟和脫脫不花不愧是兄弟倆,在溜號這件事上,兩個人有着相同的素養。

撤退轉進其疾如風,迂迴包抄其徐如林。

燒殺劫奪侵略如火,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跟着你大石是爲了大碗喫肉,大碗喝酒,結果跟着你酒肉沒有,還損兵折將,那自然是逃之大吉。

和脫脫不花一樣,阿噶多爾濟撤軍時,也沒告訴也先,不是不想,實在是,信使過不去。

“我們的斥候,有沒有探查到什麼消息?”也先再問道。

伯顏帖木兒再次搖頭說道:“完全沒有,還是上月時候,宣府的物資都到了,然後大軍出宣府,不知所蹤,更不知道回了沒……”

也先指着懷安的方向說道:“你看,我們再往前走一步。”

“懷安守軍,便可堵住我們後路,萬全都司再向西一陣之地,我軍立刻被四面夾擊,懷安、萬全、宣府軍鎮、順聖川山道,四面而下,我們該如何應對?”

也先的軍事天賦是極強的,他在即將踏入包圍圈最後時刻,讓大軍紮營了。

他一看這個地勢,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妙。

第一百五十六章 恐怖的壓制能力

也先已經清楚的知道了自己,往前一步就是地獄。

必須要找到敵人的主力部隊,無疑前往賈家營試探,是最好的選擇。

也先挑來挑去,最終選定了和碩特部的分支。

和碩特部極其特殊,是成吉思汗的弟弟創建的部族,曾經一度打到了伏爾加河流域,屬於金帳汗國的中堅力量。

這一分支,則是因爲金帳汗國勢微,不得不投靠瓦剌。

也先爲什麼選定和碩特部呢?因爲他們是黃金家族,孛兒只斤氏,素來回會盟的時候,極其高傲,時常以盟主自居。

但是弱小的實力,又不得不依附於瓦剌人。

也先看着身邊的人,十分嚴肅的說道:“額爾勒克,你帶本部五千精兵,快馬前往賈家營,務必拿下。”

“長生天庇佑,這個時候,正是證明和碩特勇士,依舊是天空翱翔的海東青,依舊是草原上,最勇敢、最無畏的黃金血脈。”

“你說對吧,額爾勒克。”

額爾勒克面色變了數變,最終咬牙說道:“長生天與大石同在!”

這就是寄人籬下的後果,即便是血脈尊崇,也會有藉着祖上榮光利用的那一天,比如眼下,就是如此。

但是額爾勒克又不得不去,若不去,他們部族的男人會被殺死,女人和孩子會被瓜分。

這是草原上的規矩,強者恆強。

額爾勒克領命,就帶着人踏出了大營,向着遠處的賈家營而去。

楊洪,沒有于謙那種料敵於先的能力,更沒有石亨那種死戰,疲兵再戰的奮勇,年輕的時候,他還能夠像石亨那般,下馬陷陣殺敵。

現在他七十歲了。

宣府之戰,或許就是楊洪最後的一戰。

而楊洪站在萬全都司的五鳳樓上,看着黑壓壓的遠方。

一到夜裏,若是無月,則是漫天星辰爛漫,但是地面卻是漆黑一片,星光萬全無法照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城牆上的火把,就像是狂風巨浪裏的燈塔一樣,指引着墩臺遠侯夜不收的軍卒們,將情報源源不斷的送來。

“嗖!”

一隻利箭劃破了空氣,從黑夜中突然竄出,箭鏃反射着火把明滅不定的光芒。

“咄!”

利箭紮在了五鳳樓掛着的靶子上,穿靶而過,木屑四散而飛,箭雨震顫不已。

夜不收將情報綁在了箭上,射向了城牆。

只聽到了一陣馬蹄聲,漸行漸遠,再無了聲息。

楊洪看着漆黑的夜空,這個夜不收的斥候,或許,明天就見不到了,因爲箭矢中部帶着血,看來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鏖戰。

楊洪略有些渾濁的眼睛裏,蘊含了一些淚光,慈不掌兵,楊洪是清楚的知道的,但是就這樣看着自己的好兒郎去送死,他還是有些意動。

他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了幾下,取下了箭矢,認真的看着上面的情報。

【五千軍夜奔賈家營】

楊洪並沒有于謙那種料敵於先的能力,但是他戍邊四十餘載,擁有的最多的就是與蒙兀人搏殺的經驗,在宣府,他比于謙、石亨、楊俊加起來都要強。

他立刻就判斷出了這是一隻哀兵,送死的軍隊,而且有不得不送死的理由。

這是也先的試探。

楊洪的目光似乎穿過了茫茫的夜色,看到了遠處的也先大營,現在也先只要再往宣府行進一日,口袋就可以繫住了。

“即令建平伯高遠從延慶衛馳援賈家營,日暮之前,必須趕至賈家營城下,裏外夾擊,喫掉這隻哀兵!動作一定要快!”楊洪對着掌令官說道。

掌令官記下了軍令,寫成陽書,再變爲陰書,系在了籃子之中,放下了城牆。

沒過多久,噠噠的馬蹄聲響起,守在城下的三名墩臺遠侯,向延慶衛直撲而去。

要快!喫掉這支哀兵的速度越快!

也先就會認爲大明主力在宣府,而不是分別佈置在懷安、順聖川和他腳下的萬全都司。

只要也先大軍再往前一步,楊洪就有絕對的信心,將瓦剌人一舉消滅在佈下的口袋陣中。

也先一直在戳着火盆,已經五月的天氣了,他的帳中依舊點着火盆,塞外苦寒,歲數也大了,即使五月的晚上,他依舊覺得很寒冷。

留給也先的時間不多了,自己的長子必須成爲草原上的太子,下一任的可汗,必須是他們綽羅斯氏!

也先一直看着火苗跳躍,內心躁動不已,他總覺得有不好的事兒發生,可是又不知道自己的這股情緒,由何而來。

是和碩特部那隻送死的軍隊嗎?

不是,無論是誰,都知道額爾勒克不可能活着回來,那是試探的先手,算是投石問路。

那到底在擔心着什麼呢?

也先的眉頭越皺越厲害,他一直在戳着火盆思考。

“呀。”

火盆裏崩出一顆火星,也先來不及躲閃,燙了一下臉頰。

也先年輕的時候,能夠躲開箭矢的反應能力,隨着身體的日薄西山,也變得越來越反應遲緩了。

他騎馬還可以,已經不能上馬作戰了,上次在京師城下,胞弟陣亡城下,直接把他氣撅了過去,這再醒來,身體,也越來越衰弱了。

草原苦寒,僅僅是抵抗嚴寒已經是很難的事兒,尤其是這些年來,越來越冷了。

他清楚的知道馬匹瘦弱,堪堪能戰,他清楚的知道,此時來宣府,連四成的勝率都沒有,但是不來,太子立不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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