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03章

作者:吾谁与归

這話一出,掌令官們,反而坐的更加筆直了。

“很多人都好奇,朕要上課,朕要講什麼?”朱祁鈺站直了身子,振聲問道。

大明君臣有別,朱祁鈺也不再多做要求,開始上課。

朱祁鈺並沒有讓學員們等太久,他繼續說道:“朕要講的是,如何和百姓打交道。”

“戰爭,是血肉橫飛,是衝鋒陷陣。的確如此,遭殃最多的,也是百姓。”

“從古至今,幾乎所有的聖賢書,都在說一個道理,那就是百姓是國家的基石。”

“孔子曰:民以君爲心,君以民爲本,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孟子曰: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輕。”

“荀子曰:庶人安政,然後君子安位,民者,軍之本也。”

“西漢時賈誼說,國以民爲安危,君以民爲威侮。”

“前唐太宗文皇帝說:水則載舟,水則覆舟,爲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

“皇祖有訓曰: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歷代先賢,從古至今,都在不斷的、反覆的強調着一個道理,那就是:百姓,是國家的根基,百姓,是國家的根本。”

朱祁鈺援引了歷代先賢的思想,關於君、國、民的關係。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出身悲苦,家裏饑荒蝗災,餓死了朱元璋的父親,大哥以及母親。

朱元璋的二哥三哥,在明朝建立之前,也都顛沛流離最後身亡。

朱元璋就在皇明祖訓裏告誡子孫,民爲邦本,本固邦寧,告訴子孫們,什麼力量是可以依仗的。

“但是現狀是什麼樣的?朕以爲,在坐的諸位,都比朕更加清楚。”

“龠^如梳,兵過如篦,梳子齒疏,百姓尚有喘息之機,竹篦齒密,兵匪過境,寸草不生。”

篦,是清除頭髮中蟣蝨的梳髮工具,非常的密。

“掌令官掌軍紀,軍紀之事,自然有軍紀的教習去教,朕要講的內容,第一講,就是畏民與爲民。”

“畏,則不敢肆,而德以成,無畏,則從其所欲,而及於禍。”

“如果對百姓有畏懼之心,那德行自成,如果沒有任何的畏懼,隨心所欲,很快就會招致禍患……”

朱祁鈺開始了他的課程與百姓打交道,他要講的東西是《爲國爲民》。

掌令官掌管的軍紀同時,也要負責和百姓們打交道,這個打交道的過程中,應該怎麼去做呢?

像杜甫在石壕吏裏那般,抓壯丁,是一種做法。

像洪武元年,設立軍衛所,萬夫一力,讓百姓自願跟隨,又是另外一種做法。

這堂課,朱祁鈺也是備課很久,他講了很多的案例,從畏民方能爲民,不畏民方能養民等等角度。

這些案例,多數是朱祁鈺從過往御史的奏疏裏找出來的,頗爲典型。

半個時辰的課,朱祁鈺很快就講完了。

他一個月纔會過來上四節課,一共兩個時辰,可是這兩個時辰,朱祁鈺至少要準備無數個日夜。

“好了,下課。”朱祁鈺拿起了水杯。

他的第一堂課已經講完了。

幾乎所有的掌令官整節課,都是一動不動,如同木樁一樣杵着,連大氣兒都不喘一個。

這可是皇帝在臺上訓話。

兩個中書舍人,奮筆疾書,把朱祁鈺講的內容,收錄在了起居注上。

朱祁鈺離開了大講堂,跟着于謙和一绣衣衛離開。

然後整個講堂,從極度安靜到立刻轟然爆開!聲音之大,差點把整個屋頂都給掀了。

“陛下講的你聽懂了嗎?我是一個字都沒聽懂,背上都溼透了,一直流汗!”

“我完全沒注意講的什麼,動都不敢動一下!生怕糾儀官說我君前失儀,一刀把我剁了。”

“那是緹騎,什麼糾儀官!不懂不要亂說。”

“你們看到沒?那就是陛下身邊的天子十三騎,那甲冑,看着就紮實!”

“陛下講的我倒是聽懂一部分,但是陛下爲什麼要跟我們講這些的?這不是該那羣措大,乾的事嗎?”

……

講堂上的高聲討論,他們都是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見到陛下,所有人都不敢動,更不敢說話,正襟危坐。

但是在課後,他們的討論是極爲熱切的。

朱祁鈺這堂課,上的還是比較費勁兒的,學員們是一點反應沒有,他的一些提問,也沒人回答,但是他還是將這堂課講完了。

上課搞得跟訓話一樣。

聽着課堂裏的討論,朱祁鈺也知道,自己的課,想互動,基本不可能了。

“陛下講的極好,臣這些年巡撫地方,聽聞陛下所講所說,真的是感觸極深啊。頗有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之感。”于謙跟着朱祁鈺走着,頗爲感慨的說道。

這是句恭維的馬屁,朱祁鈺還是能夠分辨的。

他都是講的道理,于謙那是實踐中總結,差距還是很大的。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臣請旨陛下賜下中書舍人起居錄書,無事之事,將其編著成冊,最後成書,也方便日後講義堂使用。”

“準,於少保可增減補錄,查漏補缺。”朱祁鈺點頭,他講的還是太過於寬泛了。

于謙則不同,他久任地方,和百姓打交道,于謙更有發言權。

朱祁鈺和于謙又關於畏民和爲民討論了很多,剛走出講義堂,一個掌令官飛奔而來,俯首說道:“陛下,宣府傳來軍報!”

朱祁鈺接過了軍報,看了許久遞給了于謙,感慨良多的說道:“夜不收,起作用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陛下又一個奇思妙想

朱祁鈺很快就收到了楊洪的軍報,他又不在四百里外的宣府,自然不會對楊洪的安排指手畫腳,既然楊洪這麼安排,必然有他的顧慮。

“這賈家營,沒有派遣大軍協防嗎?”朱祁鈺看了半天,幾乎所有的事,都有應對,唯獨賈家營,卻是空空如也。

朱祁鈺將軍報遞給了于謙,于謙在山外九州多次巡撫,對這些事,極爲清楚。

于謙看完了軍報,這些指揮調度,于謙看不出什麼問題來,畢竟是經年老將,多年戍邊了。

他解釋道:“這就是剪其羽翼的作用了,賈家營本身就是易守難攻,若是韃靼和兀良哈部趁火打劫,一起南下,昌平侯,自然要重點佈防。”

“但是既然只有阿噶多爾濟,便不是戰場的重點了。”

“戰陣略有側重,阿噶多爾濟智蠛刮唬鼉A向於自保。”

朱祁鈺不住的點頭,原來如此。

楊洪的目的,朱祁鈺瞭解了,賈家營方向,楊洪並未佈置重兵,一來阿噶多爾濟實力不濟,在清風店被打掉了不少有生力量,實力未復。

二來,賈家營方向爲防守爲主,如果阿噶多爾濟稍微有點戰場嗅覺,這次宣府之戰,就會出工不出力了。

于謙還要去大興繼續主持農莊法,聽了半個時辰的課也耽誤了不少時間,他俯首說道:“臣告退。”

朱祁鈺卻是來到了講武堂的主樓內,講武堂茲事體大,他自然不會懈怠。

在正中央,有一個沙制的京師模型,石亨正在跟幾個指揮使,講解着京師之戰的典型案例。

石亨手裏拿着一個個小旗子,插在了沙盤之上。

他手裏拿着一個教鞭,指着地圖說道:“西直門外,是我軍此次唯一的損傷較大的一陣,我們來看一下。”

“當時陛下在德勝門外,披堅執銳,奪旗圍困孛羅步戰,火炮、火銃、大雨,再加上孛羅戰死,步戰倉惶潰散。”

石亨手中的教鞭一挑,象徵着孛羅的小旗子就被挑出了沙盤。

石亨繼續說道:“瓦剌狼頭大纛豎起,瓦剌大石也先,親領騎兵追擊,陛下帶領緹騎,從德勝門外退至城郭民舍之中。”

“我部在於少保的帶領下,軍卒以火銃、火炮逼退敵軍,而西直門外守軍、安定門外守軍、阜成門守軍,接連趕到,將瓦剌大軍徹底逼退,我軍大獲全勝!”

石亨又拿了兩個小旗插在了西直門外,他繼續說道:“德勝門外大勝之後,魏興帶領本部兵馬撤退,但是行軍途中,不聽將令,率先返回西直門外民舍,而孫鏜孫指揮帶領的軍卒,纔剛從德勝門開始撤退。”

“魏興大敗潰散,孫鏜陷入重圍。”

“孫鏜被逼退至城牆之下死戰,兵科給事中程信,嚴令不得擅開城門,並以炮石、弓箭、火銃還擊,若非收到消息,彰義門和德勝門援軍迅速趕到,西直門之戰,我軍必危。”

石亨將整個戰鬥過程講完了,他的風格是那種敢打敢衝,敢打硬仗。

一個學員滿是不解的問道:“石總兵,馳援西直門的德勝門援軍,是石總兵率領的馬軍,可是已經石總兵,在德勝門和瓦剌精銳騎卒打了一場,這馬上就馳援了西直門嗎?”

“剛纔石總兵還說,疲兵再戰,以千當十,死傷積野,兵盡矢窮嗎?”

石亨的確是教過這句話,就是疲兵再次出戰,一千人只能當做十人,一旦接戰,就是死傷無數,而且軍士力氣耗盡,箭矢火藥所剩無幾,是不會再次作戰的。

石亨趕忙說道:“若非情況緊急,我是絕對不會出戰的,在戰場上,這是大忌。”

石亨擅長死戰、硬仗,他帶的兵,體力比別的軍士都要好一些,這在戰場乃是大忌,可不能這麼做。

他指着西直門外城牆說道:“西直門外,孫鏜被逼迫到城下。”

“在戰後,我們發現,火炮在抵近城牆的時候,就已經不能瞄準了,因爲火炮有抬頭仰角,離城牆越近,反而越不好殺敵,你們在指揮之時,一定要知道此事。”

“火銃因爲敵人接近,視線變差,往往要探出頭去,而且,命中會大大的降低。”

居高臨下時候,從上向下射擊,反而不容易命中。

朱祁鈺聽到這裏,有些疑惑的說道:“那在護城河外,加一個緩坡,不就可以了嗎?”

“朕的意思是以城牆火炮火銃的最低射擊角度,從城牆上向下劃線,至護城河外,設置一道緩坡,這樣,敵人就始終位於火炮手和火銃手的視野和攻擊範圍之內了。”

“參見陛下。”一熊娛亢蛯W員聽到聲音,趕忙行禮。

朱祁鈺在沙盤之上,用沙土,堆出了一個緩坡,這樣一來,火銃手和火炮手,就不會因爲臨近城牆,丟失視線和攻擊範圍了。

“嗯?”石亨看了半天,眉頭緊皺的說道:“這樣行嗎?”

“這樣不可以嗎?”朱祁鈺和石亨都看着這個緩坡。

“好像可以,但是得試試。”石亨還是覺得陛下的這個奇思妙想,有點意思。

他看着這道緩坡,怎麼考慮,怎麼覺得可以。

這樣就構成了緩坡、護城河、城牆的防禦體系,而不是原來的護城河、城牆。

這樣一來,無論是出城作戰、還是守城戰,火炮、火銃的威力,就會發揮到極致。

石亨反覆衡量之後,俯首說道:“左右不過是一個緩坡罷了,陛下,可以將此法告知宣府總兵昌平侯,讓其試試,若是有效,則廣而推之。”

“若是無效,也是無礙,這等土方作業,也不多。”

朱祁鈺點頭說道:“你們繼續,朕去在琢磨琢磨這個點子。”

“恭送陛下。”石亨帶着學員行了個稽首禮。

石亨轉過頭來說道:“德勝門之戰和西直門之戰,極爲典型,你們回去之後,好好琢磨此戰利弊得失,無論從什麼角度,寫出你們想法,明天晚上之前,交齊給我。”

“是。”諸多學員愣了愣神。

這還得寫學習報告嗎?

而朱祁鈺回到了自己山長辦公室內,這裏的二樓,是朱祁鈺在京師講武堂的辦公地點。

沒有人要和陛下平層。

在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沙盤、各地藩鎮地圖等物,若是有戰,則可以根據戰報進行沙盤兵推。

還有一個大長桌,周圍放着二十張凳子。

此時沙盤上,就有楊洪的應對和瓦剌的佈置。

而且還有無數的小沙盤,上面是各軍陣的模型,這都是朱祁鈺讓兵仗局做的。

朱祁鈺認真的考慮着自己那個緩坡的小提議,越想越覺得可以,敵軍越靠近城牆,越不好瞄準,但是他們要爬上緩坡,那自然有了射擊角度。

他也不是無的放矢。

在魔法遊戲,戰地1中,在名叫沃克斯要塞的地圖中,就有這種緩坡的設計,而那張圖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候的圖了。

在那張地圖中,法軍復活點就在緩坡之下,只要被德軍壓家,法軍就始終處於德軍的火力之下。

只要玩到那張圖,朱祁鈺都會選擇德軍,而且壓家的時候,站在城牆上的德軍視野下,法軍都是移動緩慢的活靶子。

朱祁鈺生活在一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所以他總是有那麼多的奇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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