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吾谁与归
“好主意是好主意啊,但是不可能啊。”
也先對大明邊鎮的權力是非常清楚的。
楊洪善戰,在塞外搏殺出了楊王威名。
楊洪貴邊爲鎮總兵官,昌平侯,雖地位尊崇,卻受鎮守太監、督撫文臣的節制。
這種文、武、宦共操兵柄,相互制衡的權力框架,是邊鎮穩定的一種保障,既不讓邊鎮做大,也不會讓邊鎮戰鬥力,變成大宋朝那般模樣。
大明的公侯伯乃是超品,按品秩是超過所有文臣的。
權力上,卻是三權分立,互相制衡。
伯都依舊有些疑惑的問道:“可是大同府鎮守太監郭敬,以前不都跟我們買賣鋼羽火銃嗎?還送了不少的軍隊調度情報,還有獨石鎮守韓政,不也是宦官嗎?大明的鎮守太監,也可以勸降的嘛。”
也先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頗爲無奈的說道:“你當誰都是咱們營寨裏的那位正統合罕?把太監當成自己的手腳,而非耳目?”
“郭敬被砍頭,剝皮揎草,現在還在朝陽門上掛着呢,一共五十餘人。來往告誡商賈走卒,做奸細的下場。”
“喜寧的兩個徒子徒孫、韓政的家人劉玉、韓陵都被凌遲處死了,甚至連個皮都沒留下。”
大明大皇帝陛下,嗜殺啊。
也先搖頭,不是誰都跟朱祁鎮一樣,做皇帝可以那麼昏聵,縱容自己的大璫向草原走私鋼錠火銃箭矢等物,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這樣。”伯都不再說話,似乎大明朝對於叛徒,最好的待遇就是殺頭了,幾乎全是凌遲處死。
“我們不能寄希望於我們的對手足夠的愚蠢,足夠的弱小,足夠的昏聵。而是寄託於我們自身足夠的聰慧,足夠的強大,足夠的清醒。”也先轉過身來說道:“我們必須南下。”
“大明新君,革故鼎新,他現在做這麼多,就是爲了大明中興,此消彼長,若是大明興盛了,我們的日子不是不好過,而是沒得過!”
也先清楚的知道,如果再不打斷這大明皇帝施展新政,他們將會面臨怎麼樣的下場。
就以今天這位皇帝的性子,把他們趕出草原都是輕的,追殺到天涯海角都有可能。
逃到哪裏,追殺到哪裏。
“所以南下宣府,勢在必行!我們要用一場大勝,打斷大明興盛的勢頭!否則再等幾年,我們就完全不是對手了。”
也先深知大明國力強盛,此時依舊是大明最虛弱的時候,必須要想盡辦法的阻攔敵人的強大。
否則,大明再起的那一天,就是瓦剌覆滅之日。
他同樣也深知自己這一方面的困局,瓦剌人和北元汗廷的韃靼、兀良哈部,關係極差,在也先的估計裏,過不了幾年,就得打起來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也先要南下宣府,並不是喜寧說百姓狡猾奸詐,就被哄的暈頭轉向,而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宣府,打下來,所有的問題,都消散一空。
韃靼人會再次蟄伏起來。
大明輸了,門戶丟了,大明就得顧頭不顧腚。
阿噶多爾濟看着堪輿圖,愣愣的不說話。
宣府,哪有那麼好拿下來的。
自從宣府建鎮至今,打了多少年了,宣府都是固若金湯,從未失陷,這怎麼打?
“濟農啊。”也先先點名了阿噶多爾濟,作爲脫脫不花的弟弟,阿噶多爾濟是副汗。
“你領本部兵馬,爲前驅,直撲賈家營,佔據宣府東側。”也先下了南下的決心之後,點了點賈家營的地方,讓阿噶多爾濟去攻打。
阿噶多爾濟面色悲苦,賈家營兩面環山,背靠宣府,正面高牆硬寨,這要喫下來,那至少要上萬人的死傷纔有可能。
阿噶多爾濟只覺得心口一陣憋悶,這種先鋒軍,爲何要自己去做?
不過他看着那副堪輿圖說道:“好。”
阿噶多爾濟爲何會如此爽快的答應?
因爲賈家營打不下來,只要後退一步,就是韃靼人的地盤,即便是打不下來,他也可以跑回去找脫脫不花。
以阿噶多爾濟對脫脫不花的瞭解,只要他肯低頭認個錯,京師城下,分道揚鑣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脫脫不花做傀儡已久,本就不是什麼強勢之人,要是脫脫不花強勢,早就被瓦剌人給廢了,之所以不廢,就是脫脫不花一直很聽話。
還沒開打,阿噶多爾濟就準備逃跑了。
自元末王保保之後,韃靼人就極其擅長逃跑,徐達來了,跑,李文忠來了,跑,常遇春來了,跑,藍玉來了,跑。朱棣來了,接着跑。
逃跑這種事,對於阿噶多爾濟來說,是沒有負擔的。
也先繼續說道:“伯顏帖木兒,你帶領土爾扈特部本部兵馬,直撲順聖川(今陽原縣),此地地多美芻,綿延二百餘里,乃是大明牧馬之地,同樣也是大同馳援宣府必經之路。”
“務必扼守,否則此戰必危。”
“伯都,你帶領杜爾伯特部本部兵馬,奔懷安一代佈防,防備大同府衛軍馳援宣府。”
“策應我軍主力後方,隨時馳援順聖川,防止我軍被兩面絞殺。”
“我帶領準噶爾部,直撲宣府城下!”
也先這個部署,屬於三面合圍,只留下了京師至宣府一條路。
他只要要地,若是楊洪帶領宣府軍逃向京師,他是不會阻攔的。
打狗,不能把狗逼到牆角里,否則狗急了會咬人的。
也先當然知道楊洪不是狗,楊洪是楊王。
這一仗,很不好打。
他情願面對朱祁鎮帶領的二十萬京營精銳,也不願意面對楊洪的五萬兵馬。
楊洪實在是,太難纏了。
“此戰事關我們瓦剌人的生死存亡,勝,則瓦剌大興!敗,則一敗塗地!諸位,此戰全力,萬不可懈怠。”
“末將領命!”諸將領大聲稱是。
戰鬥的目標非常明確,只是拿下宣府,打斷大明的興盛,這算是國咧疇幜恕�
也先憂心忡忡的看着堪輿圖,即便是拿下宣府又能如何呢?
宣府只是大明邊軍九鎮之一罷了,宣府是京師門戶,也只是門戶罷了。
大明幅員遼闊,即便是短暫一時佔據了宣府,等到福建等地的民亂平息,大明朝再復宣府,易如反掌。
兩京一十三省,也就打下來一個北京罷了。
若是能夠勸降楊洪……若是能夠再把朱祁鎮這面大旗豎起來……
也先頹然的嘆了口氣,若是其他人他還願意試試,楊洪自青年開平戍邊,至今四十餘載,這麼個人,你讓他投降?
什麼是肱股之臣?那是大明皇帝,或者說是大明的手和腳。
也先不是沒有考慮過招降楊洪,而且他一直在做。
他常年和楊洪書信來往,每年都要投其所好的送上數匹好馬,可是楊洪照單全收,但是絲毫不爲所動。
也先定好了目標,整軍備戰。
瓦剌三部主力,分別爲準噶爾、杜爾伯特、土爾扈特三部,還有一支脅從的和碩特部分支。
此四部,在東風吹拂草原,整飭至少需要三月有餘。
也先不知道的是,大明的墩臺遠侯已經摸到了他的中軍大帳附近,打探情報。
夜不收深入虜營,喬裝打扮,暗暗潛伏,探聽情報,也先部署之後,這些消息,很快就被楊洪給知道了。
楊洪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沙盤,他收到了軍報已經多半個時辰,一直在盯着這沙盤看,一袑㈩I站在楊洪的身後,等待着楊洪的命令。
“敢來宣府找死,愚不可及。”楊洪頗爲不屑,但是他依舊十分專注的盯着沙盤,善戰者都認爲自己纔是天下第一!
對於來犯之敵,都會抱有一種輕蔑的態度,而這個態度,其實是給將領們看的,對於如何對敵,楊洪從來沒有一天、一次懈怠過,每次對敵,他都當做最後一戰再打!
瓦剌人實力強橫,至少有十萬兵馬,而他手中只有五萬。
但是沒關係,大明皇帝陛下十分慷慨,五萬邊軍,和五萬武裝邊軍,戰鬥力完全是兩個概念!
第一百五十一章 畏民與爲民
“左參將楊能!”
“末將在!”楊能站了出來,大聲喊道。
楊洪指着大同到宣府的這條二百餘里的山路說道:“你領左衛軍五千軍馬,前往順聖川,修繕城池、安置百姓於營堡之內,此地溝通大同,若有失,軍法處置。”
楊能深吸一口氣,五千人嗎?
他俯首振聲說道:“末將領命!”
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
楊能是楊洪的侄子,乃是宣府左參將,但是他這個職位,乃是跟着叔父楊洪拼了命,憑藉軍功掙來的。
什麼是軍法處置,就是失地者,死。
軍陣無父子,他即便是楊洪的侄子,又能如何呢?
失地,死。
“右參將楊信!”
“末將在!”楊信出列,大聲的喊道。
“你領宣府右衛軍五千軍,至懷安,大同右衛軍會與你一起協防此地,失地者,斬。”
“末將領命!”楊信鬆了口氣,至少有右衛軍協防,自己壓力還小點。
他同樣是楊洪的侄子,和楊能是兄弟倆,他是弟弟。
“建平伯高遠,你駐紮延慶衛,至新寧墩,鵰鶚、長安嶺、龍門衛、六臺子一帶巡防,保證我宣府糧道,責任重大,若遇強敵,及時請援。”
楊洪轉過身來,他的部署中,兩個侄子出城守要道,而建平伯高遠則是給宣府軍民留下後路。
最難啃的也先本部,誰來啃?
自然是楊洪自己。
朱祁鈺說楊洪一家滿門忠烈,可不是胡說。
楊洪看着諸位將領說道:“諸位,宣府南屏京師,後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險,右擁雲中之固,實乃邊陲重鎮,不容有失!”
“此戰,天時地利人和,皆在大明。”
“天時在我,瓦剌新敗,馬匹剛剛過冬,並非兵強馬壯。”
“佔盡地利,宣府四戰之地,卻山川糾紛,地險而狹,分屯建將倍於他鎮,是以氣勢完固號稱易守,距離京師四百餘里,卻是軍屯險要,糧草無礙。”
“陛下盡蠲二稅,百姓軍屯農莊守望,人心正盛!百姓自帶甲冑弓箭,願與宣府共存亡!”
“我楊洪,誓與宣府共存亡!”
楊洪告訴軍隊,此戰,優勢在大明,當然提攜士氣,同樣,他講的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楊洪又看向了兵部郎中項文曜、兵科給事中朱純以及鎮守太監,問道:“三位可有什麼補充?”
“全憑楊王做主,我一識字農,是不懂什麼兵事的。”兵科給事中朱純趕忙說道。
各地軍鎮,各有不同,有的就是文官強勢,有的則是武勳拿主意,有的則是鎮守太監勢大,在宣府這地方,楊洪安排兵事,問他們意見,是給他們面子。
“諸位,勠力同心!赴湯蹈火,共安社稷!”楊洪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的說道:“我大明,山河永在,江山永固!”
“山河永在!江山永固!”諸多將領從鎮守太監手中領了調兵火牌之後,從宣府都督府魚貫而出。
楊洪要親領兵馬,前往萬全,整飭軍務,與瓦剌人正面交鋒。
這一仗關乎着大明和瓦剌的國勢。
而此時的朱祁鈺,也站在了京師掌令官講義堂的講臺之上,此處的私塾,自然是按着朱祁鈺的佈置,自然是一個大學堂內。
朱祁鈺上的是大課,不可能到每個學堂裏去。
他本來就是個老師,站在講臺上,自然不會有什麼拘謹,與後世不同的是,此時的學堂內,站着數十員緹騎,立講臺最近的位置也站着兩個緹騎。
他是皇帝,安全是第一位的,盧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陛下陷入危險之中。
朱祁鈺開口說道:“大家不要拘謹。”
這臺下,每個學員都是挺直了胸膛,目視前方,正襟危坐,一動不動。
他說不要拘謹,這些掌令官們就不拘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