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亡國之君 第100章

作者:吾谁与归

哪怕是精通刑名的官員,都無法援引大清律例去判刑,因爲自相矛盾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最後就成了真正的人治。

朱祁鈺看着偌大的京師講武堂,頗爲感慨,終於被他做成了。

“這裏還有一個講義堂?”于謙對於京師講武堂的態度是不看、不聽、不說,他本來就是兵部尚書,整個十團營都是在他的組織下建成的。

石亨是他從牢裏提溜出來的,劉安是于謙求情才戴罪立功,範廣是于謙遼東調過來的,孫鏜更是殺了魏興才當上了指揮同知。

這十團營從上到小可謂都是他的人,他要是對講武堂之事過問,那是給自己招致禍患。

于謙在規則上,是沒有權力調兵遣將的,因爲用以調兵的令符火牌,由內府印綬監和御馬監掌管。

當然這只是規則,于謙真的要調……其實也調的動,但是他從來不調。

和敵人打仗還要請旨的他,是不會隨隨便便僭越的。

京師講武堂的所有籌備都是祭酒楊洪操持的,于謙自然是不知道講武堂裏,居然還有個掌令官講義堂。

掌令官講義堂的學員比講武堂的學員還要多一點。

而且講武堂還有很多勳二代、勳三代,打算留級混日子的。

朱祁鈺和于謙詳細聊了聊掌令官的職能,尤其是對於軍伍之間的肉刑、私役的管理,以及風聞言事之權責,都說了個清楚。

掌令官除了戰時,並不具備任何的執法權,而且僅限於隊一級,執法的事兒,還是得上級軍將來處理。

“極好,極好。”于謙連連點頭,原來陛下除了讓緹騎每旬走訪之外,還準備了常備的監察手段。

于謙再次感慨的說道:“極好。”

于謙看着英氣勃發的朱祁鈺,不斷的感慨,大明,真的好起來了。

朱祁鈺始終認爲如何靈活的利用制度、規定,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和調節朝堂的爭鬥,纔是一個皇帝最重要的工作。

而且他一直這麼做。

他是皇帝,他掌握着制度、規定,或者說秩序的最大話語權,既然朝臣們把他推到了這個位置上,他就必須做好這個工作。

既然打算讓脊樑們充當自己堅定的後盾,那就要把舞臺搭建好。

軍將們需要監察,這是毫無疑問的,否則肉刑、私役、剋扣糧餉、侵佔軍屯、殺良冒功、謊報等等事情,肯定會發生。

金濂滿是唏噓的看着這講武堂,他和徵南將軍陳懋在福建作戰的時候,大明軍隊最缺少的就是基層和中層軍官了。

他看這個講武堂,也是頗爲感觸,早有這麼個朝廷的講武堂,就好了。

“陛下要給掌令官親自上課嗎?”金濂看着一個類似於課程表的排表,頗爲震驚的說道。

陛下要給掌令官們上什麼課?

朱祁鈺點頭說道:“嗯,這一個月就四堂課,每節課不到半個時辰,不廢多少時間。”

給掌令官上課,當然是講軍條例。

這些軍條例,有的是朱祁鈺自己寫的,有的是高皇帝和文皇帝時候的條例,這些條例寫好之後,送到文淵閣,文淵閣送到兵部。

兵部、五軍都督府、十團營指揮同知們一起部議,商量是否合用。

金濂點頭,跟隨着陛下的腳步來到了校場。

于謙將整個講義堂看了一圈,回到了朱祁鈺的身邊,俯首說道:“陛下,國家之制,邊政以文臣巡撫,以武臣總兵將兵,而以內臣綱維之。”

“方爲不諱之朝、邇安遠至、國泰民安也。”

于謙的意思朱祁鈺大體明白,就是說文治文臣去做,將兵武官去做,內臣去維持朝堂綱紀。

這樣的朝廷纔是個像樣的朝廷。

于謙是不反對內臣參政的,之前有御史提出要廢除鎮守太監之事,就被于謙和石亨聯名否決了。

于謙是怕邊將做大導致藩鎮,石亨是覺得沒了鎮守太監,反而被御史們隨便彈劾,那日子過不過了?

但是于謙主張限制內臣的權力,他們是皇帝耳目,但不能是皇帝的手腳。

皇帝有手有腳。

朱祁鈺帶着羣臣參觀了下講義堂和講武堂之後,就來到了校場。

一千餘學員,已經站在了校場上,等待着朱祁鈺的訓誡。

朱祁鈺走上點將臺,看着下面一個個朝氣蓬勃的面龐,深吸了口氣,大聲的說道:“今天是講武堂開堂的日子,朕問你們一個問題,爲什麼要辦這麼一個講武堂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三十年不決口?

朱祁鈺問學員們爲何要辦這個講武堂,講武堂成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有些人,總覺得這天下的仗啊,都跟着太宗文皇帝打完了,功勞,也跟着太宗皇帝立完了,就開始馬放南山,整日裏遊手好閒,聚邢順罚�博狎妓爲樂。”

“提诲搌B,鬥蛐蛐,鬥雞,並以此爲榮。”

“武備之鬆弛,朕見痛心不已,有些個勳將之家,連騎馬都不會了,騎上了馬,反而被馬給撅了。”

“忽軍旅之事而不修,玩祖父之功而不恤。”

朱祁鈺先是說了他看到的問題,而且這的確是切實存在的問題。

他剛說完,勳戚子嗣的二百多人,都低下了頭,若不是這次土木堡之驚變,他們還是之前那副樣子。

“朕皇祖于軍職,雖行世襲之制,實有考選之典。故後之有功者,可以升授。而不才者可以汰減,萬世不易之法也。”

“咱大明的軍職,雖然世襲,但是也是有考選的,如果不才,是可以汰減的。”

“最近,朕聽說,有些人,覺得留級就留級吧,名字貼到了京師講武堂的外面布欄上,不過是丟人。”

“朕今天告訴你們,留級一次,減半俸;留級兩次,發開平府鎮守一年;留級三次,發交趾。”

開平府,是元上都,忽必烈登基稱帝的地方,現在在大明的手中,楊洪繼承父親爵位鎮守邊關就是在開平,這一鎮就是四十年。

交趾現在還有北方在大明手中。

朱祁鈺最近聽到了很多勳戚子弟們,說留級就留級,決定繼續擺爛。

擺爛是吧。

朱祁鈺給他們一次機會,如果第二次依舊留級,就會送到開平府去鎮守一年。

如果回來了,第三次又留級,那好了,直接送交趾去,自生自滅。

京師講武堂不是開着混日子的。

朱祁鈺直接了當的告訴了他們,貪生怕死勿入此門。

既然出生在勳貴之家,就得拿起祖宗的榮光來,既然他們家教不嚴,管不住,那就由他這個皇帝來管。

英國公府是勳戚典範,即便是英國公張輔,殉國在了土木堡,新的英國公張樊才九歲,但是張樊也進了這講武堂來。

雖然他年齡很小,甚至看起來有點老實,但是張樊似乎並不打算當個米蟲敗類,而是打算繼承父親遺志。

張樊從頭到尾都沒有低下頭,即便是他的哥哥張忠因爲騎馬摔斷了腿,無法承襲爵位。

但是張樊依舊來了。

朱祁鈺下諭問過,張樊上奏說:岳飛子岳雲,十二歲隨父從軍,上陣殺敵,衝鋒在前,十六歲先登隨州城,再復登州。

虎父無犬子,方爲將門。

勳貴和勳貴之間的差距,有的時候,比人和狗之間的差距,還要大。

朱祁鈺宣佈了規矩,之後繼續說道:“去年,咱們大明敗了,土木堡之變,連稽王都被俘了。”

“朕看着堪輿圖,做夢都是金戈鐵馬之聲。”

“朕承繼大統之位,這大統之位,所承載的是大明列祖列宗的期許,承載的是大明江山社稷之重任,更承載了我大明萬萬臣工黎民的希冀。”

“朕在這裏要求你們,到講武堂來,認真求學,完成課業,與朕一起分擔如此重任!”

朱祁鈺之前訓斥張輗、張軏,說勳將乃是皇帝的肱骨,那可不是空口白牙,他們爛了,大明真的好不了。

他們是軍隊的主要軍官,他們都爛了,大明的軍隊爛了,大明好的了纔怪。

石亨站到了點將臺上,他作爲暫代祭酒,也是要宣講條例,尤其是講武堂的條例,違反了也會有相應的懲罰,和軍隊是相同的十七禁五十四斬。

違背任何一條,都會讓講武堂的逡滦l們,將其逮捕處罰。

“這裏是講武堂,不是衛校,更不是國子監,更不是私塾。”

“這裏就是講武堂!”

“違反十七禁五十四斬,不遵講武堂條例者,要想想自己到底幾個腦袋!”

“好鋼就該鑄利劍,好兵就該打硬仗!你們都是在戰場上,拼過命、流過血的人,我不希望你們將來死在了戰場上!”

“水不動就是死水,人不動就是廢物!”

“累不死,就接着練!幹不死,就往死裏幹!”

石亨和朱祁鈺的說法完全不同,他就是個常務副校長的角色,更多的是承擔教務主任。

楊洪纔是祭酒,回京之後,纔是常務副校長。

石亨不需要講那麼多的大道理,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訓練的嗷嗷叫,到了戰場上,上陣殺敵。

他和朱祁鈺的職責完全不同,所以,他講話,就兇狠多了。

石亨和楊洪的治軍方式,也有點不同,石亨更喜歡打硬仗,更喜歡衝鋒在前,楊洪更喜歡調度有方,呋I帷幄。

開學典禮很快就結束了,軍校也沒那麼多的廢話。

大家都是來習解器械之用法、戰陣之指揮、敵人之伎倆,未來是要上陣殺敵的,廢話憑多,又有何用呢?

朱祁鈺終於當上了京師講武堂的校長。

這些軍卒全都是天子門生,未來的資歷也是大明皇家陸軍學院出身。

朱祁鈺和于謙就講武堂的這些事,又深入的交換了一下意見,最終確定了一些朱祁鈺心裏還有些疑惑的地方。

“朕打算讓陳鎰去張秋,跟着徐有貞治水,還有巡查黃河流域,深入地方,體察民情。”朱祁鈺說到陳鎰。

陳鎰之前在燕興樓大放厥詞,說什麼太陽落山了再接着幹,說什麼誇上天之類的說辭,顯然是升的有點快,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朱祁鈺當時要做大事,削了太上皇帝號,就藉着陳鎰發酒瘋訓斥了都察院,爲自己削太上皇帝號做鋪墊。

陳鎰做事能力還是有的,密雲土城的百姓,都是他安排撤離,前往了昌平磚城。

在地方巡撫多年,頗有民心,尤其擅長安撫百姓。

于謙俯首說道:“陛下仁慈,陳鎰咎由自取,妄自揣摩聖意,有點功勞就沾沾自喜,不是爲臣之道。”

“陳鎰巡撫地方多年,擅長安民。”

仁慈,是于謙很少用在朱祁鈺身上的一個詞,興安將陳鎰在燕興樓上說的話,複述給了于謙。

于謙當時,人都傻了,人怎麼可以這麼蠢?

當得知陳鎰喝酒喝大了,舌頭都捲了之後,于謙只能搖頭,明明一個鯉魚躍龍門的機會,從小卿到六卿的機會,就在眼前,這陳鎰,把握不住。

于謙也沒法幫他,京官任命是皇帝要用誰就用誰,他舉薦了,陛下本來都打算批了,結果酒後狂言,還被御史們給彈劾了。

“徐有貞從張秋上奏,治水之策。”朱祁鈺將徐有貞的奏疏拿了出來。

在徐有貞之前,有十四個治官前去,最後的結果都是無果而終,到了地方,徐有貞才發現事情,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

于謙拿過來了那封《言沙灣治河三策疏》,認真的看了許久,又還給了陛下,十分慎重的說道:“陛下,臣巡撫地方,深知治水之難。”

“這沙灣、張秋吆佣我呀洓Q口整整四年,卻無一人可以治理,但是徐御史到了地方,依舊覺得自己可以治水,臣以爲,可以讓他試一試。”

徐有貞善治水,朱祁鈺是知道的,這也是這個把家人送到了南方,多次提出南遷,甚至爲鳳陽詩社、奸商求情的人,還能活着的原因。

治水不僅僅是個工程問題,還涉及到了地方方方面面,十四人前往,卻屢次無果,可知其阻力有多大。

朱祁鈺又拿出了一份奏疏,這份奏疏也和治水有關。

于謙拿過了來看了半天,說道:“漕叨加吠醺f上奏,認爲沙灣、張秋,漕渠淤積阻礙漕船咻敚笮煊胸憙嵖於氯麤Q口,以確保漕邥惩ā!�

“這個王竑,之前就去過沙灣、張秋,治了半個月,結果水勢更大,田、產、池皆潢,乘船居然可以來往四方,此人說辭不可信。”

于謙對這個王竑是瞭解的,他跑去治水,越治水越大,最後從京官貶到了漕呷ィ藭r王竑上奏,大約有痛打落水狗的嫌疑。

“朕記得王竑與於少保有舊,對吧。”朱祁鈺有點好奇的問道。

按理說,這有關係,不是該幫着王竑說話嗎?

“國事在前,臣不敢私。”于謙趕忙說道。

他和王竑的確關係不錯,但是國事就是國事,誰有道理聽誰的。

徐有貞認爲可以花半年的時間,設置水門、開挖支河、竣通吆樱醺f則是儘快堵口,讓漕咄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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