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與刀 第458章

作者:迹奇

“是的,老驥不會在乎這些東西的,他現在還是隻想報仇。”

聽到報仇這個詞,人們的情緒又低落了起來。

屏幕上的畫面,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轉爲另一幕。

那是一對老人,衣着乾淨整潔,只是面容和身形都精瘦到了憔悴的程度,不知道什麼人給他們化的妝,並沒能遮掩他們眼神中的悲傷。

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對於這一對老人並不是很熟悉,但卻對他們的兒子很熟悉。

陳軒。

在驥星河退休之後,新鳳城汽修廠最好的汽修師之一,而且還有潛力把之一給去掉。

可現在,他去不掉了。

那一對老人中的母親,雙手緊緊的抱着一個金屬骨灰盒,本應該很輕的骨灰盒,在老人的手中卻顯得很重很重,她有些抱不動的感覺,但她卻不願意把骨灰盒交給其他人,哪怕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親。

他們代替他們已經犧牲的孩子,參與了這場以宣傳爲主要目的的授勳儀式。

主持人員用催人淚下的聲音,向全聯邦的億萬觀袀儯V說着陳軒的故事。

他是一個從農村裏走出來的孩子,因爲家庭貧瘠的原因,早早的打工掙錢,但他從未放棄過學習,所以他一直在進步。

從新鳳城汽修廠的一名洗車工,在驥星河的教導下,成爲了一名汽修師,各種型號款式的汽車,包括了最新款的飛行汽車,他都能夠完成修理。

有一天,他師父唯一的兒子犧牲在了戰場上,他已經退休了的師父,選擇了去異星爲子報仇。

這一段故事,人們都耳熟能詳,因爲這是驥星河的故事。

但人們並不知道的是,和這段故事有關,卻是以陳軒爲主角的故事。

陳軒說:師父,你別跑了,我去替您報仇。

當時的驥星河只是爲了參軍而不擇手段的老人,肩膀上沒有將星,從未駕駛過真正的機甲,沒有人能夠想到,他能夠成爲聯邦第一位星河級機甲戰士,也沒人能夠想到他能夠拿到以他爲名的星河勳章。

所以,在那個時候選擇參軍的陳軒,用難能可貴都不足以形容。

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們都報名參軍了,無論老少,他們參軍的考覈過程,在這場以宣傳爲名的直播節目之後,被相關部門公開了。

陳軒通過了選拔,他開始接受培訓,他去了異星。

其時,驥星河在很多人的眼中,已經是功成名就的代表,因爲驥星河已經成爲了特級機甲戰士,手底下有了能夠戰無不勝的星河小隊。

可陳軒卻拒絕了調動到驥星河的手下。

他當時說的話,被有心人記錄了下來:我是來幫我師父報仇的,不是來蹭我師父軍功的。

在這段話之後,就是陳軒的遺言。

人們聽到了他最後的聲音,聽到了他所在小隊最後的聲音。

然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了陳軒,就像是去了異星的那千萬人一樣。

他們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了他們,只有暫時記住他們的姓名,最終又會徹底遺忘他們存在的億萬人。

陳軒是幸叩模求K星河的徒弟。

所以他的名字會被更多的人記住,會被人們記住更長的時間,他的故事以及他和驥星河的故事,會被人們爭相傳頌。

可他是不幸的。

因爲他不在了。

陳軒的父母抱着他的骨灰盒,替他接受了他不應該得到的軍功章。

是的,他不應該,但因爲驥星河,他得到了。

他終究是蹭到了他師父的軍功。

人們並不在意這一點,人們在意的只有陳軒和驥星河之間的故事。

我去異星幫師父報仇,我犧牲了,我的師父替我報仇,殺穿了戰痕峽谷。

人們用誇張的文字和驚歎的語氣,讓這場戰爭有了更強的戲劇張力。

陳軒其人其事,引發了無數人的共情。

但任何時候,都總是少不了一些很奇怪很奇怪的人。

“我他媽真想穿過網線去砍死這些狗東西。”

有和陳軒相熟的年輕汽修師,用憤恨的聲音怒罵了起來。

“什麼都2089年了,怎麼可能還有因爲沒錢而上不起大學的人,還說龍洲早就沒有農村了,全都是機械化的農場。草,竟然說陳軒是因爲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大學纔來我們這當洗車工。”

反戰情緒一直存在的聯邦,有很多人對於這樣的宣傳行爲非常的牴觸。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和驥星河很像,驥星河不想過多的參與這個活動,就是因爲他不想用這樣的方式來宣傳什麼。

驥星河認爲,人們的參戰和犧牲,都應該以心甘情願爲前提,而不是被輿論裹挾了意志和思想。

但兩者之間的區別又非常大,有的人反戰,是因爲利益相關。有的人反戰,就是純粹的蠢和壞。

所謂戰爭無正義,簡直就是在放屁,臭不可聞。

快要退休的老師傅們,聽到了年輕師傅的罵聲,嘆息了起來。

“有的人啊,從羣兄衼恚瑓s脫離了羣校垩Y看到的都是繁華,所以認爲羣袀円捕忌硖庫斗比A,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2089年,還有農民嗎?

還有農村嗎?

還有人因爲沒錢而上不起大學嗎?

理論上應該是不存在的,但理論永遠都只是理論,現實之中總有理論無法涵蓋的悲慘。

天災人禍,不會隨着時代的發展而斷絕,普通人的一生總是脆弱的。

還有這場戰爭。

對於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們來說,關於陳軒,他們的感觸更多,所以他們的憤怒和擔憂也更多。

陳軒的事情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當時通過了選拔的人一共有三個,陳軒是其中之一。

還有兩個人,此時都在異星。

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們,一邊工作一邊看着電視屏幕上播放的那些相關新聞,視線總是會不由自主的看向一個大師傅。

也會看向一間辦公室的窗口,有百葉窗隔絕,他們看不到裏面的畫面,但他們都知道,他們的老闆比他們更擔心。

大師傅的兒子通過了選拔,他原本是一個律師。

老闆的女兒通過了選拔,她原本是一個醫生。

都是很好的職業,在人們看來,無一例外都要比他們這些修車的職業好,也要比在異星上直面戰爭更好。

陳軒犧牲了,他沒去找驥星河。

律師和醫生還沒有犧牲,但他們也沒有去找過驥星河。

驥星河,已經回來了。

人們開始沉默着工作,他們要修的汽車已經不多了,今天就能夠全部修完。

這其實不正常。

作爲新鳳城最好的汽修廠,生意本身就非常的紅火,而在驥星河從這裏退休再參軍之後,他們的生意就更紅火了,甚至有人會故意把車撞壞,不管保險管不管都要來這裏修車。

只是,爲了聽一聽驥星河的故事。

開始的時候,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們都很熱情,他們在修車的時候說了很多很多。

但之後,他們都不想說了,什麼都不想說了,就連那些車他們都不想修了。

而在陳軒的故事被完整的公開在《老人與星辰大海》的最新一期節目中時,新鳳城汽修廠的生意完全可以用火爆來形容。

但就在這個時候,老闆做出了一個決定。

在師傅們把最後一輛汽車修好時,老闆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他還不到五十歲,比驥星河年輕了很多,子承父業的他原本也是一個富二代。

“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喝一杯,都要來啊,家屬也都帶着。”

老闆沒有說太多,因爲這是早就已經決定過的事情,生意火爆到需要擴建、擴招汽修師的新鳳城汽修廠,決定關門了。

這是一個外界很多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但對於新鳳城汽修廠的人們來說,這個決定他們只會惋惜,卻不會阻止。

汽修廠外面,還有把車送過來維修的一些人,他們看到了廠子門口的告示,也提前在網上得知了新鳳城汽修廠要關門歇業的消息。

可他們還是來了,還在和門崗爭辯着什麼,但門崗的脾氣很硬,不管是誰,不管說什麼,都不讓人進去了。

因爲他是老闆的爹,是上一任老闆,是驥星河的第一個老闆。

關門歇業的決定,是他提出來的。

爭辯的人們最終選擇了放棄,滿滿當當的廠子門口,逐漸空了下來。

一輛小車開了過來,在廠門口停下。

已經成爲老頭的上一任老闆,笑呵呵的打開了道閘,但那輛車卻沒有進去。

獨自開車的裴靜下車,跟老頭聊了起來。

“您別怪我來啊,我是有任務的,不來採訪不行啊。”

“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應該的。”

簡單的聊了幾句之後,裴靜就進了汽修廠,開始對那些已經閒了下來的工作人員們,進行可能是最後一次的採訪。

關於新鳳城汽修廠關門歇業的這件事情,必須要進行公開公正的報道,陰终撌颤N時候都不會消失,很多人不可能理解有人會主動願意放棄日賺鬥金。

所以裴靜確實是帶着任務來的。

汽修廠的人們,對於裴靜非常的熟悉,在驥星河還在蔚藍星通往異星的航程裏時,裴靜就已經開始了對他們的採訪,他們和驥星河之間的故事,都是裴靜傳出去的。

那個時候,他們還很熱衷於聊這些事情。

不知不覺間,已經是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所有人都有了變化。

“爲什麼要關門?”

老闆再次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回答比之前要正式了很多,因爲裴靜在錄像。

“裴記者。”老闆先是反問道:“你爲什麼沒有帶攝像師呢?”

有臺本的裴靜回答道:“因爲無人攝像機比較方便,穩定,除非是特殊場合,現在都不用攝像師了。”

“是啊,攝像師這個職業的從業者,已經很少很少了。”

老闆感嘆了一句之後說道:“我們修車行業也是這樣,人工智能程序,機械臂等等科技的民用普及之後,很多時候,都能夠做到比我們這些修車人更具效率。

現在的車輛啊,哪裏除了問題,中控智腦都能夠在第一時間檢測出來,維修方案在車輛還沒有到達修車廠的時候就已經制定了,甚至不用來修車廠了,自動修理車就會帶着工具和需要的零部件,直接去現場修理。

而且現在的車輛一體化程度非常高,我們這些修車人能修的地方越來越少了。特別是鈑金噴漆這方面,機械做的真的比我們好。當然,有一個人除外,裴記者你知道的。

換個電池,換個輪胎什麼的,是我們做最多的修理工作了。車輛的電機基本上都能夠用到車輛報廢,就算是壞了,也沒有什麼修理價值了,直接換新的就行。各種智能感應件也是一樣……”

老闆說的都是事實,但這事實和關門歇業並沒有直接關係。

新鳳城汽修廠的生意真的很好,特別是這兩年時間裏。

裴靜在聽完了之後問出了這個問題:“可是,貴修理廠,應該不缺生意的啊。”

老闆略微沉默,反問道:“那這些生意,是因爲什麼而來呢?”

裴靜說道:“因爲驥將軍,因爲陳軒少校。”

驥將軍不用說全稱,相比於其它姓氏,全聯邦也只有一個姓驥的將軍。

“是啊,因爲他們。”老闆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或許有一天,還會因爲我的女兒,因爲她也去參軍了,她可能也會犧牲。但其實……她可以不用犧牲的,陳軒也可以不用犧牲的,因爲老驥。

我可以厚着臉皮找老驥幫忙,讓他把我的女兒調到最後方最安全的位置,陳軒犧牲之前,也可以這樣做。但是,這對於其他人來說,太不公平了。”

這不是臺本上的話,裴靜卻沒有打斷,而是安靜的聽着,安靜的記錄着。

“他們爲什麼會參軍,我想,所有人都應該很清楚。如果參軍的目的,只是爲了讓自己家的生意更好,那我想,這場戰爭我們堅持不到現在。

我也沒法接受,我能掙很多很多錢,是因爲老驥,是因爲陳軒的犧牲,是因爲我女兒可能會犧牲。

軍人如果也是一種職業的話,那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職業。戰爭如果想要實現正義,那我們的目標就應該保持純粹。我們人類想要勝利,那必須要堅定我們純粹的信念。

所以,我的修理廠如果不再純粹,會影響到我們的純粹,那就應該關掉。”

裴靜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按照臺本問道:“您,真的沒有一點遺憾和留戀嗎?”

老闆搖了搖頭,臉上出現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