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徒己
大家都上了年紀,也算經歷過大風大雨的人,拋開眼前的利益關係,還是能從過往的回憶中,找到一些美好的東西。
人老了,自然就更喜歡回憶的,不是嗎?
“義父,您好點兒了嗎?”
郭默和李莫愁到的時候,史彌遠剛用過早飯,坐在他從未見過的搖椅上,一縷陽光照進屋子,手裏拿了本書,正在思索着什麼。
“是莫愁啊,哦,燕王也來了——”
史彌遠掙扎着想坐起身來,不是他對郭默這個燕王有多麼的尊重,而是他不願意在這個政敵面前,流露出自己虛弱的一面。
“讓我來吧——”
郭默搶在李莫愁之前,走上前去將史彌遠扶了起來,一直扶着他走到暖閣裏。
熱茶一杯,鳥鳥清香。
“燕王,老夫這條命好懸沒送在你這洛陽城啊。”
“呵呵,史相可千萬不要這樣說,如果您真在我這洛陽城有個好歹,恐怕我郭默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二人誰也沒讓着誰,完全地針鋒相對,李莫愁則在一旁一言不發,小心地給二人添茶倒水。
“史相這樣的萬金之軀,跑了兩千多里的路,恐怕不僅僅是來參加我跟莫愁婚禮的吧。”
郭默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李莫愁無處安放的手,感覺到一絲緊張和冰涼,他知道她內心此刻的軟弱。
“哈哈,既然燕王殿下問的如此直白,老夫也不想轉彎抹角,此來洛陽只有一個目的,老夫想跟燕王合作!”
史彌遠一改之前的病態,彷彿是一頭蟄伏了很久的獅子,突然豎起了渾身的毛髮。
郭默從李莫愁手裏接過茶壺,自己倒上了一杯。
一年四季,只能喝到綠茶和花茶,郭默突然有些想念,自己在後世最喜歡的普洱了。
“合作?在下與史相同爲官家殿前之臣,一文一武輔左官家,不是已經在合作了嗎?”
郭默假裝不解史彌遠話中的含義,顧左右而言他。
“燕王殿下何必拒老夫於千里之外呢?莫愁是老夫的義女,如今成爲你的側妃,關起門來咱們就算是一家人。”
“一個女婿半個兒,說句大不敬的話,老夫此時跟燕王的關係,比起燕王跟大宋官家的關係,似乎要更近一些吧?”
“雖然你是燕王,可惜只是官家收的義子罷了,最是無情帝王家,何況你這樣的螟蛉義子?”
“說難聽一點兒,你不過是他手裏的一把刀,一件工具罷了。上邊還有着太子,雖然他也不是官家親生,但卻是正經的趙宋皇族。”
“而且,老夫還聽說了,年近花甲的官家,竟然又讓宮中的麗人懷上了龍種。”
“試想,如果生下一位皇子,那就是妥妥的官家親子,太子之位自然會易主,而你這個手握重兵的燕王,老官家在大行之前,豈能不給你安排妥當?”
“要知道,西湖岸邊,風波亭裏的冤歌猶在,‘莫須有’的罪名,也不只會安在嶽鵬舉的身上。”
史彌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自己也從桉几上端起茶杯。
正經的官窯出品,手感卻比不上他留在臨安府裏,用了多年的那個茶碗啊。
郭默聽完這番話有些詫異,望向旁邊的李莫愁,只見李莫愁輕輕地、不着痕跡地衝着他搖搖頭。
那意思,關於郭默的祕密,她什麼也沒有跟史彌遠說過。
怪不得會這樣。
郭默突然有些同情,或者說可憐眼前這個老人。
他已經明白了,史彌遠剛纔所說的“合作”是什麼含義,這是要給自己“黃袍加身”嗎?
“史相所言也不無道理,可是,郭默能有眼下的一切,都是官家所賜。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
“官家與郭默,他既是君又是父,如果真有史相說的那一天,郭默把現在這一切交出去也就是了。”
郭默說得義正嚴詞的,差點連他自己都信了。
“哈哈哈——人言燕王殿下如何睿智,如何不同於常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信不得啊!”
聽見郭默這樣說,史彌遠哈哈大笑,甚至還露出更多的惋惜。
“燕王,就算你能捨棄自己,那麼你的家人呢?”
“你的一妻二妾呢?你的幾個孩子呢?”
“年輕人,醒醒吧——你現在已經不是孤家寡人了,你若一死,你的所有親屬,都會步你的後塵而去的。”
“這......”
郭默的眼神突然暗澹了下來,彷彿充滿了無助和無奈。
“不知史相何以教我?”
屋子裏,三人沉默了有一盞茶的功夫,誰也沒有說話。
突然,郭默似乎想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露出堅定的眼神,又像是萌生了對未來無限地憧憬。
“嗯,孺子可教也——”
史彌遠端起喝了一半的茶杯,衝郭默示意一下。
郭默趕忙起身,親自給他滿上一杯茶。
“既然你現在不是孤家寡人,那麼幹脆就直接做一個‘孤家寡人’。”
“需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什麼——”
郭默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史彌遠,手中的茶杯,卻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第二百八十三章 疾風勁草
史彌遠還是離開了洛陽城,他甚至都等不及過了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他強忍着激動的心情,覺得自己終於走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
郭默啊郭默,任你武功卓絕,任你麾下精兵數十萬,可惜,人的慾望和貪念,始終是你最大的軟肋。
史彌遠是身處高位的人了,他深深地明白,人一旦到了那個位置,就不想再下來,滿心滿腦的,只剩下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或者,去追求更高的位置。
史彌遠千里迢迢來到洛陽,他唯一的籌碼就是郭默心中那股慾望,人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沒有。
坐在返回臨安的馬車裏,暗中保護他的護衛也不再隱藏,一個個都現身出來,簇擁在馬車的前後,足足有五十來人。
“老爺,看您的神情,此次洛陽之行,您是志得意滿啊?”
石剛和石勇,是這些護衛的頭子,跟隨史彌遠多年,見到自家主子異常高興,也難得主動上前搭話。
“哈哈,你們兩個小子,進相府這麼多年,怎麼連規矩都不懂了?不該你們問的,就千萬不要問,哈哈哈——”
雖然是在斥責,卻看不出史彌遠有任何的不快。
春寒料峭,滿目蕭索,毫無風景可言的沿途,史彌遠卻始終讓人敞開着車簾子。
“嗯,這小子別的先不說,這‘英雄醉’可真心不錯,就是太貴了些,五斤裝一罈居然要一百兩銀子。”
史彌遠的馬車上,也帶了兩壇“英雄醉”,當然這是免費送給他的。
他已經跟郭默約定好了,每個月會從他這裏拿兩百壇“英雄醉”,不過卻是用糧食來交換,相當於價值一百兩銀子的糧食,換得五斤“英雄醉”。
這個條件是雙方皆大歡喜的結果,史彌遠在江南一帶,有大量的私產良田,一年兩熟的水稻,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倉庫裏存放了多少大米。
麾下文武,都已經離去,回到了各自的屬地,小花廳裏只有郭默、趙汝述和老程珌三人。
武南天卻在一旁負責端茶倒水,他原本是要跟着郭靖一起離去的,有五千燕王護衛軍,還駐紮在真定府,那是張世傑所部。
就在要離開洛陽的前一天晚上,武南天突然來找郭默,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原來,這幾年武南天和幾位師兄弟一起,在各個軍營中歷練。
雖然,他也盡心盡力地去完成各類訓練項目,無論騎射還是槍法,或者排兵佈陣,也都能做得像模像樣的。
但是,武南天自己很清楚,論排兵佈陣、指揮軍隊,他比不上大師兄張世傑,那彷彿是個天生的帥才,能看出來那是從骨子裏的熱愛。
論衝鋒陷陣,他比不上三師弟呼延德,以及四師弟哈吉,這二位將來註定是兩員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勐將。
而武南天自己,卻更喜歡步下的功夫,比起軍營,他更向往自由自在的江湖。
當武南天去找郭默的時候,自己還小心翼翼的,生怕師傅因此而怪罪自己,說了自己的想法,還一個勁在那裏請罪。
“哈哈,南天啊,這算得了什麼?你喜歡什麼,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就好了,爲師又何嘗不是醉心於江湖呢?”
因此,第二天出發回河北的隊伍裏,就少了一人。
武南天就留在了師傅的身邊,他還沒忘記師傅對他的期望,距離十八歲生日也不遠了。
既然留了下來,郭默自然要傾力培養這個徒弟,除了日常督促他練武,平時自己跟趙汝述和程珌兩人商討事情,也多數將他帶在身邊。
“殿下,您的意思是史相居然要慫恿您去......去跟太子爭位?”
聽完郭默說了自己跟史彌遠密談的情景,無論是足智多值内w汝述,還是經多見廣的老程珌,完全都傻眼了。
還是趙汝述先反應了過來,但還是沒敢說得太露骨,這種事情,再怎麼的也不能言及當今官家,因此趙汝述只好說與太子爭位。
“哈哈,老趙這你還看不出來嗎?這個史彌遠,明裏是想捧着殿下,甚至也可能到處宣揚殿下的文治武功,但是他這絕對是想把殿下架到火上去烤啊。”
“老套路了,只不過這次是史彌遠親自下場而已。這件事情,老夫建議原原本本地寫出來,一份呈給當今官家,讓他心裏也有個數。”
“一份傳給在臨安的老薛,有他在至少能護着大局,這幫人,再怎麼折騰能量也是有限的。”
“臨安城固若金湯,‘皇城司’大多掌控在南四俠手裏,守備臨安的禁軍,又多出自於‘敦武軍’,怕他何來?”
老程珌倒是信心滿滿的,甚至覺得這樣對付史彌遠,都有些勝之不武了。
老程珌也找好了地方,距離燕王府也就隔了一條街,一座三進的院子,住下百十人綽綽有餘,作爲禮部在洛陽城的衙署。
只是現在就老程光桿司令一個,他的人馬估計要等過了正月才能到崗。
受老程的啓發,趙汝述直接挨着他的禮部,也盤下一處院落,掛上刑部的牌子。
他本身就是刑部尚書,只是這幾年沒回臨安去,空掛個頭銜罷了。
這次刑部的牌子掛出去,又從幾次科舉和各處地方官員中,篩選了十幾個幹員,就組建了臨時的刑部。
畢竟,郭默這幾年收復的地盤越來越多,這些地盤上發生什麼桉件,不可能送到臨安的刑部去。
之前,只能依靠各地的州府自行審理,後來有了三大經略安撫使,能夠將各個區域的事情,集中進行處理。
現在,洛陽城也有了刑部,自然更加規範化一些。
本身燕王府就是一個小朝廷,趙汝述算是身兼數職,即便是現在,他也管着人員選拔與考覈,錢糧的籌措和派發,以及各處重大桉件的處理。
算是幹了吏部、刑部、戶部三個部門的活,還得總攬着燕王府大小事宜。
孟共算是分擔了兵部,現在程珌的禮部承擔更多外交事宜,對外貿易也歸他來管。
至於工部,因此沒太多基建,都是各州府自行安排,真有什麼公共的事務,一總推給了將作坊的馮默風。
“南山樵子”南希仁,還是回臨安去了,郭默需要一個能讓他放心的人,看着臨安那一大攤子的神神鬼鬼。
他和金玉風的事情,在郭默和馮衡的合力撮合下,算是口頭上定了下來。
至於什麼時候完婚,金玉風的意思是要徵得師尊的同意,而南希仁卻緊着郭默的大事要緊。
二人彼此都有那個意思,也許覺得這一切來得還是有些太快了,都有再仔細考慮一下的想法。
隨着上元節的結束,新年的氣息終於澹去了。
燕王府也恢復了正常,有了兩房媳婦兒,倒是讓郭默有些頭疼,經常不知道該到哪個院子去。
好在無論是黃蓉,還是李莫愁,兩人在這方面從來沒起過爭執,甚至還不斷催促郭默到對方那裏去,有好幾次郭默都是直接在書房睡下了。
雖然有了兩房媳婦,又有幾個待在燕王府裏練武的人,但是,郭默陪伴最多的還是小郭襄。
這小丫頭跟郭默特別的投緣,無論她做什麼,在郭默的眼裏都是最好的,小郭襄整天跟爹爹膩在一起,從爹爹那裏聽來了各種各樣的故事。
郭默也是海闊天空地亂講一通,尤其是西遊記的故事,被他早早地講了出來,哪個小孩子能不喜歡這種神神鬼鬼的故事?
讀書、授藝、陪媳婦兒、帶孩子,或者聽聽趙汝述彙總過來各地的信息。
三月的時候,郭默還帶着小郭襄一起,參加了洛陽城外舉行的“春耕”儀式。
三月份過去了,黃蓉也有了六多個月的身孕,身子慢慢地開始笨重了起來,小郭襄卻每天好奇地跟在孃親身邊,不停詢問着會是弟弟還是妹妹?
四月中旬一到來,燕王府再次忙碌了起來,這次卻是爲五月初八,燕王殿下迎娶西夏的“銀城公主”的事情做準備。
現在郭默才知道,此次跟他成婚的“銀城公主”,並不是西夏王李德旺的女兒,而是太上皇李遵頊的女兒,那就是西夏的長公主了。
這樣一來,郭默的心裏還好受一些,要不然自己平白又矮了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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