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73章

作者:水叶子

“使君說……判司大人……好銳氣”。

“哦!”,唐成聞言無聲的一笑,拍了拍鄧家春的肩膀後,便向外走去。

看着快步而出的唐成,剛剛張開口的鄧家春乾乾的咂了砸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拿着那紙公文,唐成徑直到了東院兒請見司馬張子山。

“唐成來了,坐”,張子山從文卷中抬起頭,擺手示意了一下後,看着唐成手中捏着的公文道:“有什麼事,你說?”。

“屬下想請大人調派一班公差,將此公文內容迅速告知此次徵地涉及到的百姓”,遞過公文的同時,唐成想了想後,又加了一句道:“拜託了”。

“噢,開始徵地了,嗯,進展不錯嘛”,張子山接過公文隨口讚了一句,隨後,低頭看着公文內容的他臉色慢慢有了變化,“市價贖買!”,猛然抬起頭看着唐成的張子山如剛纔的鄧家春一樣,滿臉的不可思議……

……

將公文抄錄了一份留在張司馬處後,出府衙徑回家中的唐成就見到張相文的四叔及鄖溪桐油鋪子中的一干人等早已在此等候。

“四叔,這次又要麻煩你了”,張相文的四叔是個身量略有些瘦削,神情溫和的中年,聞言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其不必客氣。

對鄖溪桐油鋪子調上來的那些人倒不用太客氣,唐成向他們笑笑後,便將隨身帶回的山川地理圖“刷”的一下打開,手指着山川地理圖上的那條紅線道:“這次急着把大家找來,便是想請大家幫我將此路左右兩側各半畝田地儘快買下來,越快越好”。

“左右兩側的?”,張子川伸出瘦長的手指按着那條紅線確認道。

“正是,此次修路要徵地之事州衙已派出公差通知地方百姓,他們今天下午走,咱們明天一早動身,越快越好”,嘴裏說着,唐成已將記載詳細彙總資料的文卷遞給了張子川,“四叔,此次之事就拜託了,人員如何調配,如何行事悉由四叔一言而決”。

張子川看了看那些自鄖溪桐油鋪子抽調上來的人,又低頭翻了翻那本記載着詳細情況的文卷,“阿成,這可不是個輕鬆差事啊”。

“事情要是太輕鬆,倒不敢勞駕四叔了”,以前給孫使君老孃弄桃花瓣魚時,就是張子川經辦的,他雖然沒出仕,但無異於整個張家的大管家。對於他的辦事能力,唐成是深信不疑的。

“你呀,跟着相文學壞了”,聽着唐成這帶着無賴意味的話後,張子川笑着用手指點了點他後,轉身對桐油鋪腥说溃骸捌渌艘言谌f福樓聚齊,走,咱們也去”。

拿着那詳細的文卷及唐成遞過的厚厚一沓飛票後,張子川當先向外走去。

唐成將他們送往大門處,看着張子川的身影漸走漸遠後,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

馬別駕頭天下午根本就沒去公事房,是以他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聽到那個轟動整個州衙的消息,“什麼,市價贖買?”。

“是”,司田曹判司牛公明也是滿臉的不解之色,“屬下昨個兒聽了之後也是不相信,因特意打問了一下,此事確實如此,不僅使君大人已經具名簽章,東院兒那邊也於昨天下午派出了一班八個公差持露布下去宣示公文內容了”。

“市價贖買!”,馬別駕從公案後站起身來,負着手在房內踱步沉思,“唐成那兒弄這麼多錢?他這什麼意思?收買人心?這也輪不着他呀……”。

“唐成這些日子上衙的時候少,這就不好猜度他究竟是什麼意思,衙門裏昨個兒議論了一下午也沒個頭緒”,牛公明往馬別駕身前湊了湊道:“不過有一件事屬下倒是確定得很”。

“什麼?”,馬別駕停止了踱步,轉過身來看着牛公明,“你說”。

“屬下確定的是這公文已有了使君大人的具名簽章,並經公差們由露布周知地方,介時一旦唐成兌現不了公文上的內容”,言之此處,牛公明看着馬別駕嘿嘿一笑道:“這就是重罪!”。

“要是他有錢呢?”。

“絕無可能”,牛公明使勁搖了搖頭,“唐成絕無這等家底”。

說到家底兒,老馬突然間豁然開朗起來,“對了!”。

“大人?”。

“我要到姚大人那裏去一趟,你先下去吧,唐成那邊若有什麼新消息速來報我,嗯,公明不錯”,老馬嘴裏說着,人已當先向門外走去。後面跟着一臉疑惑不解的牛公明。

雖然心下對馬別駕有諸多不滿,但姚榮富臉上卻沒顯露出半點兒來,親熱的起身將他迎到了公事房內,“東陽,你來的卻巧,我正準備找你的”。

“噢?大人找我什麼事兒?”。

“還不是爲了修路的事情”,姚使君從雜役手中接過茶盞後親自遞給了馬別駕,“東陽啊,我知道你緊縮錢糧和徭役額度俱是爲了州衙着想,是以前些日子我也就沒過問此事。只是眼瞅着這修路的事兒將近尾聲,州衙裏無論如何也得表示表示了,否則唐成事敗之後少不得要往衙門裏推卸責任,雖說有軍令狀在,但你我也磨不過這事兒去,畢竟於大人公文裏寫有州衙自籌的話,你我又是刺史,別駕的身份。依我的意思多多少少於他一些,也能堵住他的嘴”。

“大人,我可是聽說唐成弄了個‘市價贖買’的公文”。

“他這是在行險,只不過本官卻不會給他背這黑鍋”,見馬別駕不明白,姚使君解釋道:“這樣的事兒以前在河北道就發生過,贖買!說來好聽,百姓能拿着的不過就是一張紙罷了,未必還真能給錢不成。唐成現在就想着先用這張紙糊弄住百姓把田地儘快拿到手,至於什麼時候給百姓兌付田畝錢……哼!”。

“大人的意思是說唐成此舉是以欺詐之法斂地?”。

“這倒也不算欺詐,畢竟他給百姓的紙上會有州衙司田曹的簽章,再則這地也是用於修路的公事嘛,嗯,這個算盤着實打的精明”,言至此處,姚榮富嘿然一笑:“挾整個州衙給自己作保,這個唐成年紀不大,膽子和心眼可一點都不小,只是他卻不曾想到此事最易激起民變,若非有河北道之前車在,本官倒還真讓他蒙過去了”。

“河北道……”。

“河北道出事的也是一個錄事參軍,行事的套路跟唐成幾無差別,最終激起民變”,言至此處,姚榮富臉上再沒了半點笑意,“民變平定之後,那錄事參軍固然被腰斬於市,該州刺史、別駕及司馬也無以倖免,俱都是斬立決”。

“啊!”,老馬聞言猛然打了個寒噤,“那使君大人何以還在其公文上具名簽章”。

“這出子修路的鬧劇該結束了,但要結束總也得有個由頭兒,如此既能給於大人交差,也能熄了觀察使大人在金州修路的心思”,姚使君踱步間又回到了公案後,撩起袍袖坐定身子後看着馬別駕道:“若是唐成一點問題沒有,又豈來得由頭兒?貿然停止修路又該怎麼跟觀察大人交代?修路固然重要,但跟可能的民變比起來,這又不算什麼了!”。

原來老姚的具名簽章是故意促着唐成犯事兒!只怕他派的人也早就下去了,只等着唐成簽發“白條”之後,立時便可收網。老馬明白之後,拱手笑道:“大人行事端穩,實讓人不得不佩服”。

“這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姚榮富嘆了口氣,“東陽,你那邊也加快吧,該撥的錢糧和徭役額度就給他些,放心吧,未必他還真能用上不成?”。

“或許他真就用上了也未可知”。

“噢,東陽此言何意?”。

“大人來的晚有所不知”,馬東陽站起身來往公案邊走了幾步,“那唐成去歲末時曾與前任孫使君一起在揚州做了一筆桐油生意,他到底分得多少雖然不知,但滿衙皆知的是就在其剛從揚州回來後不久,便一次買下了四百多畝官地,一擲千貫,還是當即給付。而唐成之出身不過就是個農家子弟”。

聞言,姚榮富猛然起身,“噢,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滿衙皆知”。

“好個唐成”,沉默許久後,姚榮富嘆聲道:“好深的心思,好大的賭性”。

“大人此言何意?”。

姚榮富卻是沒再細說,笑着道:“東陽,撥付錢糧和徭役額度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務必於近日料理好此事,我這邊自也不會放鬆,至於他結果如何,咱們就拭目以待吧”。

……

因都拉赫、張亮及周鈞到達金州後並不曾拜會州衙,是以姚榮富等人並不知曉有這樣兩個一等一的大商巨賈到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正在他們猜測唐成的想法時,被人猜測的唐成卻正在忙碌的書寫請柬。

“阿成,一早起來就寫,這都大半天了,仔細累壞眼睛,喝碗湯歇歇吧”,門外走進來的李英紈放下手中的湯碗後,看着那厚厚一疊請柬道:“這都要請誰?這麼多了還不夠?”。

“這些時日我忙得很,你自己多注意些身子”,放下筆的唐成揉了揉手腕後,順手將李英紈攬了過來,隨即坐着的他便將耳朵貼上了李英紈的肚子,閉上眼睛仔細地聽了起來,良久之後,這才失望的重新坐正身子端起湯碗,“我這請的都是財神爺呀!”。

李英紈聞言也沒心思再接着問,邊伸出手在唐成肩頭揉捏着,邊柔聲道:“阿成,咱家現在錢也夠使了,你沒得再這麼辛苦,總該顧惜着身子纔好”。

“恩,我知道,等忙完這條路我就好生歇歇,”,喝完湯的唐成拍了拍李英紈的手,滿懷期待的笑着道:“這條路忙完咱孩子也該出生了,到時候就是大河裏飄金子我也不去撿,沒那閒工夫!我這當爹的得陪着孩子玩兒”。

“嗯,我信”,短短的三個字後,李英紈就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捏着男人肩膀的手伸向前去,將唐成攬進了懷裏,下頜輕輕地在唐成頭頂磨着,一時間,整個房內溫馨無比。

溫存了一會兒後,李英紈拿着碗出去了,唐成目送他出房之後,繼續埋頭忙活起來。整個山南東道各州有名號的大商賈,不拘是絲商、桐油商、甚或大酒商等各行業拔尖兒的人物俱在其邀約之列,這份工作量且是不輕!

當唐成在最後一份邀約書上的右下角寫上“周鈞、都拉赫及張亮”三個聯合邀請者的名字之後,天色已是到了暮色四合時分。

唐成擱筆起身,擺臂扭腰,再來幾個下蹲把全身發僵的骨頭活動開之後,伸手拍了拍厚厚的請柬,轉身出房去了。

……

金州萬順車行的夥計劉黑子看着懷裏這一大摞的請柬,咋舌道:“好傢伙,這誰呀,一次要送這麼多請柬,還是各州都有”。

“黑子,上次喫板子的事兒又忘了,問那麼多幹嗎?”,聞言,車行裏專司負責書信傳遞業務的三先生回過頭來不悅地道:“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學不會這個,你永遠別想出師領全份子月俸”。

“是,我知道了”,劉黑子縮頭答應了一句後,再不敢說什麼,默默的拿着這些請柬往號房給分跑本道各州線路的行腳兒師父們分發。

待發到最後一份時,瞅瞅三先生不在身邊兒,按捺不住的好奇的劉黑子忍不住拆開請柬的封套偷看起來。

待看到請柬上的署名之後,劉黑子先是一愣,繼而嗤笑一聲喃喃自語道:“真新鮮,一個揚州人,一個襄州人,還有一個帝京的人竟然會湊到一起在金州聯合請客,下月二十六,嗯,這倒是個請客好日子……”。

正當學徒四年猶自沒有出師的劉黑子喃喃自語的時候,驀然聽到身後不遠處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心中咯噔一跳的他猛的收好請柬,撒丫子向號房外跑去。

當日下午,這份請柬便隨着車行遠行的車馬被帶出金州,只是劉黑子腦海裏卻牢牢的記住了二十六號這個日期。

……

一天天就這麼過去,隨着天氣一日暖似一日,當萬順車行院內那株桃樹在經過一冬的蕭瑟後開出一樹燦爛的桃花時,當日請柬上約定的日子眼瞅着就要到了……

第一百六十章 這人是誰?好大的來頭!

金州,萬順車行。

剛跑了一個長程回來的金師傅邊往號房裏走,邊扯着嗓門道:“真邪乎,咱金州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多好車!”。

“老金你也注意到了,我們正在說這個”,號房內,另一個回來不久正閒話着的師傅聞言之後接過話頭兒道:“一水兒的全楠木車架,大老遠都能聞到馨香,簾幕用的都是極品湖緞,還有那拉車的馬最差也是五花連錢,老七還見着過雙套大食馬的,嘖嘖,這樣的車駕起來得有多體面?得跑多快?”,嘖嘖讚歎了兩句後,那師傅復又道:“這車一掛就抵得過中等人家的全部家當,往日裏在金州看着一輛都難,這兩天也不知咋了,光我回來的路上碰着的都不下三輛了!”。

他這一說,其他的師傅也紛紛附和,卻是多多少少每人都見着過那麼幾掛,這樣一算下來,總量可就了不得了,隨之,號房裏自然而然的就開始議論起這些馬車的來歷。

能坐得起這麼好車的必定非富即貴,怎麼回事啊?這些個富貴人物跟趕集了一樣往金州跑,這樣的場面在以前可是聽都沒聽說過的。

劉黑子因是還沒有出師的學徒,趕上號房裏不是太忙,師父們回來的又多時,他就得再客串一把酒肆裏的小二哥職差,負責添水煮茶。

那些師父們說來說去也沒個準乎說法,眼瞅着這樣在金州多年不遇的事情沒個答案,對天性好奇難抑的劉黑子來說,真是難受得很了。

好容易等號房裏的師父們歇完腳兒散的差不多了之後,劉黑子招手叫來了一個比他來的更晚的學徒,三言兩語的說了一番後,便順着牆根兒溜出了車行。

一出車行,劉黑子撒腿直奔城門而去,守在城門口沒一會兒,他果然就看見了三輛那樣能照出影兒來的馬車進城。

看看時間,出來的時候已經不短了,劉黑子也就不在城門口看熱鬧,跟着第三輛馬車往城裏走去。

好在這是在城裏,那拉車的馬雖然是名駒,終究跑的也不快,劉黑子緊趕慢趕的總算是勉強能跟上。

劉黑子跟着馬車一路到了本州最好的萬福樓客棧,透過客棧大開的門戶,他見着了極其震撼的一幕,只見那萬福樓客棧的院子裏,整整齊齊排滿了他剛纔所見的華貴軒車,打眼掃過去怕不下幾十輛之多,今個兒天氣晴好,燦爛的陽光照在這些漆亮的能照影兒的馬車上,遠遠地看起就反射出一片燦爛的亮光。

這樣的好車平日裏見着一輛都難,此時聚在一起,又是在這麼個天色裏,看着就益發的有震撼效果。劉黑子吸溜着嘴揉了揉眼睛後,這才轉過頭來看着萬福樓門戶,而客棧門口正在迎客的幾人中,最吸引他目光的便是那個深目高鼻的老年胡人。

可憐劉黑子一直沒能出師,因也就沒法子出遠差,說起來到萬順車行都四年了,其實是一直窩在金州城裏,這地方小,實是比不得揚州那樣的大城,是以劉黑子雖然聽師傅們說多了胡人的怪異長相,但見着真人這還是頭一回。

嗯,沒錯,師傅們說得沒錯,這些個胡客果然是眼睛深,鼻子高,孃的,一樣米養兩樣人,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長的?除了容貌長相之外,還有一點就是這個波斯胡果然也跟師傅們說的一樣,是個豪富,瞅瞅他那身打扮,就不說身上穿的,腰間佩的珠光寶氣晃人眼,單是他脖子上掛着的那個專門料理鬍子的小梳子,金燦燦亮澄澄的一看就得是純金的,娘啊!這小梳子最少也得有二兩重吧,單是他身上這麼個小物件兒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副家當了。

看來,師父們平日說的果然沒錯,這些個胡客都長着一雙比狗還靈的鼻子,專能聞着黃金珠寶的氣味兒,要不然他們的鼻子怎麼會這麼大?

劉黑子心下正在胡思亂想時,街上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也是越來越多了,這些人邊對着客棧裏邊兒那一排晃眼的馬車咋舌讚歎,一邊對着都拉赫指指點點,好奇的猜度着怎麼還有人長這麼副模樣,他的鼻子怎麼就那麼高?

“一羣土包子,連這專門聞寶貝的鼻子都不知道”,聽着身周的那些議論,劉黑子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子優越感來,正在這時,那老胡客似是被人瞅的不耐,轉身進客棧去了。

見狀,圍了半條街看熱鬧的人羣裏響起一聲失望的嘆息,也使得看夠了熱鬧的劉黑子興趣大減。再次抬頭看了看天時後,劉黑子“呀”的一聲怪叫,轉過身就往萬順車行跑去,邊跑邊想着那老胡客的他猛然間福至心靈的恍然明白過來,“對了,那老胡客肯定就是都拉赫!今個兒可不就是二十六號,原來這些個非富即貴的豪客都是被那份請柬邀約來的”。

搞明白事情原委,好奇心得以滿足的劉黑子心情異常舒暢。但金州府衙裏的馬別駕可就不一樣了。

此時的老馬正在自己的公事房中對着面前那些名刺發愣,這些名刺就是上午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送過來的,說是或今晚,或明日的想要拜會他。

有人拜會這對馬別駕來說太正常了,但不正常的是眼前的這些名刺無一不是泥金套封,別的不說,單是這名刺本身,每一份至少都的值它個貫把錢,由此已足可揭示名刺主人的身份了。

翻開名刺,馬別駕對這些名刺的主人其實並不感興趣,作爲一個明經科的進士,他對於操商賈之業者素來就沒個好印象,但不感興趣是一回事,不得不應酬又是另一件事,畢竟這些個名刺的主人比不得那些小商販,他們都是身家鉅萬的一州一行之雄,而這樣的商賈背後,總少不得站着一兩位刺史、別架、司馬,乃至中鎮將什麼的,還有關係更硬扎的能一直扯到觀察使及行軍大使衙門。

老馬比不得從京裏初來乍到的姚榮富,他是地地道道的山南東道人,這幾十年裏也一直在本道沒挪過地方,年深日久的下來跟本道其他州府也就有了聯繫,而今,他卻不能不顧及這些聯繫。

問題是,一下子湧來這麼多請見的名刺,時間該怎麼安排?就是把他劈成兩半兒也應付不過來呀。

這樣的煩惱持續了一會兒之後,老馬繼而就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些個分屬各州的豪富們怎麼會突然之間一起到了金州?這在往日裏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翻弄着手中的名刺想了一會兒後,馬別駕拿起那疊厚厚的名刺到了姚榮富的公事房,不多一會兒的功夫,同樣是愕然不解的姚使君與馬別駕兩人易官服爲便服,循着那些個名刺上所寫的地址往萬福樓而去。

地方上突然之間來了這麼一票兒人物,身爲使君和別駕不能不放在心上,既然不明白,那就過去看看吧!

“二位客官,您有請柬嗎?實在不好意思,本樓自打前個兒起就已被人包下了,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了……”,那萬福樓的小二正在一臉賠笑的解釋時,跟隨兩人而來的下人已上前給他說了幾句,小二聞言頓時臉色一變,“二位大人請,小的這就去請掌櫃過來”。

萬福樓是金州最好的客棧,這地方可不便宜,誰能有這麼大的手筆將之整個包下來?還是從前天起就已經包下的!心下尋思的姚、馬兩人邁步走進客棧大門,迎面而來的就是那一片黑亮亮晃人眼的華貴軒車。

姚榮富目露驚訝之色的從那一大片馬車上收回眼神兒,側過身來看着馬別駕,“東陽,這麼些個豪富齊聚金州,你我身爲主官竟然不知道,還真是後知後覺”。

恰在這時,萬福樓大掌櫃急步匆匆的走了過來,一臉堆笑拱手道:“未知別駕及使君大人要來本樓,有失遠迎,見諒見諒!”。

“罷了”,這時節自然是身份低些的問話,馬東陽擺了擺手,抬手一掃那片光輝奪目的軒車,“這是怎麼回事兒?”。

“今天本樓有三位客官在此宴客,這些馬車都是客人們帶來的”。

“宴客?”,馬東陽聞言與姚榮富交換了一個驚詫的眼色,由客知主,能把這些個人聚到一起,那這主人……金州可沒有這號人物!

想及於此,兩人都是神情一凜,馬東陽加重了語氣問道:“宴客的主人是誰?”。

“回大人話,請柬上署的是來自京城的張客官,襄州周客官,另有一位是來自揚州的胡客都拉赫”。

“襄州?還姓周?”,馬東陽聞言略一沉吟,隨即跟着問道:“那客人可是名喚周鈞?”。

“正是”。

“他到襄州了?”,馬東陽一愣之後,側身過來向姚榮富解釋道:“大人來的晚有所不知,這周鈞乃是富可敵國的襄州最大漆器商,尤其是近年來風頭更勁,不說本道,便是放眼整個大唐,也是一等一的鉅商”。

“嗯”,姚榮富聞言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都拉赫是什麼人?”。

“這位揚州來的胡客乃是揚州胡人海商的首領”,不等馬東陽再問,那掌櫃已接續道:“只是張亮先生究竟什麼來歷,小的就不知道了,只知其來自帝京長安”。

“胡人海商首領!”,聽到都拉赫的名號,姚榮富忍不住臉上變了變顏色,以他的身份不是沒見識的,揚州海商富甲天下自不必說,久在皇城廝混,他也清楚的知道這些個胡商們過去的主子可是前廢太子,管着他們的也是直屬內宮的市舶司,而生意一旦做到這個地步,像都拉赫這等人就已經不能再簡單的以商賈視之了,誰知道他們背後如今又站着什麼人?

由此再想想那從京城裏來的張姓人物,姚榮富神情猛然一震,看來這趟還真是來對了。雖然還不確定姓張的到底是幹什麼的,單憑他能跟周鈞和都拉赫聯名請客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他的來頭小不了。

姚榮富想到的這些馬東陽也不例外,他的臉色益發的鄭重了,“裏面現在在幹什麼?”。

“客人們如今正在裏面大廳裏茶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