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64章

作者:水叶子

“你不知道?”,趙老虎端着酒盞“吱”的吸了一口,咂着嘴道:“還不是爲你們州衙折騰的那件大事兒,據說靳御史的摺子到了長安經御史臺呈上去之後,陛下看完可是指着孫使君的名字說了兩個字——能員!”。

拈了一塊炙羊腿丟進嘴裏,再就上一口滾酒,趙老虎邊喫邊接着道:“這個案子牽扯的人雖然多,但牽扯進來最高的也只不過就是個錄事參軍,放在金州是大事,但到了長安可就啥也不算了,陛下想必也是因爲金州緊鄰房州,是以纔看得如此仔細,沒想到啊,孫使君竟然因此機緣撞了大撸羌缸颖菹孪氡厥强催^也就忘了,倒是把他這個人給記住了!我約莫着怕是當今皇帝自己性子有些軟,是以對那些硬手段的官員評價就高,記得也牢”。

言至此處,趙老虎放下手中的酒盞,“嘿!陛下金口許之爲‘能員’,就憑這兩個字兒,比吏部五次‘卓異’考功還要金貴!這兩個字是啥?就是提拔的由頭兒,按你說的他又搭上了上官昭容,有了由頭兒又有了新靠山,咱們這位大人也才四十多歲吧,前途不可限量啊!”。

趙老虎這番話直讓唐成跟聽故事一樣,搏成了,沒想到孫使君居然真的上達天聽了,一件金州州衙的弊案,推動的是他,乾的最起勁兒的是靳御史,誰能想到最後得益最多的卻是老孫。

連趙老虎這麼精明的人都以爲孫使君只是撞上了大撸瞥蓞s清清楚楚的知道這是老孫刻意爲之的結果。

於至壞的結果中尋求最大的利益,對於唐成而言,已經是落架鳳凰的孫使君玩兒出的這一手兒,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案例,混衙門的人誰敢保證自己不會倒黴?死中求活,這簡直就是絕招!

一邊呷着燙酒,一邊將整個事情再次回想一遍,唐成對於孫使君當日的反應速度之快,決斷之後的行事之果決,益發有了新的認識。

隨後兩人又說了一些鄖溪縣衙裏的事兒,對於唐成的問話,趙老虎笑着道:“我跟張縣令有什麼好爭的?人哪,眼光要放得長遠才成,他今年才三十出頭,我多大了!即便一時爭贏了又如何?結下這麼個死仇,以後的日子就難過嘍!年前搭幫着你,我在桐油生意上也賺了一筆,還指着致仕之後好生享用,放心吧,你舅舅我老是老了,但人可沒糊塗”。

“四舅纔多大年紀,就說這話?那廉頗年過七十還能統軍作戰的,你這那兒跟那兒啊”,唐成笑着給趙老虎添酒。他能有這麼個想法,唐成的心思也就算徹底放下來了,孫使君一走,上面靠不住之後要想借力就只能從下邊兒來,這鄖溪縣於他而言就是個根據地,這個根據地要是再亂了,那可真就是十三不靠了。

在趙老虎這裏唐成也沒說太多的話,很多話也無需多說,兩人如今既是親戚,又有了些忘年交的意思,更有利益糾葛在裏邊兒,但凡他需要幫忙的時候,趙老虎肯定是靠得住的。有些話在至親的人面前說出來,反倒顯得生分了。

見過趙老虎之後,唐成第二天就去拜訪了張縣令及林學正,見面之後都甚是親熱,與他們說話時唐成倒沒瞞着,其實他跟馬別駕的事情也沒什麼好瞞的,姚東琦的事兒張縣令與林學正本來就是參與者和最主要的受益人,至於那文會之爭,更是早就傳遍金州各縣了。一般的老百姓或許不知道,張、林既是官兒,又是本地士林領袖,他們斷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喫酒敘話之中,唐成委婉的透露出了以後若要借力時,還請兩位師長多多照拂的意思,既然是面對共同的敵人,對他素有好感的張、林兩人自不會拒絕,酒宴罷散,張縣令送唐成出來時,帶着微醺的酒意拍着他的肩膀道:“若是州衙裏真不好呆了你就回來,還是跟着我,馬東陽畢竟不是刺史,就算他給縣衙找再多不痛快,總還能護得住你”。

比之趙老虎及孫使君,張縣令雖然沒有那麼多心機,但他更讀書人,對於此話,唐成真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多謝縣令大人”。

隨後就是拜訪一連串兒的人,從萬福寺裏的澄寧老和尚到縣衙總捕張子文,以及張相文的父母,其間唐成還特意回了一趟老家,雖然主要是去給嚴老夫子送年禮的,但劉三能那裏也沒落下。

這一圈兒走完,三四天就過去了,眼瞅着衙門裏即將開衙,唐成也就沒再耽擱,與張相文一起結伴兒回了金州。

閨婦持刀坐,人日裁剪新。葉催情綴色,花寄手成春。彩成問夫婿,何處不如真?

唐時的正月初七是“人日”節,每到人日,時人或是剪綵爲人,或是鏤金箔爲人,剪好之後或貼在屋內屏風上,或戴在頭鬢上,稱爲“人勝”。

人日在唐時乃屬一大節,約與後世端午中秋相似,是以每歲開衙的時間就定在了人日節過後的正月初八。

說是開衙,其實唐時跟後世一樣,不到過完正月十五的上元節,衙門裏的人心思是定不下來安心公事的,前些時候唐成忙着給人走年禮,一等開衙之後,就輪到他家裏人來人往了,司田曹的人都得來這自不必說,又因唐張氏兩口子如今是在他家,是以張相文、寶成等或近或遠的親戚也少不得要來送年禮。

如此以來,從初八之後一直到上元節前兩天的正月十三,這五天裏唐成家裏就沒斷過客人,一撥走了一撥又來,看這架勢還真有些門庭若市的味道,以至於左鄰右舍的都以欣羨的口氣指着唐家說:“沒看出來呀,唐家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兒的竟然這麼紅火”。

客人多,唐成忙着陪男客,李英紈則忙着接待隨同而來的女賓,天天見人,日日見客,偏生李英紈臉上沒有半點疲色,反倒是滿臉紅光的就沒斷過笑容。

哎!前些年孤寒了那麼久,被人視爲毒寡婦避瘟疫一般的躲了那麼久,而今妻憑夫榮,李英紈實是很享受這樣的紅火,以及那些女賓在她面前的殷勤小意兒。

就連唐張氏兩口子也沒閒着,知道他二位在,來唐家的人誰不要來見個禮,說幾句吉祥話兒?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中堂,看着這麼多以前正眼都不敢瞧的體面人給自己行禮,唐張氏兩口子從開始的拘謹到隨後的自然,整個心路歷程實無法以筆墨形容。

一個人承載起一個家庭的希望,承載起家人的尊嚴與榮辱,單就這一點來說,唐成也必須確保自己不能出什麼問題,否則,這個剛剛有所起色的家庭必將再次的,甚或是永久的沉淪下去。

上元節三天,帝京長安是金吾不禁,皇城大開,天子攜皇后及文武百官登宮城城樓觀燈與萬民同慶,而長安之外的各地官衙則是放假三日,同沐皇恩。

隨着正月十七早晨上衙的鐘聲悠悠響起,金州府衙正式迎來了新的一年,也就是在這一天,孫使君遍歷衙內各曹進行了一個簡短的告別之後,出金州南城門往春州而去。

也就在這一天,孫使君最後一次行使了自己的權利,將關押了兩月出頭的馮海洲從獄中放出。當日靳御史終究還是還是賣了他的面子,加之馮海洲本人的弊案程度極輕,是以在呈文的奏本與文卷中,他的名字都沒有位列其中。

與有唐成援引的馮海洲相比,那些涉此弊案的其他人就慘的多了,也是在正月十七的同一天,他們被正式押解往道城,畢竟這是一樁驚動了聖聽並御筆親批過的案子,他們的最終結局如何,已遠遠超出了金州府衙所能處斷的範圍,只能等新任觀察使到任以後,再看他的意思了。

正月十七的當晚,司田曹原定的開衙聚會臨時變成了馮海洲的壓驚宴,酒宴之中,馮海洲對唐成自然是感激涕零,便是其他那些刀筆目睹在如此驚動聖聽的案子裏,唐成依然把馮海洲給保了下來,也是心中各自有感。

在衙門裏幹了這麼多年,能遇着這麼樣一個有擔當,又願意爲屬下擔當的上官,着實是不容易呀!

一時之間,唐成在袑傧滦闹械牡匚挥指吡艘粚樱涍^年前的那些收心舉動及馮海洲這件事情之後,新一年的司田曹可謂是無比團結。

看到眼前這一幕,唐成心裏也舒鬆了不少,孫使君今天雖然走了,但在他走前的這些日子裏,自己總算是堅實的穩固了後方基礎。如此以來,他至少就不用再擔心前方作戰時,會腹背受敵的後院兒起火,便是真要做什麼事時,也能有人可用,有力可借。

也正是在這次酒宴裏,有人說到了一個“趣聞”,據說這個新年裏別駕府的氣氛很是不好,別駕大人本人就沒露過笑臉,尤其是在聽說當今陛下竟然親口讚許孫使君爲“能員”,及其將轉任春州刺史後,馬別駕一怒之下竟將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珍愛若寶的筆洗給摔了。

正是在這樣的風言風語之中,在州衙中人議論頗多的猜測之中,孫使君走後的第十一日,新任金州刺史姚榮富正式到任!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知道該怎麼說

如今的司田曹內同事間的氣氛異常融洽,公事之餘,判司唐成與手下的刀筆吏已經是打成一片,這不,他中午剛剛參加完歡迎新使君的酒宴,下午一到司田曹,便有文吏好奇的湊上來問道:“大人,咱們這位新來的姚刺史到底咋樣?”。

“咋樣!”,聽到這個問題,唐成腦海裏首先浮現出姚榮福微微抬起頭,手指拈着頜下三縷長鬚,以標準的陝西官話慢條斯理說着“從長計議”的形象來。

中午的整個酒宴下來,新任刺史姚榮富說的話不少,但給唐成印象最深的就是這一句,“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說到詩詞歌舞,各地見聞時,新使君固然是侃侃而言,口才與識見都極佳,但只要話題一到金州政務,他必然就是:

微微抬頭,手撫美須,“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姚大人不愧是帝都人物,風儀甚佳,尤其是那三縷長鬚,實當得上美苒公之稱!至於行事嘛,看來甚是端方,言語也謹慎得很”,說完之後,唐成擺了擺手回到了自己的公事房。

到了房中,唐成自斟了一盞茶水,想想姚榮富中午的表現,再比照當日孫使君所言,還真是半點不假。

這位新來的姚使君果然是滑溜得很!飽經皇城歷練,又深知金州特殊的他對於政事異常謹慎,當真是做到了字字句句合乎朝廷法度,而一旦所說之事無可依之條文與法度時,他必然就是個“從長計議”。

綜合以上,若要一句話概括這位新使君行事及未來施政風格的話,唐成首先想到的就是——不求有功,力保無過。

跟着這麼一位官僚化氣息已經浸入骨子裏的使君,活兒還怎麼幹?乾的好了是應份,出了問題的話,指望他老大人幫屬下擔待,那還真是門兒都沒有!

守成吧!正如孫使君當日所言,公事平平而過既可,許是這樣更能讓姚使君滿意。唐成細細想了一會兒,定下了本曹的工作方針之後,心底也松泛了不少。

想幹活累,偷懶還不容易!又有誰不會的?說起來新使君大人如此,倒正好合了唐成的心意,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用在課業上了。

有老馬在上面盯着,按時上下衙就少不了,唐成琢磨着是不是等這幾天過去,姚使君坐衙進入正軌之後,就把家裏的書卷和筆墨粉本搬一部分到公事房來。反正曹裏的公務就這麼些,守成之下有馮海洲等人照看着足能料理的好,他又不是個喜歡攬權的,該分就分,自己在曹裏就盡能松閒下來了,到時候公事房門一關,這可就是個絕好的書房啊……

誦誦書,理理經,練練畫,順便監督一下公務,只要不出大的紕漏就行,這樣的日子該就是史書中傳說的“半官半隱”了,據說詩佛王維最擅長這個,而今既然有了這個條件,唐成也不介意效仿一下“後”賢。

事情果然不出唐成所料,待料理安頓後諸雜事,姚使君正式坐衙之後,金州州衙就全面轉入了守成狀態,而衙門中最新流行起來,引用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出自姚使君的“施政當求清簡,尚無爲”。

姚使君尚無爲,求清簡;老馬還沒從仕途絕望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也無心理事;由是,整個金州州衙西院兒就跟放了羊一樣,那叫一個輕鬆愜意!

好吧,無爲就無爲,唐成將諸公事逐一分派下去後,便循着初時的打算慢慢將一些書弄到了公事房,天天花一兩個時辰料理了公事之後,其餘的時間就用來幹自己的事情。日子倒也過的輕鬆快活。

好景不常,這樣的好日子沒能持續多長時間,就被一件意外的事情的給打破了。

新任山南東道觀察使下來巡查了,於東軍下來巡查本也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下來的速度實在太快,他纔到任幾天哪?就這麼迫不及待的來了,其所設定的路線是道城至房州,在這條路線上,比鄰房州的金州就成爲繞不過去的一站。

觀察使可刺史都是新任,但這兩人的差別也着實是太大了,而且還是兩個極端,一個性子太疲,一個性子又太急,這番都撞到金州,且有的是事情忙了。苦笑着放下手中的書卷,唐成就投入了迎接觀察使大人的準備工作中。

“海洲,你把本州比鄰房州附近的資料都拿來我看”,經過兩個月的牢獄之災,馮海洲愈發的沉默,辦事也愈發的細心起來,自打年初重回司田曹,唐成對他更加信任,基本將曹務的一大半都交了給他處理,“對了,順便把本州總圖和各縣的山川地理圖也一併送過來”。

馮海洲腋窩裏夾着山川地理圖,手裏捧着厚厚一沓文捲走了進來,“大人,這文卷多,你這是……”。

“準備功課”,唐成順手拿過一本文卷後坐了下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觀察使大人便是到了,以唐判司的身份也該輪不着他接官吧?詫異地看了看正對着地圖翻看文卷的唐成後,馮海洲帶上房門出去了。

除了本曹公事之外,身爲一曹判司的唐成還分有相應負責的坊區,如此這般忙忙碌碌了四五天,等一切也都準備的差不多時,載着新任觀察使於東軍的煌煌車駕終於快要到了。

……

金州東城門,姚使君帶着馬別駕等人正在此等着迎候於東軍車駕。

探頭看了看遠處的官道,姚使君拈了拈頜下的長鬚微微側身問道:“晨升,你說觀察使大人此來本州是爲何事啊?”。

昔日風儀甚好的馬別駕神情有些低迷,也正自遠眺的他應聲扭過頭來,看到姚使君身上的緋色官衣後,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跳,藉着輕咳的機會讓眼神避過那一身緋紅後,這才漫不經意道:“觀察大人銜君命而來,甫一上任便急着巡視地方,且看這巡視的路線安排,當是爲了修路事宜,想必這條經道城前往房州的大道必定是要經過本州的”。

“嗯,晨升所言極是”,姚使君的手指輕柔的梳理着頜下的長鬚,一遍又一遍,“此事乃陛下多年之夙願,萬萬輕忽不得,若觀察大人真決定線路是經金州通往房州,那……晨升,咱們說不得要盡全力以赴了”。

看着姚使君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馬別駕就覺得刺眼,這會兒你怎麼不務清簡,尚無爲了?虛僞,還不是想搶功?功都讓你得了,卻讓某累死累活……且不管老馬心中如何腹誹,嘴上也只能點頭稱是。

像這樣的大規模的修路實在不是一件小事兒,涉及的地方太多,正在姚使君與馬、張二人合計時,隱隱便聽前方傳來一陣驚聞鑼聲響起。

“於大人到了”,回過身來的姚使君探頭向遠處看了看後,再次順了順頜下的三縷飄然長鬚,“二位大人,走吧,咱們迎上去”。

……

金州城內,唐成家。

“阿成,今個兒怎麼回來的這麼早?”,見唐成走了進來,李英紈笑吟吟的迎上前來,“我剛從街上回來,原準備去香粉店瞅瞅,只是街上到處站滿了公差,二叔也在裏邊,聽他說是觀察使老爺到了,所以主街上不得通行。我還想着你晚上該是回來的晚”。

唐成套上家居的常服,順手拍了拍李英紈的臉,“觀察使大人是到了,只是我如今位份太低,還上不得那接官宴”。

二人正說話的時候,外邊一個丫頭走了進來,報說有人送來了夫人定下的綢緞,那人現就在門房。

“阿成,我去看看”,李英紈剛走沒一會兒,蘭草從外邊走了進來,看了看屋內無人,她便徑直到了唐成身邊低聲道:“阿成,小桃身上的傷勢已養的差不多了,她想着給家人通個消息”。

“通消息?通什麼消息,通報她如今的住處?讓家人來看她?”,見蘭草點頭,唐成臉色沉了下來,“胡鬧!別駕府已將逃奴之事報官,以老馬的身份,衙門尋拿的力度小不了,她逃出來才幾天?此事的風聲還遠未過去,沒準兒她家人那邊就有公差盯着,現在通消息豈非是坑着家人一起自投羅網?”。

沉聲說完這些後,唐成肅容對蘭草道:“告訴小桃兒趁早死了這份心,不管是爲了她自己還是家人,這事情都幹不得”。

“嗯”,聞言色變的蘭草點了點頭。

“只要她安心在那兒住着,就沒關係”,唐成安慰了蘭草了一句,“對了,那個來福最近如何?”。

“他還在馬府幹着,許是最近忙得很,有幾日沒去小桃那兒了”。

“再見着他的時候跟他說,讓他在別駕府裏好生幹着,年前剛跑了一個小桃,他現在要是也跑了,這事兒就大發了,好歹也得等個半年一年的再說”。

蘭草點頭應是,不一會兒李英紈回來了,說到飯食已經準備好。

唐成正自喫了一個胡餅,伸手去拿第二個時,便聽花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扭頭看去時,卻是丫頭領着一身鮮亮公差服的張相文走了進來。

“二弟,你怎麼來了?”。

“大哥,走吧,使君大人傳你問話”,張相文嘴裏說着,手上已將唐成剛剛拿起的胡餅接過去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這都忙了大半天了,水米沒沾牙,餓慘了”。

“二叔坐下喫,蘭草,你去吩咐高家的一聲,讓她加幾個菜送來”。

“嫂子不用忙了,我這就得走”,張相文攔住了起身的蘭草,“大哥,走吧,萬福樓那邊催得緊哪!我是跟別人換差過來通知你的”。

“慢點喫,別噎着”,這時候唐成也沒問是啥事,伸手拿過一瓶溫酒並又拿了一塊胡餅塞進張相文手裏後就起身往外走去。

張相文看來也真是餓的狠了,就着那瓶溫酒還沒到唐家大門時,便已將兩個胡餅給喫完了。

喫完之後順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張相文說到了他此來的原因。

作爲州城內最好的酒肆,今個兒迎接於東軍的酒宴就安排在萬福樓,張相文等兩班十六個公差正好被安排在此地負責安全護衛。

“啥球安全護衛,莫非在這金州城裏還有人敢行刺觀察使不成?”,今個兒實在是忙翻了,當着唐成的面,張相文忍不住的抱怨。

“人好歹也是個觀察使,總不能喫飯的時候外邊兒一個公差都沒有吧,行了,說正事吧”。

“開始的時候挺好,後來上面就傳話下來說要找大哥你去,這本是老劉的職差,因聽說是傳的大哥你,我就把這差事給攬了過來”,走出門外的張相文邊翻身上馬邊道:“來前我先使人把在上邊兒侍候的小二換下來問了問,好歹先搞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兒,觀察使大人當面,總不能任大哥你啥也不知道的一頭撞上去”。

金州萬福樓的東家就是張相文的幺叔,此事再方便不過的。

唐成聞言也沒說話,邊上馬與張相文同行,便聽他細說。

原來這事兒還是關涉着修路,只不過事情本身卻與姚使君等人的意思有了很大的偏差,姚使君原想着這條道路該是貫穿金州而過,如此以來,他自當盡心竭力承當此事,辦好了這件差事,觀察使大人這裏還是小事兒,陛下那裏的讚許纔是金貴。畢竟按照這條線路的話,從道城過來到房州的話,中間也只經過兩個州,如此情況下,怎麼着也抹煞不了姚使君的功勞。

誰知道觀察使大人選定的路線卻與姚使君盤算的路線全然不合,那條路更爲偏東,如此以來,中間還是只經過兩個州,卻堪堪擦着金州過去了,而其所擦到的範圍最長也不到三十里。

不到三十里!與整條路比起來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了,就是任姚使君累死累活,這麼點子距離又能撈到什麼功勞?只怕全路修完,於東軍上薦功摺子時,提都不會提到他的名兒。

如此以來,姚使君的心頓時就跟外邊的溫度一樣冰涼冰涼的,若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偏生擦着金州的這塊地方是處於兩道交界之地,似山南東道這樣山大林密的地方,交界之地往往就意味着是窮山惡水的刁民窩子。

就這三十里不到的距離,功勞是一點沒有的,但真要做起來的話麻煩且是少不了,如此以來,滑溜溜的姚使君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務清簡,尚無爲”,當面頂撞非議此事他自是不敢,但憑藉在皇城裏多年曆練出的推手功夫,一樣又一樣的現實困難就被他笑吟吟的擺了出來。

想做事難,不想做事單找藉口還有什麼不容易的?更何況那塊地方的民情本來就複雜,姚使君嘴裏沒說一個“不”字,但困難卻也是硬邦邦的,這樣的困難不說是於東軍當面,便是當了朝堂上,陛下面前也盡說的過去的。

山南東道新任觀察使於東軍本就是個技術官僚,論起玩兒推手的本事比之姚榮富差得遠了,兩造裏說到最後,話題就指向了同一個人——金州州衙司田曹判司唐成。

修路要佔地,而金州的田畝山川河流統歸司田曹管着,若要詢問詳細情況的話自然得找唐成。

“大哥,姚使君擺出的困難就是這麼幾條,你待會兒上去的時候也照着這個說就是”,張相文嘿嘿一笑道:“沒準兒啊,於大人的手指再偏一偏,這修路的事兒就跟咱們金州沒關係了”。

張相文說完之後卻不見唐成答話,扭過來看時才見他騎在馬上正自想着什麼,“大哥”。

“嗯?”,唐成扭臉過來。

“我剛說的那事你記住了沒?”。

聞言,唐成莫名一笑,“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觀察人事不通,唐成毛遂自薦

唐成與張相文一路策馬趕到金州萬福樓時,卻聽到一個令人訝然瞠目的消息,酒宴已散,觀察使於東軍與州刺史姚榮富都已經走了,樓外的那些公差自然也撤了個乾淨。

聽到這消息,張相文有些懵了,抬頭看看天色,這還早嘛,他走的時候可是連歌舞都沒上,再怎麼着酒宴也沒有這麼快就散的道理,“這算怎麼回事兒?”。

“我怎麼知道”,唐成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太反常了,“把侍宴的小二找來問問”。

這一問的結果更讓人瞠目,據那小二說,觀察使大人是因爲修路的事情與姚刺史說的不投機,被使君大人的水磨功夫給磨的沒了脾氣後,居然就此起身寒着臉拱了拱手後就走了。

唐成聞言,與張相文對視了一眼,訝然問道:“於大人就這麼走了?”。

“走了,觀察老爺走得可快”,那小二往左右瞅了瞅後,湊前一步低聲道:“估摸着使君老爺也沒想到於大人竟然就這麼走了,臉上的笑意都沒收下來,在雅閣裏愣了好一會兒”。

“後來呢?”。

“當時雅閣裏靜的落根針都能聽見,使君老爺有些下不來臺,愣了一會兒後也沉着臉走了,再然後那些個本城鄉紳耆老也跟着走了”。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使君大人去了那兒?”。

“回堂少爺話,這個小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