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57章

作者:水叶子

第二上午到衙,倒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其間唐成惦記着上次張子山說過的事兒,算算時間張相文該也到州城了,怎麼還沒個動靜?心下想着,他便抽空往東院兒那邊跑了一趟,問過之後才知道,卻是張相文他老孃捨不得兒子就走,說是既然已經快到年底,索性就等過了年再到州城,也免得大正月裏跑來跑去的辛苦。

說到這些話時,張子山雖然未置可否,但唐成看得出來他明顯是有些不以爲然,只不過這樣的家事兒也不便插嘴,唐成又說了幾句閒話後便起身告辭了。

要說這世上的事兒還真就那麼邪性,中午散衙回家正在喫飯的時候,門房老高來報,言說張相文來了。

“張相文?”,唐成聞言一愣,“你沒認錯人吧?”。

“大官人說笑了,我這眼力好得很”,門房老高聞言也是一愣,隨即笑說道:“再說張公子以前也是見得多的”。

見真是張相文來了,唐成飯也不喫了,撂下碗起身就往外快步走去。

還不到府門一半兒的距離,就見着那張相文正往裏走,邊走邊左瞅瞅右望望,沒正形兒的樣子跟以前一模一樣。

“不耐煩在門房等,就自己進來了”,見到快步走來的唐成,張相文咧嘴一笑,“我跑了一上午的馬,肚子早餓了,大哥快吩咐飯食”。

“你小子怎麼跟鬼一樣說來就來了,我上午還去問過你二叔,說你要到年後才能來”,看到張相文那咧嘴一笑的樣子,唐成就覺得親切,快步到了跟前狠狠給了他一拳,“臭小子,一頭的汗,怎麼,還沒去你二叔那兒?”。

唐成一邊問,一邊回頭吩咐老高趕緊去廚房通知加菜。

“沒去,按我二叔當日規定的時間十天前就該到的,一直拖到現在纔來,我要是這個點兒撞上去,中午飯都別想喫了。索性先到你這兒,下午再一起去州衙見他,他就是再不高興,總不能在衙門裏就給我上家法吧”,張相文一邊說,一邊顧自嘿嘿的壞笑,“家裏老孃不讓走,這邊二叔該打該罵比我爹都厲害,我也是沒折呀,來的越晚以後喫板子越多,想來想去索性今個兒一早留條子從家裏跑了,這會兒啊我媽不定怎麼罵我白眼狼了”。

“沒事兒,你娘心軟,到時候回去一艟秃昧耍@兒要是來的再晚些,你二叔輕饒不了你,想來想去還是跑的划算”,唐成說到這裏,勾肩搭背在一起的兄弟兩人對視之間,俱都哈哈大笑。

因有張相文到了,唐成中午這頓飯喫得份外高興,喫過飯又扯了會兒閒篇兒後,兩人便結伴往州衙而去。

衙門雖有大小之分,但裏面的佈局卻是大同小異,到了州衙後,張相文自往東院兒張司馬的公事房,唐成則是去了西院兒司田曹。

在公事房裏坐下沒多久,就見老梁捧着一本文捲走了進來。

“大人,今年官地的合總兒做出來了”,進門來的老梁笑着說了一句後,反手就把公事房的門給關上了。

自打唐成升任判司以來,只要是他在曹裏,公事房的門就都是開着的,說來這也是後世在公司上班時養成的習慣,還別說這效果就是好。

老梁這掩門的動作讓唐成有些不解,正常的公事何需搞得這麼神神祕祕的,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臉帶笑意地看着老梁。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唐成就覺得今天這老梁的眼神兒有些躲躲閃閃的。

“大人請看”,老梁偏着頭把文卷攤開在了唐成面前後,翻到最後一頁,手指着一個數字道:“今年官地統計的總數是八十七萬六千三百三十四畝”。

所謂官地就是掌握在朝廷手中的土地,此時李唐江山尚不滿百年,人口也未達鼎盛,是以官地的數量相對還是一個不小的數字,因這個數字是不斷變動的,是以就需每年做一個最新統計後報往戶部。

“嗯,我知道了”,看了看那數字後,唐成抬起頭來望着老梁,這不過是例行公事,怎麼就讓他搞的神神祕祕的。

面對唐成的不解,老梁手指在文捲上動了動,“大人再看看這個,這是去年官地的合總兒”。

“八十七萬八千六百四十三畝,怎麼了?”,唐成不喜歡這種遮遮掩掩的調調兒,“老梁,有啥事就直說”。

“是”,老梁扭頭看了看門口後放低聲音道:“大人來曹的時日尚短,想必有所不知,按戶部主司的規定,官地每一萬畝每一年給的有五十畝損耗,按這個損耗計數去年的合總兒,今年本曹可報的損耗就有四千三百八十二畝,這四千三百八十二畝裏減去兩年間合總兒的差額兩千三百零九畝,就還有兩千五百二十三畝,在這剩下的兩千五百二十三畝裏再減去州衙賣出的是一千二百零七畝,就還剩下一千三百一十六畝的一個合理損耗”。

“合理損耗?”。

“對,合理損耗”,老梁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成,“這個損耗在戶部主司給定的額度內,報與不報均可,事涉重大,屬下實在是拿不準,因此特來請示大人”。

老梁的話雖然說得還是不夠直白,但唐成卻是聽懂了,因每年水災等損毀或者地方衙門建設所需,戶部特地給了這樣一個千分之五的合理損耗,也就是說只要每年官地的數字在這個千分之五的損耗範圍內,戶部主司就不會追究地方責任,簡而言之一句話,每年的這個千分之五是歸屬地方掌握使用的。

而今年這個千分之五的額度卻沒用完,扣來扣去之後還剩一千三百一十六畝,這一千一百多畝地就處在可報可不報之間,報了當然沒什麼,但要是不報的話,只要把文捲上的賬按千分之五給做平,就意味着這千多畝地在筆墨改動之間就光明正大的消失了,它既不再屬於朝廷,也不屬於個人,這個在文捲上合法消失的地要怎麼處理,就全看他這個司田曹判司怎麼決定。

“恩,此事容我想想,你先出去吧”,隨着唐成的吩咐,老梁低眉順眼的拿起了文卷,轉身出了公事房,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出去後的他隨手又將房門給帶上了。

不過這次唐成卻不反感老梁這麼做,房門一關上,抓起茶盞的他就站起身來,在屋裏踱來踱去,心下不得安寧。

一千多畝地,即便是爲了保險起見只動不引人注目的坡地,折算成市場均價也能合到四貫一畝,一千三百一十六畝,那就是五千二百六十四貫錢,這還是按少的算。

五千多貫,我靠,在這個時代,人們形容豪富之家時也不過是說“萬貫家財”,五千多貫是個什麼概念?按他現在每月四貫的薪俸水平,意味着要不喫不喝的幹一百零九年才能攢到這麼些錢。

心底算出這個數字時,唐成自己都嚇了一跳,繼而心跳就猛然加速起來。

只要自己點點頭,甚至都不需要過多的言語,這五千多貫錢就能合乎法度的到手了,即便刨去該讓的該分的,最起碼拿到一半兒當無問題,這至少也有兩千多貫哪!就是修比離園漂亮十倍的別業也儘夠了!

心底算着賬,唐成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雖然手裏就捧着茶盞,依然覺得口乾舌燥的厲害。對於前面窮怕了,現如今剛剛脫貧,但桐油生意的錢還沒真正到手兒的他來說,這個數字實在是一個太大的誘惑,即便是他有錢了,兩千多貫也不是個小數啊,還有誰會嫌錢多了咬手不成?

更爲要命的是這一千多畝地還是在戶部主司允准的損耗範圍內,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即便點了頭,也沒人會追究。

只要是個人,面對這樣的誘惑時都得心亂,唐成也不例外,走來走去不得安生,好幾次他的手都忍不住伸到了門把手上,最終又艱難的放了下來。

這種感覺沒法說,到最後時,全身跟火燒一樣的唐成到了公事房的屋角處。

角落裏放着一個木架,銅盆和水甌,以供偶爾梳洗之用,唐成沒拉繩讓雜役送熱水,而是提過水甌將裏面盛着的水盡數倒進了銅盆。

這個水甌裏裝着的全是涼水,雖然屋裏放的有火唬蠖煅Y這水依舊是冰寒刺骨,唐成手剛伸進水裏就凍的一哆嗦,不過他卻沒就此抽出手來,而是身子一低,整張臉都已埋進了刺骨冰寒的冷水中。

冷,真他媽冷啊!不過也正是這股子冷勁兒激靈靈的驅散了心火燒出來的燥熱,腦子裏雖然還翻滾糾結着那巨大的利益誘惑,但與此同時,鄖溪縣衙那個月夜裏,趙老虎鄭而重之告誡他的那四個字也浮現了出來。

利令智昏!

第一百三十七章 挖深坑,等你跳

在刺骨的冰水中浸了許久,直到整個人徹底的冷靜下來後,唐成才從銅盆裏仰起臉來,扯過手巾帕子擦拭完手臉後,重回書案後坐下。

破開利益的漩渦誘惑,或者說暫時先將巨大的利益放到一邊兒後,冷靜下來的唐成很快就找出了這件事情的不合理處。

自高祖太原興兵,朝廷執掌天下已近百年,百年時間裏各樣制度建設應已完備,在這種情況下還留這麼大個空子給人鑽,想想就有些不可能;再則從地方來說,若是真有這麼個空子,那豈不就意味着只要誰幹司田曹判司,三兩年之間就能斂聚萬貫家財?這是個肥差不假,但真要肥到這一步時,明顯就有些與常情不符了。

從朝廷制度到世態人情兩方面想到這裏時,唐成隨之想起的就是老梁那神神祕祕的樣子,這三樣糾結到一起之後,唐成已隱隱覺得這裏面應該有些什麼問題。

若真有問題,問題在那兒?細細將老梁剛纔所說回憶梳理了一遍,唐成沒發現異常,畢竟是到衙門時間太短,雖然熟悉了基本流程,但涉及到這樣的事情時,他的專業知識就顯出欠缺來,以至於根本無法做一個準確的判斷。

既然想不明白,唐成也就將這個疑點暫時放到一邊,繼而琢磨起老梁來。

剛纔的誘惑是他放在自己面前的,若是行爲古怪的老梁有問題的話,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是想分一杯羹,從裏面也撈些好處?又或者……

越想越深,想到最壞的可能性時,唐成悚然一驚。

此時再想想剛纔幾度忍不住想去拉門的情景,大冷的天兒裏,唐成額頭上卻悄然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來。

利令智昏哪!很多時候並不是人不夠聰明,實是在巨大的利益刺激之下根本就想不到別的,或者潛意識裏就不願去想與自己利益相悖的結果。

罌粟花開,最大的毒總是隱藏在最美麗的花下;而利令智昏就是人心的罌粟。

將那盞冷茶潑了,心神復歸安定的唐成重備了一盞熱茶,邊小口小口的呷着,邊繼續看着那本之前未看完的文卷,現在,至少是在老梁面前,他不準備探問其中的細故。

眼瞅着將要到散衙的時候,老梁又走了進來,嘴上說是有事要稟說,但他說的事情卻是再明顯不過的無關痛癢的由頭兒。

“大人,那合總兒……”,在唐成的注視下,老梁舔了舔冬日裏有些乾裂的嘴脣,陪笑着道:“眼瞅着年關到了,這個還需儘早報往道衙,上邊已經催過幾回了”。

“嗯,茲事體大,容我想想,明早給你答覆”,看着老梁眉間一閃而逝的失望之色,唐成心裏沉了沉,但面上還是和煦的笑着道:“老梁,你是老司田了,想必該知道本州那裏有整塊兒的坡地好出手的”。

原是轉身要出公事房的老梁聞問後頓時轉過身來,“大人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呵呵,就是隨意問問”,轉動着手中茶盞的唐成臉上笑呵呵的,“我說的是官地,官地裏的坡地”。

“王家莊”,老梁神情振奮,不假思索的就報出了這個地名,“大人,這王家莊距離州城不遠,雖說是坡地,但取水甚是方便,再一個這塊地也整齊,整好千多畝”,言至此處,老梁回頭看了看緊閉着的公事房門後,比劃着手指低聲道:“這塊地如今市價已經炒到五貫八了,若是統整發賣的話,六貫也盡好找買主兒的”。

“王家莊!好,我記下了,老梁不錯,不錯!”,嘴裏呵呵笑着,放下茶盞起身的唐成特特給老梁拉開了公事房門,“對了,本州山川地理圖誰管着的來着?噢,是馮海洲,老梁你出去招呼他一聲,讓他把山川地理圖拿進來我看看,王家莊,好名字啊!”。

“噢,噢”,老梁神色一動,“我這就去”。

堪堪等他出去的同時,散衙的鐘聲悠悠敲響。

不一會兒的功夫,馮海洲拿着山川地理圖走了進來。

馮海洲進來時依着唐成的習慣並不曾關公事房門,唐成透過開着的門戶看去,往日散衙最是積極的老梁今個兒卻有些反常,邊磨磨蹭蹭的在書案上整理着什麼,間或瞥眼向這屋裏瞅着。

“海洲你先走,出衙後去萬福樓等我,晚上我做東咱們小酌兩盞”,向外面瞟了一眼後,唐成不等馮海洲再說拒絕的話,已是搖了搖手道:“嗯,就這麼定了,你去吧”。

馮海洲有些疑惑的轉身出了公事房,上官單獨請他一個人喫酒,這樣的事畢竟是不好跟別人說的,是以他出去之後沒一會兒,便自出公事房走了。

馮海洲進了唐成的公事房後基本就是放下山川地理圖後就出來了,他這一走,老梁收拾書案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隨即,忙完之後的他便叫上另幾個有些拖後的同僚一起結伴走了。一時間整個司田曹就只剩了唐成一人。

等老梁等人走了之後,唐成又等了片刻,這才施施然起身出衙而去。

……

出州衙轉到前面那條街道上後,老梁猛然一拍頭,“哎呀,你們看我這記性,怎麼老是落東西”,說完之後,他笑着向身邊那幾個同僚拱拱手,“列位先走,我這兒還得回去一趟才成”。

幾個同僚取笑了他幾句便自走了,老梁目送着他們走遠之後,轉身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循着開在小巷盡頭處的側門重又回了州衙。

錄事參軍陳亮的公事房中,老梁將下午之事一一稟說了清楚。

坐在書案後的陳亮靜靜而聽,聽老梁說完,沉吟許久之後,他纔開始發問,一個問題連着一個問題,且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細。

“看來他的確是動心了!嗯,明天一早上衙,你盯着把這事給辦了,先把有他具名簽章的文卷送來我這兒,更重要的是一旦發現他有聯絡買主的舉動,即刻前來報我”,陳亮的手指輕輕的叩擊着書案,發出若合節奏的清脆響聲,這響聲裏自有一份成竹在胸的氣度,“說來咱們那位長安來的靳御史現在可是閒的發慌,正手癢癢着呢”。

“是!”,陳亮答應一聲後,卻並未就走,眼巴巴的看着陳亮。

“放心吧,只要這件事辦的好了,別駕大人自不會虧待於你”,陳亮起身到了屋子中間,伸手拍了拍老梁的肩膀,“我知道你素日跟小李交情好,他昨個兒帶回來的消息你想必也知道了,州衙將有大變,老梁,你這次算是抓住機會嘍”。

“全仗參軍大人提攜”,老梁臉上起了一層潮紅,比陳亮高了半個頭的他腰也彎的更厲害了,以便陳亮拍起他的肩膀時能更方便些,“他日屬下若真能做到那位子上,必定重謝大人”。

“好說,好說……”。

……

萬福樓酒肆的雅閣中,唐成把甌添酒,看着一臉訝色的馮海洲笑問道:“海洲,怎麼了?”。

“噢,多謝大人”,馮海洲欠身讓了讓之後,自失的一笑道:“我是沒想到大人竟然會問我這事兒,此中情弊尤多,歷任判司都是祕不示人,像大人這樣垂詢的還是第一個”。

“恩,說說”,唐成拈了幾顆胡豆投進嘴裏,邊嚼出一片“嘎巴”的亂響之聲,邊抬手讓着馮海洲也喫,“仔細說說”。

“這是司田曹油水最大的一塊兒,同時也是最容易出事兒的一塊兒”,馮海洲也拈了一顆胡豆投進口中慢慢的嚼着,“屬下二十一歲上進衙,到今年正好十六個年頭,十六年裏親眼所見的便有三任司田曹判司是栽在這個上面的”。

唐成來了興趣,不過卻沒打斷他的話,飲了一口酒後凝神靜聽。

“大人既然想到要問這個問題,於其中的利益想是早已深知,無需我再多言;而今要說的就是風險”,馮海洲放下手中的筷子,端坐道:“這風險來自兩條,每年萬中五十的損耗,吏部主司對這一損耗的態度就是可以用不完,但卻絕對不能超,損耗少未必有獎,但若超出一點,則必嚴苛窮追”。

“金州有漢江貫境而過,所謂天有不測之風雲,若是都像這兩年般江流平穩自然是好,但一旦漲起水來,全境範圍內沖毀的官地數量必將遠超萬中五十的損耗,介時又將如何?”,馮海洲搖了搖頭,“跟戶部主司報增加的新淤官地容易,但要想報災毀,卻是錙銖必較千難萬難,遇到這時候,司田曹就只能用歷年積攢下的損耗來填這個窟窿”。

“嗯,有道理”,唐成深以爲然地點點頭,“你接着說”。

“第二點,大人只知戶部主司給咱們的有損耗,想必還不知道本曹同樣有官地增添的任務。這任務五年一彙總,不管是有新淤官地,籍沒犯員家產,還是放火墾荒,甚或有的地方衙門組織民壯佔用徭役的用度來平整新田等等,不拘地方上用什麼手段,總之每五年一次合總兒上報時,新增官地的數量卻是一畝都不能少,這也是衡量咱們司田曹政績的最主要標準。”

“新增官地說來容易,但要做起來可就難了!新淤官地純屬望天收,即便是有,新淤出的田畝也遠沒有被水沖毀的多;至於籍沒犯員家產,這也是不可指靠;除此兩途,其它若想增加官地就必須調動大量人員,但徵發民壯談何容易?一年之中百姓需服徭役的天數是有定規的,經朝廷,道衙調用之後,能留給州衙支配的已是寥寥無幾,這麼點子的額度衙門其它事都不夠用,還能輪到司田曹?即便是有又能有幾天?而平整新地卻不是一兩天就能完成的事兒啊。到這個時候……”。

“到這個時候新增官地的缺口依舊還要靠前面積攢下的損耗來補”,不等馮海洲再說,唐成已先把這話給說了出來,“如此說來,那萬中五十的損耗就是一個補漏石,雖說每年多多少少能剩下些,卻需預備着天災和五年一次的新增官地彙總!我說呢,吏部主司怎麼會這麼慷慨,原來是在這兒等着!”。

“大人說的對”,馮海洲端起面前的酒觴一飲而盡,“這道理雖然每一任判司都明白,可惜能忍住不伸手的卻是少,僥倖之心人皆有之,多少人都是自詡邭夂茫胱抛约喝紊显撆霾簧鲜颤N大事,因就忍不住喫了損耗,其結果卻是好喫難嚥,最終把自己都摺進去了。人人都說衙門裏司田曹是肥差,其實啊,這地方就是個火堆窩子。將遍天下的州府衙門一起算進來,我敢保吏員們出事兒最多,獲罪最多的一定是司田曹”。

“利令智昏!”,想到下午在公事房裏的掙扎,唐成備感唏噓,“海洲說的精闢”。

剛纔還是侃侃而言的馮海洲有些不好意思了,“大人謬讚了”。

“你見事明白,怎麼是謬讚”,唐成笑着舉盞邀飲,“對了,王家莊你可熟悉?”。

“按曹裏的差事安排,凡涉及州城方圓百里範圍內的田畝變動都由我管着,自然清楚”,馮海洲沒想太多,放下手中的酒觴嘆道:“在所有份屬官地的坡地裏面,王家莊是最好的一塊了,取水方便,田地也齊整。不過說到這個,當年我入曹時的第一任判司大人就是栽在這塊地上面”。

“噢?”。

“這塊地好,是以價格就高,那任的田判司就動了它的心思,本來他那幾年邭獯_實不錯,若以手中積攢下的損耗來看,喫個幾百畝原也兜得住。只沒想到的是這片地雖然是歸司田曹管轄的官地,但其中的佃戶卻多是鎮軍家屬”,說到這裏,馮海洲的聲音越發的低沉了,“鎮軍的糧米和鹹菜錢本就不多,這些佃田對於他們來說就顯得尤爲重要,田判司動上了這塊地的心思可是捅了馬蜂窩,鎮軍串聯鼓譟,險些沒鬧出兵變,也正是因爲此事,田判司以‘貪瀆公產,喪心病狂’被斬於鎮軍營門之外,暴屍三天,不僅家產籍沒入官,連家人都充了官奴婢,好好的一家人就此萬劫不復了”。

當年這個田判司對剛剛入衙的馮海洲確實不錯,是以他說到這舊事時,難免有些傷懷。將面前盞中的殘酒一飲而盡後,馮海洲才注意到對面坐着的唐成臉色有些不對,看着陰沉的可怕。

“大人,你怎麼了?”。

“啊,沒怎麼!來,海洲,咱們接着喝”,唐成若無其事的舉起了酒盞。

看着臉色什麼的都一樣,但馮海洲卻總有一種感覺,眼前這個年輕的判司大人突然之間有些不同了,具體不同在那裏他一時也說不上來,還是喫完酒走出萬福樓時才猛然醒悟過來,對了,就是冷,唐判司突然變化之後的那種感覺就像這迎面吹來的寒風一樣,透着一股子冷勁兒。

……

唐成回到家裏時,天色已經全黑了,若是往常時候他一回來,蘭草兒必定是要迎出內院兒的,但今天直到他走到西廂房門口時,依舊還沒有動靜兒。

原還想着她是不是出去了沒回來,但等唐成推開門進去點亮燭臺時,發現蘭草竟然就躺在屋裏的榻上。

“在屋裏怎麼不點燈?”,因是心裏有事兒,唐成的語氣就算不得好,不過蘭草也沒答他。

“怎麼哪?”,走到榻邊時唐成才察覺出不對來,躺在榻上的蘭草竟然在默默的流淚。

這樣的景象自打認識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唐成心裏一揪,手上已把蘭草拉了起來,“出了什麼事,快說”。

被拉起的蘭草猛地鑽進了唐成的懷裏,無聲的流淚也變成了啜泣之聲,“阿成,你救救小桃吧”。

“小桃?”。

“恩,下午快到天黑的時候,有個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比挖坑,誰怕誰?

“阿成,這麼早就起?再睡會兒吧”。

“睡不着了”,唐成在蘭草的服侍下穿着小衣,“你什麼時候醒的?翻來翻去不安生”。

“是我鬧醒你了?”。

“是有一點”,唐成打了個呵欠,“一睜眼就瞅見你盯着我,那兒還睡得着”。